祝歲喜點了擴音鍵，對電話那頭說：“孫女士，你現在可以跟他說話了。”

最先傳出來的，是孫夏鈴壓抑的哭聲。

只是哭聲，就已經讓鄒德榮神情動容。

在場的人，幾乎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沒有人催促孫夏鈴開口，也沒有人趁著這個時間去搶奪鄒德榮手里的遙控器。

太陽照在每個人頭頂。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鄒德榮嘴巴動了動，囁喏著想開口的時候，電話里，孫夏鈴忽然說：“鄒德榮……你……你知道我們娘倆那時候過得有多難嗎？”

只這么一句，鄒德榮淚流滿面。

他張著嘴，卻發現自己嗓子眼疼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緊接著，電話里，孫夏鈴又問：“你……你去哪兒了！”

鄒德榮終于慟哭起來，他猛地跪在地上：“夏玲，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孩子，我不是人，我是王八蛋！我是個混賬！”

“我問你去哪兒了！”孫夏鈴再一次質問，“說好的去打結婚證，你為什么不見了！為什么丟下我！為什么……”

為什么要丟下我，還有我肚子里的孩子？

鄒德榮痛苦地哭著，他捶打著自己的心口，整個人似乎瞬間老了幾歲，終于，他哭著說：“我沒想丟下你的，真的沒想丟下你的，我想給你更好的生活，我只是……我只是……”

二十多年前那個陰雨連綿的秋天里，他們約定好兩個月后見面的那一天，要一起去打結婚證。

到時候他會辭掉廠里的工作，來京州找她，他們會在這里建造他們的家，在這里孕育他們的孩子，他們會在這里，長長久久地生活下去。

為此，他們已經做出很多努力了。

原本夏玲想辭掉工作去隔壁找他的，但他想，她找工作實在不容易，他是男人，又有力氣，什么活不能干，總能找到活的，況且，夏玲看起來很喜歡她現在這份工作。

回到廠子里，他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自己在廠子里最好的朋友，他在要和阿鈴組建一個幸福的新家庭的暢想中問對方：“哥，阿鈴跟著我不容易，要結婚了，總不能什么都沒有，有沒有什么能掙錢的活計啊，我想給阿鈴置辦點東西，總不能真的空手就娶了她。”

朋友說：“我回去想想，這忙哥幫你。”

第二天晚上，對方敲開他宿舍的門，坐在他床邊，拍著他的肩膀說：“兄弟，哥現在確實有個能掙快錢的機會，就看你愿不愿意干了，到時候別說置辦點東西，給你跟你那媳婦在京州買個房子都妥的。”

這樣天上掉餡餅的事情，他第一反應是不敢相信的，但那時候他沉浸在即將新婚的暢想中，以為在那樣幸福的時刻里，老天爺是不是也會眷顧他一點？

“你放心，哥跟你一起，哥的為人你還不知道嗎，跟著哥你有什么可擔心的，到時候你覺得不安心，我送你回來不就好了？”

他在這樣的承諾和想要給新婚妻子驚喜的幻想中，完全忽略了隱藏在這背后的危險，從此踏上了一條他用了小半生才脫離的泥沼地獄。

“我被騙了，阿鈴，我被他騙了！”他哭著，“當我想要反悔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我被他們綁起來，跟很多人塞在一起，等我們到地方的時候，跟我一起綁著的人，已經死了兩個了……”

他說，“阿鈴，他們是被憋死的。”

孫夏鈴的哭聲忽然頓住了。

“我花了好長好長的時間，才從那里逃出來……”他像是急于證明自己不是真的想丟下她，也不知道她到底看不看得見，掀起自己的袖子和褲腿。

那里，遍布傷痕。

“八年，八年……”

他像是脫水一樣坐在地上，分不清是在傾訴還是控訴，“阿玲，我花了八年才從那個地方逃出來。”

“那你為什么不來找我！”孫夏鈴哭著說，“為什么不來找我！”

“我找了！我找了！”鄒德榮說，“我看到了你，也看到了那個小姑娘，我還看到了你身邊的那個男人，我聽到有人叫他鄒強，我也聽到你叫那個孩子夢月……”

他一把鼻涕一把淚，胡亂用胳膊抹了一下，“夢月，那是我們以前開玩笑的時候，約好要給我們的孩子起的名字啊……”

孫夏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的哭聲中帶著崩潰的痛楚。

“我看著你們走在一起的樣子，那是我曾經幻想過很多次的場景，你過得那么好，你有你自己的家庭，而我……我即便站在你眼前，你都不見得認得出我。”

那時候的他再也不是曾經那個帥氣俊秀的小伙子了，那時候的他，窮困潦倒，一身的傷痛，還被那邊的事情纏著，時不時要接受警局的傳訊。

他這一輩子已經毀了，何必再去打擾她的生活呢。

從那以后，他刻意控制著自己，將孫夏鈴這個名字埋葬在內心深處，時刻警告自己，離她的生活遠遠的。

直到很多年后。

真的是很多年后了，久到等他知道那個叫夢月的小姑娘其實是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已經被壞人害死兩年了。

久到他笨拙地推算出來，那一次，當他狼狽不堪，躲在暗處看著那幸福的一家三口后沒幾天，阿鈴就跟那個叫鄒強的男人離了婚。

阿鈴帶著孩子，凈身出戶。

兩道哭聲纏繞在一起，讓在場所有人都有些唏噓。

“老天爺，老天爺，老天爺啊！”他朝天吶喊,“天底下的懲罰，你都加在我身上好了，為什么要那么對我的孩子啊！”

很快，鄒德榮的臉色忽然變得凝重起來，他激動地對電話里的孫夏鈴說：“阿鈴，我找到那個害死我們女兒的王八蛋了，我會為女兒報仇的，我會跟他們同歸于盡，阿玲，你不要擔心，我會讓他們死在這里，我要讓他們下地獄！我在這里埋了很多炸彈，沒關系，沒關系的，只要我按下這個開關，他們就必死無疑了，阿鈴，我會為孩子報仇的！”

聽到他后面的話，祝歲喜心中一驚。

也就是說，這個地方，現在到處遍布著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