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靖出事到現在已經有四年的時間,秦頌幾乎隔兩個月就會來這里一趟,墓地的方位幾乎已經刻在他腦子里了,所以當柳鶯鶯指著江晚身影的時候,他立刻就認了出來,她站著的地方就是崔靖的墓地。
“她在干嘛?”柳鶯鶯開了口。
“那是崔靖的墓地。”秦頌說。
這一點柳鶯鶯和狄方定都已經知道了,但現在的問題是,江晚大早上來這里,是為了什么?
“今天是崔靖的生日。”秦頌看著遠處那道身影瞇了瞇眼睛,“他說過,他是早上十一點出生的,他活著的時候,他父母都會在十一點給他做一碗長壽面,崔靖的生日蛋糕,也是早上十一點吃的。”
他這么一說,狄方定恍然大悟:“江晚上去的時候手上提著東西,該不會就是生日蛋糕吧?”
“不好說。”柳鶯鶯說,“她手上的袋子并不大。”
蘇沁走到秦頌身邊,說了一句:“來的路上我買了花,帶了一碗長壽面,是你每年帶過來給崔靖的。”
秦頌有些詫異地看向她。
蘇沁笑了一下:“你哥交代的。”
秦頌的眼睛非常沒有出息的眼熱了一下。
柳鶯鶯在旁邊聽到他們的對話,她走過來,站在秦頌身邊:“秦老師說,如果時機成熟的話,可以讓你跟江晚聊一聊,但我只知道你們都跟崔靖認識,更深的內情我還不清楚,所以秦頌,你覺得什么時候才是成熟的時機?”
“現在。”秦頌點了點自己襯衫上的第三顆扣子,接過蘇沁手里的花和袋子,“我去跟她聊聊,你們在這兒等我。”
直到他的身影已經走得有點遠了,狄方定傻愣愣的點了點自己胸膛:“他剛剛這樣,干啥呢?這是一種新型的耍帥方式嗎?”
蘇沁原本還擔憂地望著秦頌的身影,一聽到他這話,先是愣了一下,想忍住笑沒忍住,憋得咳嗽都出來了。
狄方定不解:“小蘇,你咋啦?被風嗆著了啊。”
蘇沁好不容易緩過來一口氣,眼眶里都噙著眼淚,從兜里掏出一副耳機,給他們一人一只:“秦頌那意思是他扣子上有錄音器,讓我們不要擔心。”
狄方定:“……啊?哦,好吧。”
柳鶯鶯:“狄方定,你下次再這么丟人我就再也不要跟你一起出外勤了。”
蘇沁:“我現在是該笑還是?”
“這邊建議沉默。”狄方定呲著大牙笑了笑,將耳機塞進了耳朵里。
秦頌距離崔靖墓地間隔三個墓碑的時候就停了下來,目光落在墓碑前的一小束白百合上:“他不喜歡百合,任何品種的百合都不喜歡。”
江晚像受到什么驚嚇似的轉過去看他,臉上的震驚一閃而過,她往后退了兩步,遲疑著問:“你是誰?”
秦頌沒有回答,而是走過去,蹲下身,把江晚帶來的那束百合放到了一旁,從兜里掏出紙巾,將墓臺上的浮塵擦干凈,把手上那束狗尾巴草和格桑花做成的花束放了下去,又取了新的紙巾去擦墓碑。
“他最喜歡的是狗尾巴草和格桑花,不用養護,草籽往地上一丟,靠老天爺就能活。”他一邊擦墓碑一邊說,“他鄉下的老家后山有一大片格桑花,到夏天的時候開得亂七八糟的好看……”
他停了下來,笑著看向錯愕的江晚,“對,就是亂七八糟的好看,這是他跟我說的,但他活著的時候我沒去過,直到他死了我才去他家里看了看,他說的沒錯,就是亂七八糟的好看,五顏六色,各種顏色都有,因為沒有人打理,所以有一種自然的美,離著格桑花不遠就是他家的地,他爸爸媽媽就是靠那幾畝地把他養大的,那些地的田埂邊,長著很多狗尾巴草。”
墓碑擦干凈了,那上面用的是一張彩色的照片,照片上的人長相清秀,但膚色卻是健康的小麥色,笑起來眼睛有點月牙形,牙齒潔白而又整齊,帶著一種干凈的憨厚。
“他爸爸說,他小時候放學回家,也不去跟別的孩子玩,就喜歡躺在田埂旁邊,叼著根狗尾巴草,翹著腿跟他們說他在學校發生的事情,崔靖講故事的本事很強,你知道嗎?”
直到此刻,江晚眼里的驚詫還未曾消散,但眼前這個人就那么盯著她,真真切切地在等她的回答。
沉默過后,她搖了搖頭。
“我那時候總說,一個平平無奇的小故事他都能講得那么有趣,應該去寫小說,或者去拍電影,一定能有所成就,但那不是他的夢想,你知道他的夢想是什么嗎?”
江晚看著那雙眼睛,眼前的人明明在笑著問她,但她卻無端地生出一股寒意。
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江晚再次搖了搖頭。
“他想回村子里,因為那個村子里有太多跟他的父母一樣的人,他想讓那個小村子更好,想讓他的父輩更好,所以他用盡全力學習和汲取著大城市里所有可以幫助他們更好的東西,他時時刻刻都想有所學成就回去。”
江晚的瞳孔縮了縮。
“他看起來跟這個城市格格不入。”秦頌用濕巾擦了自己的手才去觸摸了一下墓碑上的照片,“幾套衣服穿好幾年,一部手機屏幕碎得都快看不了畫面,我想盡辦法送他,他也要想盡辦法給我同等的回報,他看起來傻里傻氣,但他比誰都講義氣,他善良,勇敢,他不是不懂這個世界的惡心,他只是選擇讓一切美好的東西進入他的眼睛和他的靈魂里,他這個人,就像個過濾器,所以跟他在一起的人也會變得干凈,過去那些年里,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像個人。”
他收回手,掏出袋子里的長壽面,將分裝的湯倒進碗里,一碗長壽面,在這個墓園里竟然散發出誘人的香味,江晚甚至詭異地咽了口口水。
做完這些,秦頌站了起來。
他的眼睛依舊沉沉地盯著江晚,一步一步走向她,在距離她半步的時候停下,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他說:“江小姐,你為什么,要眼睜睜地看著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