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黃素娟的樣子,祝歲喜到底沒再忍心說下去了,她換了方向:“你上次跟趙芳麗聯系是什么時候?”
黃素娟愣了愣,她轉身在那張小床上摸索自己的手機,從枕頭底下摸出來個看起來用了很久的手機,網速還有點慢,她花了好一會兒才點開兩人的對話框:“上次……還得是半個月前了。”
“你們都說了些什么?”
“村里有人說可以給他爸安個義肢,總不能一輩子都躺在床上,好歹能干點活計,分擔分擔家里的活,她弟也得去省里再去看看,聽說出了一款新藥,過來過去就是這些,她說知道了,她看時間回來。”
“她最后一次往卡里大額轉賬,就是在你打完這個電話后吧?”
“嗯……”黃素娟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她用那雙粗糙變形的手擦掉眼淚,“是我對不起她,是我們這家人對不起她,該死的是我們,不該是她啊,她是這家里唯一一個健康的人了,她還那么年輕啊……”
“趙芳麗每個月會往家里打多少錢?”祝歲喜又問。
“大多數時候四千,或者四千五,偶爾她有什么事的時候是三千五左右……”黃素娟扯著心口的衣服,“她爸和她弟的藥,每個月也是一筆不小的支出,基本剩不下的。”
“你們最后一次視頻的時候,你有發現趙芳麗跟平時有什么不一樣的地方嗎?比如她的臉色,說話的語氣,或者心情這些?”
黃素娟想了很久,可是無論她怎么想,都想不到最后一次從電話里看到女兒的時候她是什么樣子的了。
她只記得自己當時的哭訴,每一次,只有跟女兒視頻的時候,她才能把積攢許久的委屈和疲憊跟女兒說一說,可如今想起來,芳麗跟她說過嗎?
那個說話殘忍,讓她不敢面對她眼睛的女警官也問她:“趙芳麗跟你說過她的工作嗎,或者她在工作中發生的事情?高興的不高興的都可以,她跟你分享過這些嗎?”
她搖頭了。
可是細想起來,芳麗是說過的。
剛輟學出去的那段時間,她總是被人欺負,那時候她打電話來,哭著跟她說:“媽,我害怕,我什么都做不好。”
她在電話這頭說:“芳麗,咱們沒辦法,你不做,咱們這個家就活不下去了,你要眼睜睜看著你爸死嗎?”
后來她進了廠子,偶爾也會打電話跟她說:“媽,我覺得好累啊,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她在電話這頭說:“你有媽累嗎,你爸脾氣越來越差了,你弟弟這段時間也總是發脾氣,發完了自己又哭,芳麗,你說你弟弟這輩子可怎么辦吶,媽一想到這些,我晚上就睡不著……”
后來芳麗就不說了,慢慢的電話也不怎么打了,只是每個月的錢都雷打不動地打回來,她也太累了,她根本想不到去問問閨女,你最近好不好?
“趙芳麗有特別好的朋友嗎?或者……她有沒有男朋友?”祝歲喜又問。
黃素娟滿臉茫然,她苦思冥想,都想不到女兒有什么朋友,更別提男朋友了。
柳鶯鶯一直沉默著,她知道,雖然這個院子里有趙芳麗血緣上最親近的三個血肉至親,但他們或許是世界上最不了解趙芳麗的那個人。
祝歲喜問了此行的最后一個問題:“介紹趙芳麗去電子廠的那個人,你有她的聯系方式嗎?”
“沒有。”黃素娟搖頭,“但我知道那姑娘叫趙甜甜,比芳麗大三歲,初中畢業就沒在讀書,在市里打了幾年工,去年剛結婚,就嫁給了同村。”
問完這些的時候,黃素娟已經初步接受了女兒已經“死了”這個事實,巨大的無助和絕望再一次包裹著她,她終于長嘆一口氣,看著這三個人里對她最富有同情心的柳鶯鶯說:“后頭的日子可怎么過吶……”
柳鶯鶯沒辦法給她一個答案。
她無比同情這個背負著兩個生命前行的女人,可她還是很想問她一句:“如果躺在病床上半身不遂的是你的女兒,你的丈夫和兒子都健康如初,你們會傾盡全力照顧她嗎?”
她心里比誰都清楚答案,她當然知道這世上還是有些女孩子被精心妥帖的保護和愛著,但在遠離城市的這片土地上,幾乎沒有人愿意為了一個女孩子奉獻上丈夫和兒子的一生。
你的日子該怎么過呢,她嘆了口氣,眼前這個女人,分明也是受害者之一,唯一的區別只是她還在痛苦的活著。
她同情這些作為犧牲品存在的女人,可她根本無能為力,她知道她們難以拯救,她也知道他們只能通過扯著其他女性跟她們一樣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全感。
但她柳鶯鶯,死也不會踏進那樣的生活。
祝歲喜他們離開趙家,走出鐵門的時候,黃素娟在他們身后,她緊拽著衣服的下擺,期期艾艾地開口:“警官……你說給我兒子的導尿管和呼吸機,還算數嗎……”
秦時愿停下步子回頭看她:“算,待會會有人送過來。”
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唯一不同的是這次的悲傷中帶著一絲復雜的喜悅。
三個人上了車,柳鶯鶯問:“老大,咱們現在是去哪兒?”
“去找那個趙甜甜了解情況。”祝歲喜系好安全帶說。
車子開出去一會兒,秦時愿在后頭問:“你們覺得黃素娟說的話可信嗎?”
“她說的都是真話,難過也都是真的,但一定還瞞了我們許多東西。”
柳鶯鶯一驚:“真的?”
祝歲喜點了點頭,語氣輕描淡寫:“關于趙芳麗懷孕和取卵的事情,她一定知道些什么,但從她的表現來看,她并不清楚這到底是什么東西,會對孩子造成什么影響。”
柳鶯鶯仔細回想,忽然睜大眼睛:“所以她才會在你說取卵的時候,問你怎么弄!也就是說,她可能知道趙芳麗做了這件事情,但她并不知道這件事到底是怎么實施的!”
祝歲喜點了點頭。
“我囑咐過培風了,去找黃素娟的時候他會再打探打探,如果黃素娟想獲得更多幫助,就要考慮考慮,自己是不是能告訴我們更多線索了。”
“而且你們發現沒有?在得知趙芳麗死訊后,黃素娟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日子得怎么往下過。”
祝歲喜說,“女兒的死固然令人悲痛,但當下該如何維系生活才是她最關心的,甚至直到最后,她叫住我們,說的也不是盡快查到兇手,而是兒子的導尿管和呼吸機,從理性的層面固然能夠理解,但確實讓我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