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法醫在尸檢過程中,發現趙芳麗在近一年里有過分娩行為,也就是說,她曾經完整生下過一個孩子。”
祝歲喜將倒了的杯子撿起來,“而且你女兒有多次取卵的情況,這些……你知情嗎?”
黃素娟神情空洞地搖著頭,她茫然地問:“取卵……取卵是什么?”
祝歲喜想了想才開口,但并沒有直接解釋取卵:“通常不正規的取卵手術都會在相對隱蔽但環境非常簡陋的地方進行,這種地方沒辦法做到無菌環境,手術器械也會存在重復使用或自制的可能,并且這種可能性很大,他們沒有正確的消毒措施,所以被取卵的人有非常大的感染風險。”
黃素娟聽得一臉殘忍,她的上半張臉擰在一起:“那得怎么弄?”
“正規的取卵手術會經過嚴格的身體檢查和嚴格的麻醉過程,并且有相關醫療器械引導,取卵數量也會控制在相對安全的范圍之內,但趙芳麗接受的,是在非法狀態下,沒有機器引導,僅憑借醫生的經驗,用大概孔徑達8mm的穿刺針經陰*道盲目地刺入卵巢,靠手感尋找卵泡。”
聽到這話的時候,黃素娟已經顫抖著身體,她緊攥著濕漉漉的褲子,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聚集在了那雙粗糙的,青筋暴起的手上。
柳鶯鶯從這個女人身上看到了絕望的破碎。
可祝歲喜似乎并不打算放過這個可憐的母親,她遲疑了一瞬,繼續說道:“在正規醫院,單次取卵數通常不超過十五顆,但非法取卵手術,單次穿刺高達二十到三十顆甚至更多,每一個環節都有可能導致被取卵者造成嚴重感染和并發癥,每一次取卵,都無異于自尋死路,黃女士,這么危險的行為,你女兒進行了多次。”
黃素娟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極其無助地搖著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她會這樣啊……”
“我們的法醫告訴我,你女兒的身體其實已經很差了,因為生育和取卵,她已經有了很多并發癥和嚴重的感染,而且我敢肯定,她懷孕生育,都不是經過正規渠道進行的,你說……她做這些,是為了什么呢?”
能為了什么呢?
哇得一聲,黃素娟的哭聲又在這個小小的,處處透著貧困的小房子里炸開,她渾身癱軟,無助而又怨恨的捶打著自己的心口和腿面:“女啊,是媽對不起你,是媽對不起你啊,我可憐的孩子啊……”
祝歲喜站了起來,她聽著這位母親痛徹心扉的哭聲,將目光投向那張被玻璃壓著的全家福,照片里的這家人,父親不茍言笑,面對鏡頭的時候就顯得更拘謹嚴肅了,兒子和父親差不多,只不過眼神里帶了一絲羞澀的傲嬌,母親身體僵硬,在鏡頭前和父親一樣拘謹,她的眼神瑟縮著,仿佛不知道手腳要往哪里放。
唯一看起來落落大方的是那個叫趙芳麗的女孩兒,她眼里同樣有尷尬,緊緊抿著的唇角不難想象她當時應該有點嘴角僵硬了,但還是微微將身體貼向父母,努力讓自己的笑容顯得不那么僵硬。
大概這張照片照完沒多久,這個家庭就開始接二連三地陷入了痛苦吧,父親癱瘓,建筑公司耍流氓,弟弟生病,從小生活在農村的媽媽沒有辦法撐起這個家,為了讓一家人能活下去,趙芳麗放棄了自己的學業,從此一步步靠近死亡。
聽著黃素娟的哭聲漸小時,祝歲喜轉過去,她問:“黃女士,你女兒的遭遇,你真的不知情嗎?”
她的聲音里沒有同情,甚至連任何感情都沒有,黃素娟心頭一驚,她看向祝歲喜的時候,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激靈。
“很長一段時間里,你們家一定急用錢,你們需要很多很多錢,你的丈夫和兒子,她的父親和弟弟才能活下去,但在這個世界上,要想一次性獲得很多錢,要么鋌而走險,要么出賣身體和尊嚴,而你是沒有這個能力的,這個錢只能從你女兒身上來。”
黃素娟身體顫抖著,她突然間感到頭疼,腦袋上的神經一抽一抽的,連帶著她的眼眶也疼。
“我不知道她會這樣,我不知道啊……”她的語言太過貧瘠,過來過去也只能說出,我不知道這幾個字。
“十月懷胎,你就一次都沒見過她嗎,你們沒打過一次電話嗎,一次視頻都沒有嗎,她偶爾情緒外露,你也察覺不到嗎?多次取卵后,她的身體一定會非常差,你真的一次都沒有發現過嗎?”
黃素娟愣住了。
不是的,怎么會察覺不到呢,那是她的孩子,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啊。
“你不要太累了呀,哎,你爸又得去醫院了,藥也吃完了,他說傷口有點疼。”
“你有時候也不要太省了,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樣了?對了,女啊,村里人說,省里有個大夫看你弟這個病特別好,咱們能不能帶他去省里看看?”
“你怎么又瘦了?臉色怎么這么差?你弟去省里的事情你安排好了嗎,假請好了嗎?”
……
她不是察覺不到啊,她也不是沒關心過啊,可是相比起來,還有更重的擔子壓在她們娘倆身上啊……
秦時愿的手機上收到了培風傳來的資料,他先看完,而后將手機遞給祝歲喜。
在祝歲喜和柳鶯鶯看那份銀行卡流水的時候,秦時愿看著黃素娟說:“從你們家的銀行卡賬戶來看,戶名為你丈夫和你兒子的這兩張卡里,在過去四年里曾有過四次大額轉賬,分別是四十萬,三十萬、十五萬,三十萬,最新的三十萬是打到你丈夫卡里的,轉賬時間是半個月前,所有的錢,都是從趙芳麗的一張卡里轉過來的。”
黃素娟又是一個激靈,她眼里帶著恐懼看向了秦時愿,原來這些人,真的什么都能查到嗎?他們連這個都知道嗎?
“你有沒有想過,這些錢她都是從哪里得來的?”秦時愿問。
“她說……她說……這都是她在廠里干得好,領導獎勵她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