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吳小梅的認知里,他們這樣的人,應該是上輩子做了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這輩子就是來吃苦的。
把人間的苦吃完了,上輩子的罪都贖完了,一死了之了,下輩子就能過得好一點。
“我不是恨你?!彼@輩子的眼淚好像怎么都流不完,淚水劃過眼角的時候,干涸的皮膚感到刺疼,“祝警官,不恨著一個人,不纏著一個人,我覺得我就活不下去了。”
她想坐起來,但實在沒什么力氣,哭,覺得自己矯情,笑,又覺得自己沒良心,她用一種極其心酸的眼神看著祝歲喜,“當年你開始查這個案子的時候,我覺得人世再苦,我還有未完成的心愿,我還能熬著再活幾天,可是……可是……”
“那時候,你當我是救命稻草?!?/p>
祝歲喜從兜里掏出紙巾,動作輕柔地擦掉她眼角和鬢角的眼淚,“你覺得我能給你和你女兒公道,你想要一個結果,你覺得這世上還是有人站在你這邊的,公理還是有的,可后來,不管出于什么樣的理由,我把你丟下了,是不是?”
她看起來分明和她的女兒差不多大,但聽到這些話,吳小梅卻像個孩子一樣委屈地看著她,她積攢多年的委屈在這一刻全部爆發了出來。
“我不相信別人,可我相信你了,我以為你能幫我,你也說你會幫我!”
她分不清自己是抱怨,委屈,還是單純的想要訴說,可一開口眼淚就止不住,“我女兒的尸體現在還在冰柜里放著呢,她冷啊,祝隊長,我的孩子冷啊……可是我沒辦法,我沒有辦法啊,總要抓到壞人,總要給她一個交代……我那么信你,可是你說你不查了,你一走了之了,你……你知道這兩年我是怎么過的嗎……”
祝歲喜心頭悶悶的難受,其余幾個遇害者的家屬強烈要求火化下葬,活著的人還要繼續過日子,沒有人愿意一直沉浸在悲傷里無法自拔,他們還有其他的孩子,可是只有吳小梅,她只有這么一個孩子。
“我沒想過放棄這個案子?!?/p>
祝歲喜再次握住她的手,“這其中涉及的東西太多,時間,人力,物力,線索中斷,上級的壓力,所謂的績效,所謂的程序,很多人都身不由己,我也相信,如果身處一個理智的狀態,你會理解我們,可是這世上就是有很多沒辦法用理智來衡量的事情,你恨我,騷擾我,時時刻刻提醒我,我都理解,吳阿姨,因為我經歷過這樣的時刻,如果我的身份允許,或許那時候我比你做的這些還要極端?!?/p>
吳小梅呆呆地看著她,眼淚無聲地流。
“我從小就是個孤兒,過過一段很不堪回首的日子,如果沒有我的養母,或許今天有沒有我這個人也說不定。”
她語氣平緩,但心頭卻一抽一抽的疼,但每一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還夾雜著她隱隱燃燒的仇恨。
“我從小就不是個讓人省心的孩子,我養母和我身邊的人花費了很多心血讓我融入正常的生活,所以他們對我來說……”
她無比認真地看著吳小梅,“算得上是我的救命稻草,我的理智,乖巧,善良,所有人性里好的一面,都是他們一點一點給予我的,后來我養母被人害死,我還有個名義上的哥哥,他曾經是個非常出色的邊境緝毒警,也因此失去了一條腿,被迫放棄自己的夢想,回到我們蝸居的家,從此將自己困在一個寺廟里?!?/p>
吳小梅的眼神逐漸變化。
是震驚,是心疼,是無措,是歉疚卻又無可奈何。
原來這世上大多數的人,都帶著身上千瘡百孔的傷痕在艱難的活。
“那時候我恨不得掐著派出所所長的脖子,用刀子抵著他的大動脈讓他不要停止調查,必須要給我一個答案,可是我的身份不允許我這么做,吳阿姨,那時候我還不是警察,那時候我是個軍人,我的部隊甚至沒有給我多少時間,連我養母的遺體,我都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因為我還要去執行任務,你知道我當時的任務是什么嗎?”
吳小梅的心鈍鈍的疼,她雙眸閃爍著,雙眉顫抖著。
“我要去解救一個毒販子的家人,他的妻子和孩子被對手綁架,以此來威脅對方,我們要從他嘴里得到更多的線索,就必須去解救他的妻兒,你說,那明明是個作惡多端的壞人,他的妻兒享受了他犯罪的紅利,手上也并不干凈,可是我們沒有選擇,就算那些人罪該萬死,只要組織說要救,我們就必須拼了命地去救?!?/p>
吳小梅忍無可忍,她不知道是難過還是氣憤,捶著心口哭出了聲。
“在那次行動中,我失去了我的一名隊友,他才二十四歲,是家里的獨子,他的父親很早就去世了,他媽媽靠擺攤賣涼菜養大了他,出任務的時候,他偷偷告訴我,我們教官同意,執行完這次任務就給他五天的探親假。”
吳小梅捂住臉,細碎的嗚咽聲從她的指縫中溢了出來。
“所以我理解你的憤怒,理解你的憤恨,理解你為此做出的所有行為,理解你不管做了什么,人總要恨著點什么才能活下去不是嗎,你知道我不會怪你,我也知道你不是真的厭惡我,你只是沒有辦法?!?/p>
吳小梅哭聲漸大,對不起三個字一遍又一遍地從她嘴里說出來,破碎而又令人動容。
“如今案子重啟調查了?!弊q喜輕輕拍著她的肩膀,“但每一個重啟的案子,都需要花費更多時間去調查,吳阿姨,至少,你得先保證自己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向你承諾,我一定會找到真相,但是你要給我時間,你要讓我放心?!?/p>
吳小梅隔著淚霧看她,只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
“爭取活得久一點?!弊q喜說,“活得健康一點,很多事情,我還需要你的幫忙?!?/p>
“我活,我活?!彼鼻械攸c著頭,反手拉著祝歲喜的手,“你相信我,我會好好活,我會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