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時愿的目光釘在那張已經泛黃的照片上,透過那張照片,他仿佛看到媽媽寫下這幾個字的時候抬頭看他。
她的目光溫柔如水,微微卷曲的頭發扎在腦后,卻顯得她更加柔和沉靜,她看著他,疲憊的眼睛里帶著對他的愛和期盼:“我的阿慎今年四歲了。”
可是他忘了當時的他在做什么。
他在做什么呢,他一定沒有好好聽她說話,因為他記不起他有沒有回應她,一定是沒有的,因為在過去的每一天里,他都生活在那樣的愛里,她的愛讓他感到安全又習以為常,他以為那只是無比尋常的一天。
他只記得媽媽說:“阿慎,跟媽媽拍張照吧,好不好?”
好不好?
如果她此刻在他眼前,他一定會說:“好,不止一張,要很多張。”
他忽然聽到秦頌說,“哎,會不會是上一個患者的啊,什么人這么無聊,喬裝打扮,費盡心思跑到這里來就是為了往床底下丟一張照片?閑得慌吧?”
秦時愿抬起頭,所有的痛苦,震驚,不解,全部都隱藏驟然開始流動的血液里,仿佛細密的尖針一下又一下地刺激著身體。
秦頌就在他眼前,正好擋住了祝歲喜的視線,他嗯了一聲,臉色平靜得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也不一定。”他轉動輪椅上前,將照片遞給祝歲喜,“你怎么看?”
“很明顯,有人在故意引導我。”祝歲喜眉尾微挑,將照片壓在了枕頭底下,“他們好像有點急了。”
“那你呢?”
祝歲喜眉尾微挑,“按兵不動。”
“嗯?”
“趙局讓咱們好好養傷。”祝歲喜說,“咱們就好好養傷,秦老師,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啊。”
“就是啊,身體是革命的本錢。”秦頌附和著,“哥,你就跟歲喜姐一樣,好好養身體行不行?但是這里不太安全,所以我已經給你們辦轉院了。”
“轉哪兒去?”祝歲喜問。
“世安啊。”秦頌說,“我哥給我搞了個董事會成員,去了就跟自己家一樣,而且私立醫院,安全也有保障。”
祝歲喜將詢問的目光投向秦時愿。
“我也是這么想的。”秦時愿說,“不過咱們這點傷也不用住多久,觀察兩天就可以回家休養了。”
祝歲喜深表同意,但她又想到了吳小梅,她抿了抿嘴:“那個……我能不能打聽打聽,你們醫院有沒有乳腺癌看得比較好的大夫?”
“有啊。”秦頌一邊玩手機一邊說,“我們醫院的程松章程教授,她在乳腺癌領域在國外都有一席之地呢,找她準沒錯啊。”
昨晚,祝歲喜從趙局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就在車上查了國內乳腺癌專家,程松章的名字就排在第一位,但作為泰斗級的人物,要找到這個人身上難度還是很大的。
至于世安醫院,那是京州最好的高端私立醫院之一,沒想到現在,這兩個名字就如此簡單的從秦頌嘴里說出了。
真簡單的跟回自己家一樣。
有錢真好,祝歲喜想。
她拿過自己的手機,找到祝予安的名字,點開聊天界面,發送了一句:你能不能再努力一下,我想做富婆。
消息發過去的時候,她倒扣手機看向秦時愿;“吳小梅得了乳腺癌,說是已經到了晚期,她的家庭條件無力支撐治療,我想麻煩你們,能不能給她安排治療,費用方面我……”
“我來安排。”秦時愿打斷她的話。
也就是這個時候,祝歲喜收到了吳小梅醒來的消息。
祝歲喜下床要走,秦頌將人一按:“別動,別動,在此地待著別動!”
祝歲喜疑惑的時間里,秦頌已經跑出去了,她跟秦時愿面面相覷,她扯開嘴角笑了笑;“你弟挺有趣的。”
“他去給你找輪椅了。”秦時愿說。
“嗷。”祝歲喜說,“更善解人意了。”
等待秦頌的時間里,祝歲喜拿出了枕頭下的照片,她把照片交給秦時愿:“幫我查。”
秦時愿沒想到她會這么干脆。
他看著照片上的人,目光上移看向祝歲喜:“信得過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祝歲喜將照片放在了他手上,“讓蘇沁幫我查。”
“嗯。”秦時愿收起照片,又問:“你打算告訴趙局嗎?”
祝歲喜想也沒想地搖了搖頭下:“暫時沒這個計劃。”
秦時愿笑了:“為什么?”
“關愛老人,人人有責。”祝歲喜開玩笑般說道。
話音剛落,秦頌就推著個輪椅進來了。
進吳小梅病房的時候,秦時愿和秦頌都默契地沒有進去,兄弟倆一坐一站,跟門神似的守在了門口。
吳小梅身體本來就不好,這會兒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看到祝歲喜進來的時候,她本能地松了口氣,但臉上依舊如同往日一樣,對她滿是嫌棄。
“你來干什么?”她開口也沒有什么好聲氣,“你不如讓我死了,救我干什么?”
祝歲喜推著輪椅移動到她的病床邊:“吳小梅,你到底累不累?”
吳小梅一愣,眼眶迅速紅了起來,她側過頭:“你問我這個,不如去問問那些遇害的孩子們疼不疼。”
“本來昨天你不提醒我的話,我就可能死在那兒,我死了就能下去問問她們了。”祝歲喜說,“那你又費盡心思提醒我做什么?”
吳小梅氣的眼淚就冒了出來,她咬著牙:“我說不過你們警察,我惹不起!”
祝歲喜輕輕笑了笑。
看著吳小梅氣得起伏地胸膛,祝歲喜心頭閃過無奈,她暗暗嘆了口氣,語氣卻還帶著幾分調侃:“昨晚想去我家給我潑點血洗吧,好讓我記著我還欠你東西,結果發現我家里有人鬼鬼祟祟的,怕我在里面,怕我被那些人弄死,所以你沖進去了,是吧?”
吳小梅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狠狠瞪了祝歲喜一眼:“我可沒那么好心,我恨死你們警察了。”
祝歲喜無奈地笑了笑,她抬起胳膊,握住吳小梅裸露在外,瘦骨嶙峋又冰冷的胳膊,她放軟了聲調:“吳阿姨,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多了去了。”
吳小梅一愣,她感受著手腕傳來的熱意,目光緩緩移到祝歲喜臉上。
“我媽媽死了八年了,直到今天,我連真相的角都沒摸到。”
她說,“所以咱們,其實同病相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