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國時期的確是煉獄,生活在那個年代的人們真可以說是在煉獄里掙扎求生,但是這混亂的煉獄年代也有一點好處。
把傳承千年的血脈貴族、世家學閥基本上殺絕了。
經歷南北朝亂世、一直到隋唐時期依然有極大權限和影響力的累世貴族們被殺戮殆盡,
于是入宋之后,宋代的社會結構與隋唐時期的社會結構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庶民時代來臨了。
而現在……
劉基低下頭,沉默片刻,然后嘆了口氣。
“歸根結底,我只是不想讓那么多人平白無故的死去……算了,不說這些了,你們的整個部族內,原先如你一般的編戶民多嗎?”
“很多,非常多,至少我見到的全都是。”
孟充點頭道:“不只是我們這個部族,這一帶的五六個部族都是一樣的,大家原先都是農民,被逼得沒辦法才進了山,就算有些原來不是農民的,他們的上一輩人也是農民。”
“原來如此。”
劉基尋思一番,緩緩說道:“這樣倒是更好了,等你們歸順了,我就能立刻安排你們去開墾土地了。”
“開墾土地?”
劉基抬頭看了看一臉疑惑的孟充,點了點頭。
“對啊,開墾土地,我控制的三個縣人口太少,沒有余力開墾更多的土地來種植糧食,而我又十分想要更多的人口來開墾更多的土地,這樣糧食才會收入更多,對以后也更有好處。”
聽劉基這么說,孟充頓時來了興趣。
“那也就是說,如果我們歸順了,您會給我們分發土地?”
“那是當然,那么多無主土地總要人耕種吧?”
劉基笑道:“你們之前襲擊的時候沒注意到我設置的那些農莊嗎?你們不都攻打了那些農莊嗎?那就是我安置農戶的地方,現在有七座,以后還要增加,總有一天,我要把周圍能種糧食的荒地全都開墾出來!”
劉基的這番計劃給了孟充很大的震撼,他返回老巢之后把這個事情告訴了柯虎,柯虎也覺得很驚訝。
盡管余赦和費康還是擔心劉基有蒙騙他們的嫌疑,但是也并不反對柯虎想要嘗試一下的想法。
萬一。
只是說萬一,這是真的呢?
余赦和費康也都曾是郡縣編戶民,年輕的時候也是老實本分的莊稼漢,都是被貪官污吏逼迫才不得不落草為寇,本質上還是渴望土地的農民。
現在有了回歸土地的可能性,他們終究還是心動的。
于是,在建安二年的七月十六日,劉基和柯虎之間的秘密會面就在鄱陽縣以東的一條小溪流的邊上展開了。
劉基和柯虎面對面坐在兩張席子上,兩人中間有一個正在煮東西的陶罐,罐里面是用剛剛釣上來的魚煮的魚湯。
劉基第一世的時候也是個釣魚佬,雖然經常空軍,還經常釣上來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等到了第二世,在卸下國家重擔之后的最后幾年時間里,他重拾這一興趣愛好,全國各地到處跑,到處垂釣,可依舊不改空軍本色,差點把他氣死。
到了這第三世,劉基一開始沒有釣魚的想法,不過這一次談判既然選在了這條小溪邊上,劉基便來了釣魚的興致。
他提前來到小溪這邊,窩也沒打,就地挖了幾條蚯蚓開始垂釣,結果一兩柱香的時間就釣上來三尾鯽魚,甚是肥碩,令他十分欣喜,感覺自己終于擺脫了空軍的命運。
不容易啊,三世為人才終于擺脫空軍噩夢,他差點就要淚流滿面了。
為了慶祝,他立刻操刀殺魚,然后下令衛士生火燒水,立刻就開煮魚湯,這邊煮著,那邊還釣著,沒多久,又上來兩條肥碩的大魚。
這下他是真的相信自己脫胎換骨了。
他這邊釣魚殺魚煮魚湯不亦樂乎,那邊按照約定的時間準時抵達談判地點的柯虎還有佯裝成護衛的余赦、費康三人眼見劉基一邊釣魚一邊殺魚煮魚,頓時愣住了。
他們好像不是來野外垂釣的吧?
好像是來談判的吧?
而且這劉基怎么看起來就像個少年人?
有意思的地方來了。
因為之前這三人都沒見過劉基,而見了劉基的孟充又沒有提過劉基的相貌和年歲,他們還以為劉基是個五大三粗的猛將。
結果到了地方一看,除了十個站得整整齊齊的護衛,只有一個身著便服的少年在忙乎來忙乎去,要不是因為知道內情,三人甚至會覺得這是哪家貴公子出來體驗山野情趣了。
不過誤會很快就解開了,劉基趕快邀請柯虎就坐,并且邀請柯虎一起品嘗他剛剛釣上來的新鮮的魚煮出來的魚湯。
“可惜手頭沒有合適的香料,就只能弄了些野果野菜進去一起煮,但愿不會太腥氣,來來來,柯首領,快請快請。”
劉基熱情地招呼著柯虎一起喝魚湯,然后自己當先喝了起來。
一口喝完,眼前一亮。
“嗯!沒想到竟然如此有滋有味,還不是很腥!看來這些野果野菜真有用啊!來人,多采摘一些這種野果野菜,到時候一起帶回去。”
“唯!”
此番跟著劉基擔當護衛的吳亮顯然很了解劉基的作風,也不做多余的疑問,立刻指示手下三個衛士跑去采摘野菜野果。
這就把一邊看著的柯虎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不過柯虎也算是心理素質比較好的,咽了口唾沫,想著劉基既然都喝了,這湯應該沒問題,便喝了一口,然后頓時覺得這湯的味道還真不錯!
確實有點腥氣,但是滋味很足,很鮮,野菜野果的香氣沖淡了腥氣,更進一步襯托了魚湯本身的鮮美。
他情不自禁的大口喝了起來,一碗喝完,咂咂嘴,意猶未盡。
劉基笑呵呵的拿過他的碗,又給他盛了一碗。
“如何?柯首領,這魚湯滋味十足否?”
柯虎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確實鮮美,不曾想劉……劉中郎將還有這樣的喜好。”
“誰還不是個人,誰還沒點喜好?”
劉基自己也給自己盛了第二碗,又夾上來半個魚身子,輕啜一口魚湯,咂咂嘴,笑道:“領兵以來,倒是沒有這般的空閑時間可以垂釣,也很久沒喝過這樣一碗好喝的魚湯了,柯首領,別客氣,吃魚肉。”
劉基說這邊自顧自的吃了起來,小口小口慢慢抿,熟練地吐出魚刺,然后盛贊這魚肉的鮮美。
柯虎看著劉基這副模樣,頓時覺得有些荒謬。
他忍不住地放下了手中的湯碗。
“劉中郎將,此番會面,應該不是單單為了喝魚湯、吃魚肉吧?”
劉基吐掉幾根大刺,點了點頭。
“是啊,咱們是來談論歸順相關的事情的。”
“那您為何只是吃喝,卻不談呢?”
“事情再重要也不能餓著自己,餓著肚子,腦袋里想的就全是吃東西的事情,什么事情都辦不成。”
劉基笑道:“我之前聽孟充說了,你們在山林之中日子不好過,忍饑挨餓是常事,我想想也是,山中土地貧瘠,也很難整頓出大片平整的耕地,收獲糧食自然也困難,養不活你們那么多人。”
柯虎皺了皺眉頭。
“那小子倒也什么事情都往外說。”
“我挺喜歡他的,沒什么壞心思,是個老實人,待你們歸順了,把他送給我做親兵可好?”
“啊?哦,可以是可以,只是……不對!我何時說了要歸順了?”
柯虎一愣,立刻反駁道:“此番見面只是談一談此事,劉中郎將,我從未說過立刻就要歸順吧?”
“早晚的事情。”
劉基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笑道:“我聽說了,你們曾經也都是被逼迫得走投無路才進山的編戶民,憎恨官府、官吏是很正常的,想報復也很正常,不過現在,那些欺凌過你們的官員吏員不是調走了就是死了。
鄱陽縣、臨汝縣和余汗縣三個縣都是我說了算,周邊土地人口也是我在管理,我與你們并無仇怨,也并不打算追究你們之前犯下的事情,就把之前發生的事情當作是對你們被貪官污吏欺凌的補償,你看如何?”
“補償?”
柯虎萬萬沒想到劉基居然會有這樣的想法。
他被貪官污吏逼得家破人亡之后,十余年來,可沒少襲擾攻打縣域,殺過官員,也殺過吏員,打敗過很多次官府組織的圍剿,給官府造成很大的損失。
他覺得劉基沒立刻把他殺了都算是有善心的,結果還打算完全不追究?
他頓時覺得不可思議。
“劉中郎將,我殺過很多官吏,也殺過不少官軍,在官府眼里,應該是反賊吧?”
劉基搖了搖頭。
“官府的事情,與我何干,我又不是縣官,也不是豫章郡人,我只是一個中郎將。”
“這……”
“而且說白了,眼下這大漢國勢一天不如一天,天子尚且難以自保,哪里還有多余的功夫來追究你們這些事情?”
劉基又吃了一塊魚肉,吐出幾根魚刺,說道:“至于那些貪官污吏,別說你想殺,我都想殺,要不是此前他們就被那股叛軍殺得差不多了,我也不會放過他們,禍國殃民之輩,死了反而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