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皇上這般外熱內冷,高熱反復的病情有很多種可能,有些可能不是大問題,但有些可能致命。
僅憑脈向,短短時間,祝青瑜還未能做最終判斷,因而放開皇上的手,回道:
“尚不清楚,有很多種可能,若民女能看過更多病人,特別是發病癥狀比皇上更早的病人,了解了病情未來的走向,或許能有更大把握。”
太后皺著眉頭:
“皇上是四天前發的病,太醫院院使是前日發的病癥,乾清宮的一個小太監是昨日病的,這兩人都和皇上一開始的癥狀相似,發熱但喊冷喊痛,除此之外,沒有更早的病人。”
這就有些奇怪了,看起來太醫院院使和乾清宮小太監都像是接觸了皇上發的癥狀,那皇上是從哪里染上的呢?
總不能是憑空出現的吧?
祝青瑜又問:
“皇上在染病前,沒有接觸過相同病癥的更早的病人嗎?”
太后想到什么,眉頭皺得更緊:
“可能是八百里加急來傳信的驛卒,他從北疆來的,當場就死了,皇上碰過了他。至于其他人,皇上一直在宮里,宮里沒有這樣的病人,能上朝的大臣里,之前也未曾聽說有休病假的。”
祝青瑜覺得就更奇怪了,看皇上的癥狀,短短幾天,院使和小太監相繼染病,傳染的概率是很高的。
這個驛卒他又不是憑空過來的,這一路過來,接觸他的人會很多,他死了要下葬,接觸他的人也很多。怎么就偏偏到皇上這里染上了,其他人都平安無事呢?
祝青瑜只是面露了一些疑惑的神色,還在思考要怎么跟太后說。
只這片刻的遲疑,常年在深宮之中,更是經歷過高貴妃和二皇子染疫身亡之事的太后卻突然想到什么,眼神都變了,看向不遠處等著的顧昭,問道:
“守明,你也接觸過驛卒,你可有事?”
顧昭對上太后的眼神,已是明白了她的意思,答道:
“臣無礙,邱公公取的急報,也無癥狀。”
太后站起了身,眼中的冰霜冷意,幾乎能殺人,吩咐道:
“邱平進來。”
一個中年面白的太監腳下無聲地走了進來:
“太后,奴才在。”
太后吩咐道:
“你去傳話,皇上有恙,命各宮妃前來侍疾,摘了絹布,親自去。若有人問皇上的病癥,你不清楚。”
邱公公領命而去,太后又傳了沈敘進來道:
“去查,給北疆傳信的驛卒下葬的人里,可有病癥,往前查,最近幾月可有從北疆來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和哪些朝中人有往來。”
到這兒還未停,太后馬不停蹄又傳了第三個人進來,吩咐道:
“桂嬤嬤,把這半年宮廷出入的宮簿拿來,看看有哪些宮妃有家人探望過,都送了什么東西進來。再審一審司寢司帳,最近皇上的用度里,都添了什么東西。”
圍觀了太后如此密集的吩咐,饒是沒看過多少宮斗劇的祝青瑜都從中讀出了陰謀的味道。
她才剛剛踏進這宮廷不到一個時辰,似乎就正在見證一場盛大而隱秘的宮斗陰謀。
而這個陰謀的目標看起來,不是宮妃們為了得到皇上寵愛而互相設的局,而是根本就沖著皇上而來。
皇上高高在上,貴為天子,是祝青瑜琢磨了好幾日的君父,暗中卻有人,想要取他的性命。
如此直面圍觀,祝青瑜覺得有些發冷,不知這金鑾殿下,每日空氣中飄過的,是不是都是血雨腥風。
吩咐完差事,太后看向祝青瑜:
“沒有更早病癥,你可能治?”
祝青瑜行禮答道:
“請讓民女一試。”
沒有更多可參考的病癥,又沒有設備幫助分析,祝青瑜有些懷念揚州醫館,若是有揚州醫館的設備,不管是制藥還是檢測,都會快很多。
如今,祝青瑜只能用排除法,先從可能性最大的開始試起來配置藥方,再根據皇上用藥后的反應來調整。
寫完藥方后,太后要求祝青瑜不假于人手,親自去太醫院藥房抓藥,按三份的劑量來抓,再親自回來煎藥,直到皇上用完藥,中途藥材不能離開她的視線。
顧昭領著祝青瑜去太醫院,夜已深了,這深宮之中,似乎連夜晚都比別處陰冷一些。
祝青瑜出來的急,沒穿斗篷,從剛剛溫暖的乾清宮室內,走到如今北風瑟瑟的宮道中,覺得有些冷,不由抱住了雙臂。
顧昭把自己的大氅脫下來,披在她身上,問道:
“害怕嗎?”
祝青瑜搖搖頭:
“不害怕,我是大夫,見慣了生死。”
大夫眼里,病人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哪怕貴為天子,也是她的病人。
是病人,就有可能治不好。
病人若是治不好,在其他病人那里,最多是遇到醫鬧,在皇宮中,受到牽扯,卻可能丟掉性命。
但這是她自己做的選擇,既已踏上這條路,就不后悔。
太醫院的太醫們或許也是怕擔干系,祝青瑜去抓藥的時候,值班的太醫把她領到藥房后,全程都離她遠遠的,碰都不敢碰下她抓的藥。
顧昭全程陪著她,陪她去抓完藥,回來后又陪著她煎藥。
等三份藥都煎好,四個小太監上前,把另兩份取走了,皇上那份,卻熱在藥爐里,太后一直沒吩咐給皇上用。
顧昭陪著她等著,說道:
“先給院使和小太監用,得等等。”
祝青瑜已經猜到了,點點頭,沒有多問。
又過了半個時辰,太后安排人來傳,可以用藥了。
給皇上用完第一次藥后,天色已快微明。
正常情況,藥效也要好幾個時辰才會生效,而皇上的情況從前幾日看,到了白天都會好一些,中間會有一段平緩的時間。
連太后都去了偏殿歇息,顧昭領了祝青瑜去休息。
穿過乾清宮,到了隔壁東宮后殿西配殿旁邊的三間耳房前,顧昭推開了門,說道:
“你我之事,之前皇上和太后都是知情的。宮中不比別處,你在其他地方,我放心不下,故已稟過太后,為皇上診病期間,你和我同住這里。隔壁那間是沈敘的,我白日若去內閣不在,你有事就找沈敘,沈敘若不在,你找邱公公,任何時候,不要一個人在宮里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