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宮門外,顧昭從懷中取出絹布,遞給祝青瑜:
“戴上。”
雖然顧昭一路什么都沒說,但他這么大晚上特意來接自己進宮,祝青瑜心里已經有了猜想,故而戴上絹布,未曾多問。
她心想,顧昭帶她來乾清宮,恐怕是皇上病了。
而讓她戴絹布,說明皇上染的多半是疫癥。
應該是太醫已經診過了,對時疫沒有辦法,而顧昭知道她曾診治過汴州城的時疫,故而推薦了她來試一試。
但待到顧昭緊跟著又給了她一把匕首時,祝青瑜實在吃驚,不由詫異地看過去。
若只是診病,何至于要給她兵刃?
顧昭神色嚴肅地看著她,握住她的手,把手伸進她的袖子,又順著她的袖子,把匕首放進了她的袖袋里,說道:
“若平日里,不可持兵刃面圣,但今時不同往日,我不能時時在乾清宮看顧你,若有萬一,你要。”
說到這里,顧昭停了下來。
祝青瑜還等著他說下半句,到底她要什么?
顧昭卻放開她的手,問道:
“祝青瑜,若你死了,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祝青瑜觀察著顧昭的神色,他的神色是如此認真,沒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金殿之下,步步刀光劍影,瞬息之間,已是生死兩極。
他是真的認為,此番,她或有性命之憂,在讓她交代遺言。
如果真的死了呢?
如果真的死了,至少讓家中父母和兄長知道她在哪里吧。
離家四年,生不見人死不見尸,不知道他們會不會還在找她。
至少讓他們知道,她就在那里。
通過骨骼和牙齒,他們能找到她。
祝青瑜也以無比認真的神色回復顧昭:
“蜀中有一座山,諸峰環峙,狀若城廓,山頂終年云霧不散,如神仙居所。這座山或許叫青云山,或許不叫。前山有座寺廟,亦常年隱于云霧之中,偶有云霧消散,寺廟屋頂在太陽下金光燦燦,遠見如佛光出現,或許叫青云寺,或許不叫。如果你找到這座山,山腳下也有祝氏的祖墳,請把我葬在里面,立個碑,就寫祝青瑜之墓,墓志銘就寫她有好好過一生。就寫這句,不要太有文采了,不然別人都看不懂。”
祝青瑜說的時候,顧昭一直安靜地聽著,待她講完,旁的都未多說,只道:
“好,我記住了,跟我來。”
進了乾清宮,處處戒備森嚴。
無論是持刀的侍衛,還是檐下待命的小太監,皆絹布覆面,遮了口鼻,只留眼睛。
而領著侍衛守在乾清宮寢殿外的,居然是沈敘。
看服飾,如今持刀守衛乾清宮的,竟都是錦衣衛,而連一個禁軍都看不見。
沈敘見了他們來,伸手攔下:
“搜身。”
沈敘先搜完顧昭,又看向祝青瑜,說了一聲:
“得罪了。”
沈敘跟她挨得很近,順著她的肩膀往下摸,搜得很細。
摸到袖口時,祝青瑜心想,顧昭給她放的這么隨意,這下要被搜出來了。
沈敘手已經摸到了她的匕首上,低頭看了她一眼,又略過她的匕首,往下摸到她的腰間,裙子,和靴子,這才起身說道:
“進去吧。”
進了殿內,有濃重的艾草味道,應該是之前的太醫已經熏過了艾。
寢殿外間,守著數十太監和宮女,但進了寢殿里間,殿內燈光昏暗,僅有兩人。
床上躺著一個穿著明黃色里衣的年輕人,床邊坐著一個衣著奢華看不出年紀的貴婦人。
雖也用絹布遮了口鼻,但貴婦人面容難掩憔悴,手撐在額間,不知是在閉目沉思還是在打瞌睡。
顧昭先開了口:
“太后,祝娘子到了。”
太后睜開了眼睛,坐直了身體,目光深邃地看向祝青瑜,問道:
“聽守明說,你診治過汴州時疫?”
祝青瑜口中答是,正在考慮要怎么行禮的時候,太后說道:
“免禮,你來,看看皇上。”
祝青瑜走到近前,太后目光一直追隨著她。
這目光中帶著上位者的審視,銳利而威嚴。
待祝青瑜走到皇上床邊,太后的目光依舊如實體般覆在她臉上。
一般人被如此高位的人緊緊盯著看,或許會心生膽怯,但祝青瑜從小被人看到大,實在接觸過太多這般緊盯不放的眼神,故而面色平靜,只看向病床上的皇上。
顧昭居然舉薦了一個如此年輕又太過貌美的醫女,太后是心生懷疑的。
若是旁人推薦了如此傾城之色的醫女來,太后都不是懷疑,而是認定對方是項莊舞劍,意在獻美而非獻醫,更不會讓這樣的女子近皇上的身。
但顧昭是自己的親侄兒,自己從小看到大的,不會在這種時候行這種荒唐事。
更何況如今連太醫院院使都染病臥床,又實在無人可用。
祝青瑜的從容減輕了太后的疑心,也讓她心生出希望,或許,這個人,真的如守明說的那般,曾診治過汴州時疫,能醫治皇上。
或許是怕打擾皇上休息,殿內燈光實在昏暗,而要望聞問切,需要通過病人的面色來觀察病情。
祝青瑜看向殿內的燈火,還未說話,一直在觀察她的太后開了口:
“來人,掌燈。”
幾個小太監魚貫而進,各處點燈,不一會,殿內便燈火通明。
床上的皇上原本還安安靜靜躺著,燈光一亮起來,似乎察覺到什么,在睡夢中也皺起了眉,低聲發出幾句不明的囈語。
太后一下站起來,坐到床邊,拉住皇上的手,安慰道:
“睿兒,娘親在這里,不要怕。”
祝青瑜也上前,跪坐在皇上床前,拉了他另一只手,給他把脈。
皇上的手滾燙,祝青瑜又摸了摸他的額間,他的額頭也滾燙,也不知燒了多久。
這個掌握著天下間眾生的性命的天子,這個世間的權勢第一人,在疾病面前,似乎和她的其他病人也沒有什么兩樣。
看起來都是那樣脆弱,那樣不堪一擊。
不待祝青瑜詢問,太后這個病人家屬主動道:
“皇上發熱了四天,中間時好時壞,總是白天或有減退,夜間又熱得滾燙,但皇上清醒時,卻一直喊冷,全身各處疼痛不止。祝娘子,哀家問你,你可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