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里,其實并不適合出遠門,特別是從京城去蜀中,距離又遠,中間還會經過非常多復雜的地形,天寒地凍的時候,很是危險。
之前祝青瑜著急走,更多是不得已,擔心夜長夢多,遲則生變。
但如今既然章慎領了皇上的差事,最快也要開春了才去江寧赴任,祝青瑜也就不用著急非得馬上去蜀中,準備陪章慎在京城過完年,等春暖花開路上景色好的時候再出發。
祝青瑜還跟他開玩笑道:
“哎呀,章老爺,你呢,可有些命苦,就好好替皇上賣命搏前程吧。我呢,來這么久,還沒好好玩過,這次可就不帶你了,我要一路吃喝玩樂,好好游山玩水去了,羨慕不羨慕,嫉妒不嫉妒,眼紅不眼紅?”
章慎聽她這么說,沒半點眼紅嫉妒的模樣,反倒松了口氣:
“哦哦,好好,我還以為。”
章慎說到一半,突然停了口,沒說他以為的是什么,就那樣可憐兮兮地看著她,說道:
“對不起,是我想錯了。”
祝青瑜見他這模樣,嘆口氣,抱住他,回道:
“傻不傻。”
想要開解他兩句,又不知何從開解起。
和顧昭的事情,她從沒想過能瞞過章慎,也預備好了答案等他來問。
至于問出了答案后,他想要怎么辦,哪怕是因此他要和她和離分開,她也都能接受,在她的預料范圍內。
但他如今選擇不問,已經給出了答案。
她也愿如他所愿,假裝什么都沒發生過,讓這件事就這么翻篇,兩人依舊做夫妻。
正想著,章若華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嫂子,我有包衣裳是不是放你的箱子里了。”
在自家妹妹面前摟摟抱抱,顯然對章慎這個土著來說,很是挑戰,趕緊放開了祝青瑜。
章若華也沒想到,這不是正收拾東西嘛,怎么哥哥和嫂子門也不關,突然抱一起了。
但都到門口了,走又太刻意,留又太尷尬,章若華頗有些為難。
還是祝青瑜神色自若地招呼她:
“三妹妹,你來,是在我衣箱子里,我拿給你。”
等章若華離開后,不論是章慎還是祝青瑜,都沒有再提到這個斷掉的話題。
既然他不再提了,祝青瑜覺得這事兒就該翻篇了。
這日夜半,因為白日里又是出門又是接旨又是收拾東西,祝青瑜實在有些疲累,倒頭就睡。
結果章慎在床上卻左右輾轉反側,怎么都睡不著。
接連三次,剛睡著又被他的輾轉反側給吵醒,祝青瑜實在受不了了,一下起身掀了被子,要從他身上爬出去。
章慎也被她嚇一跳,烏漆嘛黑地怕她摔了,忙拉了她的手:
“你要什么?喝水嗎?我給你倒。”
祝青瑜想睡覺睡不了,被他攪擾得腦殼疼,也不跟他說話,直接甩開他的手,跳下床,點了燈,轉身問道:
“章老爺,你愁什么呢?再給你次機會,想問什么,現在問,你現在若不問,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以后想問,我可不會搭理你。”
章慎坐起身,滿臉愁容:
“不是,青瑜,我是在愁銀子的事。你要出遠門,正是要花錢的時候,可我現在沒錢了,就這么讓你身無分文地出門,我實在睡不著。你能不能等我一年,等我明年緩過來了,我給你買條好船,安排好人,你從江寧走?”
從小養尊處優的章家大少爺第一次吃到了沒有銀錢的苦,這就落到了自己娘子身上,可把他愁死了,愁得晚上根本睡不著覺。
一個巨賈出身的少爺理解的身無分文,和祝青瑜這個普通人家出身的人理解的身無分文,自然是不一樣的。
祝青瑜實是不解:
“怎么就身無分文了?那天皇上下了旨意說咱們差事辦完了,我那波衣裳當掉賣的錢還沒用呢,好幾百兩銀子呢?我這趟去蜀中來回,撐死了最多也花不上二百兩,其他的你帶去上任也綽綽有余啊。而且今天莊姑娘還把美玉送來了,沈大人也送了贈禮,這些加起來,不挺多的嗎?”
章慎更愁了,愁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就這么些東西,夠干什么,你好不容易出趟遠門,銀子還得一兩一兩的掰著花,吃不敢吃,玩不敢玩,跟身無分文,有什么區別。你就再給我一年時間,等家里再寬裕點,你再走,行嗎?”
真的,祝青瑜有些時候,跟這么不把錢當錢的有錢公子哥,實在是無話可說。
幾百兩銀子放在百姓之家,都夠一家人舒舒服服有吃有喝有穿有住什么都不用干地過個幾十年,但放章慎這里,居然只是個身無分文。
祝青瑜干脆利落地拒絕了:
“不好,我明年春天就走,不等。”
這世間,不把錢當錢的人,何止章慎一人。
薛總商第二日一早就登了章家的門,上門就送了一千八百兩銀子,理由還特別正派,滿臉喜氣洋洋地說:
“我的天,誰曾想,郎中大人,章大人,給您道喜了!草民給您送炭敬來了。什么時候去領官服,快穿上,也給草民開開眼!”
昨晚似乎還為銀子愁得睡不著覺的章慎,看著薛總商送上門的銀票,卻并不意外,說道:
“要幫襯我就直說,還拿個炭敬的名頭,八百兩是送閣老的標準,你弄出個一千八百兩送個五品官,有人傳出去,閣老們找你加銀子,甚至惱了你了。你可怎么辦?”
薛總商嘿嘿笑了:
“這是定錢,在商言商,你上次賣我的桑田,我按市價補給你,不止是我,你且等著,今日多的是來找你補錢的。”
章慎皺了眉:
“消息怎么傳這么快?皇上昨日下旨,你今日就知道了?”
薛總商湊近了些:
“我昨日就知道了,只怕現在全京城都知道了。江寧織造這個位置,多少人盯著,你又不是不知道。林山留了個爛攤子,誰知道里面牽扯多少人的性命。皇上選你,多半看重了你身上跟其他大臣沒牽扯,要你去查上一任的賬。雖說忠君是應該,但你也悠著點,咱們都是沒后臺的人,查舊賬這可是個招恨的差事,你別真把自己搭進去了,走了林山的老路。”
這話薛總商肯跑來說,也是因為關心。
章慎聽了,卻抬起眼皮,一臉平靜地說:
“薛大哥,不難怎能顯出本事和忠心,又怎能得圣心?都是為皇上效力,何必指望旁人來做后臺,旁人做的,我也做的。”
因薛總商來的實在太早,送走薛總商,章慎回了內院,昨夜沒睡好的祝青瑜甚至都還沒醒。
章慎給她蓋好踢開的被子,坐在床邊,看著她的睡顏,心中想到,我不要悠著點,我要讓皇上看看,我是如何九死一生,用盡全力,為皇上分憂,比任何一個人都有用又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