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透，張誠就已經(jīng)醒了。

窗外的天色還是一片淺灰，老式居民樓里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傳來幾聲清潔工人掃地的沙沙聲。他不敢賴床，摸索著擰亮桌頭那盞瓦數(shù)不高的舊臺燈，昏黃的光線立刻填滿了這間狹小的出租屋。

今天是他去物資站試用的第一天，也是他在這座城市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擁有一份正經(jīng)差事。

他動作輕緩地起身，生怕吵醒隔壁的住戶，用臉盆接了涼水，仔仔細細擦了把臉，又把洗得發(fā)白的短袖襯衫理得平平整整，連領(lǐng)口的褶皺都一一撫平。鞋子是臨行前母親特意給他刷干凈的，雖然舊，卻干干凈凈，他蹲下身，用抹布又擦了一遍鞋面。

口袋里的錢所剩無幾，他依舊沒舍得買早飯，只是灌了一肚子涼白開，把準備好的紙筆塞進褲兜，輕輕帶上門，走進了清晨微涼的風里。

城市的清晨，空氣里還帶著夜晚殘留的濕潤，沒有午后那般燥熱。路邊的早點攤已經(jīng)支了起來，蒸籠里冒著白蒙蒙的熱氣，香氣一陣陣往鼻子里鉆。張誠用力抿了抿嘴，腳步?jīng)]停，徑直朝著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他算好了時間，要趕在七點半之前到達單位門口，絕不能遲到。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行駛在馬路上，車廂里大多是趕去上班的人，每個人都帶著剛睡醒的疲憊，卻又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著或站著，沒有多余的喧嘩。張誠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不斷后退的街景，心里既緊張又忐忑。

他不知道辦公室里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樣子，不知道同事好不好相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那些瑣碎的雜事，更不知道三天試用期結(jié)束后，自己能不能順利留下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多聽、多看、多做、少說話。

八點差十分，張誠準時站在了物資站的大門口。

門衛(wèi)老師傅已經(jīng)認出了他，笑著朝他點了點頭，抬手打開了側(cè)門。院子里很安靜，幾排整齊的平房，墻面刷著素凈的白，院子中間種著幾棵老樹，枝葉繁茂，投下一片陰涼，處處透著安穩(wěn)與規(guī)整。

和外面嘈雜的工廠、擁擠的小攤比起來，這里安靜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昨天和他見面的那位男人已經(jīng)到了，見他準時出現(xiàn)，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他把張誠領(lǐng)進最邊上一間辦公室，簡單交代了一句。

“我姓王，以后叫我王哥就行。你這三天主要就是跟著我，打掃衛(wèi)生、整理單據(jù)、登記臺賬、跑跑腿，眼里要有活，別站著發(fā)呆?！?/p>

張誠連忙點頭，聲音恭敬又誠懇：“好，王哥，我記住了。”

辦公室不大，擺著四張老式木質(zhì)辦公桌，桌上放著算盤、墨水、厚厚的臺賬本、一摞摞紙質(zhì)單據(jù)，墻角立著鐵皮文件柜，一切都擺放得整整齊齊。所有的記錄全靠手寫、算盤核對，每一筆都不能含糊。

另外兩位同事也陸續(xù)到了，一位是四十多歲的李姐，一位是快退休的趙叔，都是在這里工作很久的員工。兩人只是淡淡看了張誠一眼，點了點頭，便各自坐下開始忙活，沒有過多的熱情，也沒有刻意的冷淡，一切按部就班。

張誠沒有拘謹?shù)卣局窍饶闷饓堑膾咧悖瑥拈T口開始，一點點把辦公室掃得干干凈凈，又拿起抹布，把每張桌子、窗臺、文件柜擦得一塵不染。熱水壺空了，他提著壺去院子里的水龍頭接滿，燒好水，給每個人的杯子都續(xù)上。

做完這一切，他才安靜地站在王哥身邊，看著他整理單據(jù)，登記數(shù)字。

王哥寫得一手工整的鋼筆字，數(shù)字登記得清清楚楚，每一筆都核對再三，算盤打得清脆利落。張誠看得認真，不敢漏掉一個細節(jié)，遇到不懂的地方，也不敢貿(mào)然開口，只是默默記在心里。

“這些是入庫單，這些是出庫單，要分開整理，日期按順序排好，月底要對賬，一點都不能錯?！蓖醺珙^也沒抬。

“是，我記住了?！?/p>

張誠接過那一摞厚厚的單據(jù)，指尖摸著粗糙的紙張，心里忽然生出一種踏實感。沒有嘈雜的環(huán)境，沒有繁重的體力活，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整理紙張，核對數(shù)字，這正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坐下來，一點點分類，一張張理齊，手指被紙張磨得有些發(fā)澀，也毫不在意。他做得很慢，卻格外仔細，生怕弄錯一張，給別人添麻煩。

一上午的時間，就在安靜而有序的忙碌中過去。

辦公室里幾乎沒有多余的閑聊，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算盤清脆的響聲，偶爾有人起身倒水、拿文件，動作都輕緩有序。張誠漸漸放松下來，他發(fā)現(xiàn)，這里的人雖然話不多，卻都規(guī)矩本分，沒有刁難，沒有排擠，只要踏實干活，就不會有人為難你。

中午單位不管飯，同事們大多回家吃飯，辦公室里只剩下張誠一個人。

他摸了摸口袋里僅存的幾塊零錢，舍不得去外面的飯館，只是走出單位，在門口的小攤上買了一個饅頭，就著自帶的涼水，慢慢吃了起來。

太陽高懸頭頂，曬得人后背發(fā)燙，他坐在院子里的大樹下，吹著風，吃著簡單的干糧，心里卻沒有半分委屈。

比起前幾天漫無目的的奔波、一次次被拒絕的失落，此刻能有一個安安靜靜吃飯的地方，有一份可以努力的工作，對他而言，已經(jīng)是莫大的安穩(wěn)。

下午上班，王哥開始教他登記簡單的臺賬。

數(shù)字不多，卻要求絕對準確，每一筆都要寫清楚名稱、數(shù)量、日期，字跡要工整，不能涂改。張誠握著鋼筆，手心微微出汗，一筆一畫寫得格外認真，寫完一遍，核對一遍，確認無誤才敢停下。

王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會兒，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這輕微的一個動作，就讓張誠心里松了一大口氣。

他知道，自己不算聰明，也沒有什么過人之處，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聽話、認真、肯出力。別人不愿干的雜活，他干；別人嫌麻煩的小事，他做；只要能留下來，再瑣碎的事情，他都愿意認認真真做好。

快下班的時候，辦公室里的活基本干完了。

李姐和趙叔收拾東西準備離開，臨走前，李姐難得多看了他兩眼，隨口說了一句：“小伙子挺勤快，以后踏實干，這份差事穩(wěn)當?！?/p>

張誠連忙站起身，微微低頭：“謝謝李姐，我會的?！?/p>

等人都走光了，張誠又把辦公室打掃了一遍，桌椅擺整齊，垃圾倒掉，水電檢查好，才輕輕鎖上門離開。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街上自行車流穿梭，下班的人群說說笑笑，他走在人群里，第一次有了一種真正融入進來的感覺。

他不再是一個無措的異鄉(xiāng)人，不再是一個到處碰壁的求職者。

從今天起，他也是一個按時上下班、有正經(jīng)差事可做的人了。

回到出租屋，天已經(jīng)黑了。

他沒有再舍不得吃飯，而是在小攤上買了一碗素面，熱氣騰騰地吃完，渾身都暖和起來。

回到狹小悶熱的屋子，他沒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邊，慢慢回想這一天的每一個細節(jié)：王哥說的話、整理單據(jù)的順序、登記臺賬的格式、同事們的習慣……

他把所有要注意的事情，在心里默默過了一遍又一遍。

他很清楚，三天試用期，每一天都不能出錯。

這份工作來得太不容易，他必須牢牢抓住。

窗外的燈光一盞盞熄滅，城市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吊扇還在頭頂輕輕轉(zhuǎn)動。

張誠躺在床上，心里一片平靜，卻又帶著一絲微弱的期待。

第一天，就這樣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去了。

剩下兩天，只要他繼續(xù)踏實認真，就一定能留下來。

慢慢來，好好干。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