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一馬當先沖進內院,眼前景象讓他頭皮一麻——只見周先生最心愛的那把搖椅,竟已慘遭“分尸”!
弧臂、座板、踏腳七零八落躺了一地,活像被抽了骨頭竟已散了架,七零八落躺了一地。
旁邊一道瘦小的黑影“嗖”地一閃。
“小賊休走!”
章邯又驚又怒,后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這要是被師父知道,一個小毛賊不光拆了周先生心愛的搖椅,還在他眼皮子底下溜了……那后果絕不是簡單挨幾腳、屁股遭殃就能了事的!
依著這幾天和師父相處,他那火爆脾氣,怕是自己也得跟這搖椅一樣,被揍得“七零八落”散上一地!
絕不能讓這家伙逃了!
章邯攥緊拳頭猛沖了過去。
那黑影聽到身后急促的腳步聲,似乎更慌了,竟像只沒頭蒼蠅般,不往外側跑,反而扭頭朝里邊鉆,還沒跑出幾步,章邯三五步已追至身后,伸手猛的一抓。
“哎!”
一聲細細的驚呼,那黑影竟回身抬手格擋,招式間居然還有點模樣。
“咦?還是個練過的小賊!”
章邯皺著眉,交手瞬間已覺出異樣——這力道、這聲音、這身量……
他忙收住七分勁道,變抓為拂,袖風一帶。
黑影被帶得一個趔趄,兜帽滑落,竟露出一張沾著灰漬、約莫**歲女童的小臉!
她還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羊角髻,此刻瞪圓了烏溜溜的眼睛,又驚又慌,卻還不服輸地抬腿想踢他。
“怎么是個小孩?”
章邯手底下不自覺又松了三分,饒是如此,這女童那花架子似的功夫哪里是他的對手,三招兩式便被按倒在地。
“放開我!你、你欺負人!”女童掙不動,一臉慌亂。
這時阿柱也氣喘吁吁跑了進來,一眼看見滿地狼藉的搖椅殘骸,小臉頓時垮了:“先、先生的椅子!”
他心疼地撿起地上那條被卸下的搖椅弧木。
這可是先生心愛之物,在鄉間時就常坐著曬太陽,愛惜的不得了,如今竟被人拆了!
他急得眼圈都有些紅,顧不上去看被抓的是誰,急忙蹲下身,撿起一根弧形的座架,又拾起一塊榫頭,試圖對上,急得鼻尖都冒了汗,
“這、這怎么安回去啊……”
就在這時,上朝的大人們回來了——
“………………”
周文清沉默了足足三息。
終于,他緩緩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先心疼地瞥了一眼搖椅“遺骸”,才抬眼看向滿院子神情各異的人,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心力交瘁:
“諸位……誰能行行好,告訴我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過出門上個朝,回來怎么連家都快被拆了,咸陽京畿(iī)之地的治安,已經松懈至此了嗎?
“……”
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中,唯一算得上“大人”的尉繚清了清嗓子,略有些尷尬地站了出來,三言兩語將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周文清聽完,沉默了片刻,目光緩緩轉向尉繚,語氣幽幽:“所以,尉繚老先生,您就在我府院門口,跟我家的護衛……切磋起來了?”
尉繚老臉一熱,捻著胡須,眼神飄忽地強辯:“咳!那、那不是……你看,你如今也算老夫的友人,老夫這不是……得替你試試他們的身手,看他們到底頂不頂用,能不能護你周全嘛!”
周文清額角的青筋又是一跳,怪不得這一群護衛看尉繚的眼神,都還帶著未消的警惕和隱隱的憋屈。
一旁的李斯早已掩不住笑意,搖著頭,語帶促狹:“了不得,了不得!看來這些護衛身手頗為了得,竟能和尉繚先生您過上幾招,子澄兄啊——”
他轉向周文清,眼底閃著看好戲的光,“你這府門前,怕是要熱鬧非凡咯!”
“瞧瞧!”李斯臉上是掩不住的促狹:“日后子澄兄你結交的友人只會越來越多,保不齊隔三差五,就有人這般‘熱心’,想來替你試試護衛們的成色呢!”
他眼神還故意四下張望,調笑道:“誒?王老將軍呢?方才還在此處,何不請他也一同試試手?”
“可千萬別!”周文清立刻截住話頭,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家門口三天一小鬧、五天一大打,在街坊四鄰間聲名遠播的景象了。
這等熱鬧,他實在無福消受。
他無奈地揮揮手,示意護衛們各歸其位,又將一臉無措的阿柱招到身邊護著,這才看向依舊單膝抵地、牢牢制住那女童的章邯。
“好了,阿邯,”他溫聲道,“先把人放開吧,這般按著個孩子,像什么樣子。”
“不行啊先生!”章邯卻抬起頭,一臉認真,“這小賊手底下功夫是不咋地,可滑溜得很,跟條小泥鰍似的!方才稍不留神就差點讓她鉆了空子,這會兒放開,萬一她再跑了怎么辦?”
“你才小賊!你才泥鰍!你才功夫不咋地!”
那女童被按著,嘴上卻不服,氣得眼睛瞪得溜圓,看那架勢恨不得跳起來咬他兩口。
“先生您瞧!她還不老實!”章邯更不敢松手了。
“你這愣小子!” 一聲洪亮的呵斥炸響。
不知何時,王翦老將軍已經抱著他那壇寶貝酒溜達了進來,正好聽見章邯這話,老將軍虎目一瞪,照著章邯撅起的屁股就是結實實一腳!
“哎喲!”
章邯猝不及防,被踹得往前一栽,手上勁道自然松了。
“沒長眼睛嗎?” 王翦抱著酒壇,中氣十足地罵道:
“沒看見這是個女娃娃?脖子都沒你胳膊粗!有你這么跟小孩較勁的?再說了——”
他下巴一揚,花白胡子都翹了起來,豪氣干云:“有老夫我在這兒著,還能讓她翻出天去不成?你小子一邊兒涼快去!”
章邯委屈巴巴地揉著屁股站起來,幽怨地瞥了自家師父一眼,嘴里忍不住嘟嘟囔囔:
“不是您老天天念叨說,在周先生這樣易碎的身邊,必須十二萬分小心,讓我務必眼明手快、把人護好了嘛,我這好不容易逮著個可疑的,又沒使多大勁兒,怎么還讓我哪涼快哪待著去了……這大冷天的,哪哪兒都涼快!”
“嘿!”王老將軍眼睛一瞪,手又揚了起來,“你小子是真皮實了,還敢跟老夫頂嘴了是不是?”
“王老將軍,息怒,息怒!”周文清趕忙上前兩步,攔在中間,只覺得額角黑線更密了。
“小孩子家家,口無遮攔,您別跟他一般見識……再者,莫要再動手打孩子了。”
他看了看一臉委屈卻仍下意識站得筆直的章邯,又看了看虎目圓睜的王翦,心里默默嘆了口氣。
怎么覺得章邯原本好好的率直孩子,突然就透出的幾分“渾不吝”來,以前就這個樣子嗎?
不會是被老將軍帶偏了吧?!
“唉!”
他忍不住長嘆一口氣,感覺今日前所未有的心累,眼角余光瞥見,李斯不知何時已經蹲在了那堆搖椅殘骸旁邊,正伸手扒拉著散落的木塊。
“我的搖椅啊……”周文清走過去,心疼地拾起一塊弧木,“大王費了好大功夫才從鄉間運來,這才用了一天……”
“你先別可惜,我可惜!”李斯拿起另一塊明顯短一截的木料,臉上露出肉痛的表情。
“這是你新做給我的那把,你的只是被卸了條腿,喏,在那邊呢。”他指了指墻角。
周文清定睛一看,那里果然有一把搖椅,只是被拆了一條弧形底撐,整體還算完好。
“什么你的我的,不都是我的嗎?”
他無奈地搖搖頭,目光終于落到那個已經站起身、正揉著手腕的女孩身上。
這女孩小臉雖然沾著灰,一雙眼睛卻格外靈動明亮,此刻正骨碌碌地轉著,悄悄打量四周。
周文清盡量讓語氣溫和些:“姑娘,你是什么人?如何進到這府里的,又為何……要拆我家東西?”
他實在想不通,一個半大孩子,摸進府邸就為了拆椅子?
女孩眨巴眨巴大眼睛,一副乖巧模樣,聲音細如蚊蚋:“我是……我是……”
她一邊慢吞吞地說著,一邊看似不經意地挪動腳步,離周文清稍遠了些,又瞥了一眼被王翦和章邯有意無意擋住的去路。
女孩眼神倏然一變,扭頭就朝內院那座假山石景竄去,這方向出乎意料,一時竟沒人堵著。
“站住!”章邯反應最快,厲喝一聲拔腿就追。
卻見那丫頭對庭院布局熟得邪門,三兩下貓腰鉆到假山背面,手在石縫里看似胡亂一摳一扭——
“咔噠”
竟是一條不知通往何處的暗道!
女孩毫不猶豫,一矮身便鉆了進去,章邯沖到跟前正要跟著跳,被周文清急聲喝住:
“阿邯!窮寇莫追!
“唉!”章邯懊惱地一跺腳,“我就說她滑不留手吧,跑了!”
“跑不了的。”周文清看著那突然出現的暗道,反倒輕笑了一聲,“我大概知道這是誰家的孩子了。”
“巧了。”李斯踱步過來,“我大概也知道了。”
“誰家的孩子?”王翦將軍抱著酒壇湊上前,腦子還沒轉過來:“那丫頭片子支支吾吾半天,你們聽見了?”
李斯聞言,眼睛微微瞇起來,慢悠悠地轉向王翦,語調里滿是調侃:
“老將軍,眼下先別管是誰家的孩子了,斯倒是想請教一下,方才誰說‘有老夫在,翻不出天去’來著?”
他抬起手,好整以暇地指了指假山旁那尚未遮住的暗道,故作疑惑:
“您給瞧瞧,這天……是不是已經翻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