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滿心歡喜地猜測阿柱已在府中等候,腳下步子都輕快了幾分。
然而,他做夢也想不到,推開自家院門,迎接他的竟是這樣一幅雞飛狗跳、令人瞠目的景象……
幾個護衛如臨大敵,呈半圓形圍攏,將庭院里的人圍的死死的,眼神警惕,尤其牢牢鎖定著場中一位老者——正是尉繚。
而尉繚正尷尬地背著手,抬頭望天,仿佛突然對咸陽上空那片云的形狀產生了無與倫比的興趣,就是不肯與任何人對視。
一旁,章邯一臉氣憤的將一個陌生的女孩牢牢摁跪在地。
那女孩穿著利落的短打,罩著黑衣,頭發有些散亂,**歲的樣子,正試圖掙扎,嘴里似乎還小聲嘟囔著什么。
而最讓周文清瞳孔地震的是——
他的寶貝弟子阿柱,正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手里緊緊攥著一截眼熟無比的、弧度優美的……木頭?
那是他搖椅下半截底座中的一條支撐弧木!
所以——誰能告訴他,這到底是什么情況?!
阿柱拆了他的搖椅?!
他院子里什么時候跑進來個陌生女孩?!
還有尉繚先生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時間倒回不久之前……
小阿柱被妥妥帖帖地送到了先生那氣派的新府邸門口。
他仰著小腦袋,望著高高的“周府”二字,心中既有對先生的思念與即將重逢的欣喜,又難免對這陌生威嚴的咸陽產生一絲本能的忐忑和緊張。
尤其是當他想往府里走時,門口那位人高馬大的護衛大哥唰地伸出手臂:
“來者何人?可有拜帖?”
拜……拜帖?阿柱眨巴眨巴眼,有點懵。
他去先生家,還需要這玩意兒嗎?
但他還是很快反應過來,努力挺起小胸脯,讓自己顯得更“大人”一些,仰著頭脆生生答道:“我叫劉朗問,沒有拜帖,但我是周先生的弟子,先生在家嗎?”
護衛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神色緩和了不少,語氣也溫和了些:
“家君確實吩咐過,近日會有一位名叫劉朗問的小郎君前來,是家君的弟子,不知……小郎君可有憑證?”
憑證?
阿柱想了想,趕忙從懷里掏出先生留給他的那枚刻著“周”字的玉牌。
護衛接過去仔細驗看,隨即抱拳一禮:“方才多有得罪,家君此刻尚未回府,小郎君快快請進!”
跨過高高的門檻,經過庭院,瞧見那兩把并排擺放、熟悉得令人安心的搖椅,阿柱繃緊的小臉才微微松懈,懸著的心才悄悄落回肚里。
婉拒了仆役引他去客房等候的好意,阿柱干脆就守在庭院中,一邊小心打量著四周陌生卻處處透著熟悉味道的陳設,一邊豎著耳朵等待先生歸家的腳步聲。
他正坐在冰涼的石凳上,正琢磨著眼前這張石桌,該不會也是原先那個吧?這么沉的東西是怎么搬來的,太厲害了吧!
就在這時,前院方向,一陣不大的喧嘩聲,隱隱約約飄了過來。
是尉繚,這位老先生今日稱病,壓根沒踏進章臺宮的大門,反而跑到這兒來了。
他心里盤算著,自己前番‘不告而別’,沒多久就去而復返,朝堂上那幾個老東西指不定要怎么翻舊賬呢,想想就煩人。
索性避其鋒芒,稱病在家,圖個清靜。
今日大朝會,周文清首次正式登朝,以他觀之,那后生看著溫潤,實則內里藏鋒,攪動風云的本事不小,朝堂上有那幾位老頑固在,那場面必定精彩得很。
說不定過了今日,就再沒人顧得上惦記他尉繚那點區區小事了。
可躲得過人,躲不過好奇心啊!
周文清今天會在朝堂上唱出怎樣一出戲?
是語驚四座,還是暗潮洶涌,是穩扎穩打,還是搞出什么令人瞠目的新花樣?
他越想越覺得心癢難耐,便想著干脆提前一步,溜達到周文清府上,等這位正主兒回來,好聽第一手的消息。
誰知,計劃趕不上變化。
李一不在,周文清自己也沒料到尉繚會來這么一出“突襲”,自然未曾特意囑咐門房。
于是乎,尉繚就被一群恪盡職守、只認證件不認臉的護衛給攔在了大門外。
嚯!
尉繚瞇眼,以他的眼力怎么會看不出,門口這陣仗,明里暗里站著的護衛加一起,看起來比他以前被“重點關照”時都多、都精銳。
大王對這位周先生,可不是一般的重視啊!
他心中暗自感嘆,同時本能又開始蠢蠢欲動。
反正周先生也說了,他愿為“先鋒”,隨時歡迎自己查探拜訪,觀而后動,那……
尉繚眼珠一轉,非但不亮明身份,反而揣起手,擺出副閑逛路過的模樣,踱到領頭的護衛跟前。
“這位壯士別急,老夫只是好奇來看看。”他捋著胡子,語氣閑適。
“貴府是新遷來的吧?前些日子還沒有呢,老夫打這兒路過,瞧著氣象非同一般,比許多府邸都要氣派吶,主人家可是新來的什么了不得的貴客?”
他本來想從對方的神色言辭間,探出點虛實——大王擺這陣勢,究竟是全心全意的保護,還是如從前防他那般,帶著些許監視意味的看顧。
然而,他低估了眼前這群被秦王親手篩選出來的精銳。
護衛并未接他話頭,只沉聲反問:“尊駕何人?有何貴干?”
尉繚還想再迂回兩句,不知是哪里不經意間泄了底,令人起了疑心。
只見左右幾名護衛眼神倏然交匯,不動聲色間已挪了方位,不知又從哪冒出些人來,隱隱形成合圍之勢,手更是悄然按上了腰間劍柄,氣氛瞬間繃緊。
不好,玩脫了!
尉繚心里咯噔一下,正欲表明身份——
“何人喧嘩?!” 一聲清亮卻帶著警惕的童音響起。
是聽到動靜出來查看的阿柱,小家伙沒見過尉繚,一看這老者面生,舉止可疑,又被那么多護衛隱隱圍著,想起入咸陽前師兄的囑咐,心中警鈴大作。
他板起小臉,厲聲喝問:“你是何人?為何在我先生府前糾纏不清?!”
門口的護衛們本來還在遲疑,摸不清這氣度不凡卻又行為古怪的老者底細,不敢真動手。
此刻一見主家的小弟子是這般反應,態度如此警惕,那還有什么可猶豫的?這定然是可疑之人!
“拿下!” 領頭護衛一聲低喝。
“哎,等等!老夫是……” 尉繚的解釋被淹沒在護衛們驟然撲上的風聲里。
無奈之下,他只能施展身形,左格右擋,可不敢真傷了這些護衛,那誤會就更大了。
護衛們見這老頭身形滑溜,久攻不下,又似有留手,一時摸不準,想要生擒,不好當真拔出兵刃,有些束手束腳,聞訊趕來的同伴卻越來越多,場面頓時亂作一團。
幸好,就在這雞飛狗跳、場面即將升級成“全武行”的關頭,一聲清亮又焦急的斷喝聲傳來。
“住手!快都給我住手!”
是奉了王翦將軍之命、抱著好幾壇美酒提前來道賀兼蹭茶的章邯。
他剛轉過街角,就看見了府門前這混亂場面,待他定睛瞧清那位在人群中閃轉騰挪、衣袍都被扯得有些凌亂的老者,更是倒吸一口涼氣——
章邯可是見過尉繚的,當時追人的隊伍里,可沒少了他!
一眼就認出了那位在人群中騰挪、頗有些狼狽的老者是誰,他大吃一驚,趕忙高聲喝止:
“住手!都住手!這是尉繚先生,周先生的友人,不得無禮!”
一邊高喊,他一邊撥開人群急急往里沖。
“章邯哥哥!”
阿柱也瞧見了熟悉的身影,眼睛一亮,心中大石落地,轉念一想知道鬧了誤會,趕忙也跟著喊:“快停下,快停下!都是自己人,別傷著了人!”
“小心些!也別千萬傷了我的酒壇子!”
章邯艱難的護著懷中酒壇:“要是磕了碰了,白白流一地,我、我屁股可要遭殃了!”
護衛們聞言,動作一滯,面面相覷,這才緩緩收勢退開,但眼神仍帶著疑惑和殘留的警惕。
章邯松了一口氣,剛把懷里的酒壇子小心翼翼在門邊石墩上放穩,正想轉身和護衛仔細分說,內院方向猛地傳來“嘩啦”一聲脆響!
像是木頭碰撞,又夾雜著什么東西散落的動靜。
“怎么回事?!”章邯眉頭一擰,“院子里誰人這么不小心,碰灑了東西?”
“不對!”方才緊隨壓住之后的一個仆從臉色驟變,“為免打擾小郎君,院里只留了我在遠處照看著,再沒旁人,這聲音……”
“進賊了?!”阿柱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章邯和尉繚臉色同時一變,兩人幾乎同時轉身,拔腿就朝內院急沖而去!
門口的護衛首領更是懊惱,暗恨自己大意,若真是在自己眼皮底下讓賊人摸進了內院,這罪過可就大了。
他迅速打了個手勢,留下一半人警戒,帶著其余精銳緊隨其后,一群人衣袍帶風,呼啦啦涌進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