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這些廚具不好使?!敝芪那迕銖娞痤^,強行試圖挽尊:
“我的廚藝還是很好的,只是沒有適合的材料,不然我一定讓你開開眼?!?/p>
“是是是,公子說的是。”李一連聲附和,“所以公子需要材料,李一這就出去買,好讓公子能夠大展身手!”
周文清:“……”
“那倒也……不必了。”
“怎么不必!”李一把勺子啪的一放,“公子需要什么盡管說,我一定都給公子找回來!”
他一副凜然大義的樣子,但周文清分明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了明晃晃的笑意。
太刺眼了,周文清眉心一跳,語調頓時高了八度。
“你還真別不信,要是材料齊全,我一準能給你搞出一百零八道菜式來。”
“信,自然信,公子莫要動氣,莫動氣哈!”李一雖然連聲應著,可是那語氣里的敷衍卻幾乎要溢出來。
周文清只覺得胸口堵著一股濁氣,上不去也下不來,又舀了一匙那半咸不咸、還帶著澀味的肉粥送入口中,心里愈發憋悶。
“氣死我了!”他用力一拍桌子,“阿一,你去!給我多買些粗鹽塊回來,越多越好!就要最便宜的粗鹽,看我如何將它們化作毫無苦澀、潔白如雪的精鹽,屆時再教你嘗嘗,何為真正的‘鮮’!”
“公子說的可是真的!”
這個時候如雪花一樣白的精鹽全靠運氣所得,可以說是絕對的奢侈品,便是王公大族也不是人人都吃得起的,如果公子能用粗鹽制成精鹽……
李一眼睛驟然亮了,霍然起身,身后的木凳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銳響,他也顧不上。
“公子稍等片刻,我即刻便回,定將鹽塊悉數奉上!”
話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沖出門去。
“哎!等等……也不必如此急切……”
其實剛剛話一出口,周文清已有些懊悔。
可李一盼了這許久,哪會給他反悔的余地,一會功夫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周文清起身追了兩步,心知自己定然趕不上,原地轉了個圈,糾結了一會,又退了回去。
算了,大不了自己躲起來悄悄鼓搗弄不讓人看見,就弄一點,夠自己吃的就行,臨行前再把痕跡都清理干凈,應當……不至于掀起什么風浪吧?
咸陽,章臺宮。
內侍已盡數屏退,殿內只余嬴政與李斯二人。
秦王嬴政端坐于御案之后,身形筆挺如松,玄色深衣的廣袖垂落于地,在燭光下流轉著幽微的紋路,他面前攤開著一卷帛書。
御案之側稍下首的位置,李斯亦依禮跪坐,他雖被賜座,姿態卻依舊恭謹,背脊挺直,雙手攏于袖中置于膝上,目光低垂,只余光留意著君王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秦王將手邊的帛書遞向李斯:“李卿且看,這個周文清……為何多次出逃,遲遲不來見寡人?”
這份密報正是李一此前呈上,其中將周文清如何屢次婉轉推拒、乃至尋機欲逃的行跡,皆條分縷析,一一陳明。
身為秦王的暗衛,察報乃是本分,李一不敢有絲毫隱瞞,可在那工整嚴謹的筆跡間,卻又藏著一點私心。
恐大王震怒,他將周文清失口提及“精鹽”時種種表現,乃至后來矢口否認時眼神動作都細細記了下來,一同封入了這卷送往咸陽的帛書之中。
李斯雙手接過,目光迅速掃過絹上密報,便恭敬交回,沉吟片刻,拱手道:
“大王,以臣愚見,此人怕是聽了些鄉野傳言,誤以為大王……咳!怒時如雷霆撼岳,靜時似深淵凝冰?!?/p>
他稍頓,抬眼覷了覷秦王神色,才繼續道,“加之他心中本就有之愧,自然越想越怯,這才一逃再逃,不敢前來面見。”
嬴政聞言,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如此說來,這周文清不過是個怯懦之徒,不堪為秦所用?”
“不然,不然。”李斯連忙搖手,眼中蕩漾開一抹笑意,“臣倒覺得,此子……頗為有趣。”
“哦?”
“大王試想?!崩钏瓜蚯拔A,聲音壓低了些。
“他若真是庸碌怯懦之輩,何須大王費心遣暗衛監視,又怎會先獻‘大蒜素’,再加上密報有言,此人口中提到制作精鹽之法,若是真,此人著實非同尋常呀!”
“不過隨口一提,他自己已然否認,李卿倒是對他頗為相信?!?/p>
嬴政瞥了他一眼,語氣里聽不出喜怒,但是李斯一下子額角隱隱滲出冷汗。
此刻秦王才初初掌政,但一身的威儀已是令人琢磨不透,他穩了穩心神,才敢繼續道:
“臣不敢妄言,只是……傳遞密報之人,皆是大王親手揀選的精銳,能讓他將這句‘隨口一提’鄭重記下,并且在這短短的帛書之上,不吝惜筆墨報來,隱隱有信服之意,可見周文清此人著實不簡單。”
嬴政靜默片刻,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點。
“李卿所言,不無道理?!?/p>
李斯這才緩了一口氣,他見秦王眉梢微動,便笑著續道:
“我倒覺得這人像是個藏了滿兜新奇念頭、卻又怕被大人揪住考校功課的頑童,大王不妨再給他一些時間?!?/p>
嬴政指腹在那帛書上輕輕摩挲了幾下,半晌,眼底緩緩浮起一絲極淡的玩味。
“依卿之言,寡人倒該……再容他玩鬧些時日?”
“正是。”李斯含笑躬身,“狐貍再狡猾,總要出洞覓食,他既然已露了一爪,尾巴必然要藏不住了。”
“若他真能獻出制鹽之法,可見此人乃是藏拙,或許心中存有顧慮,斯愿親自前往勸說,為大王招攬人才?!?/p>
“善?!彼鬼?,目光落回那卷帛書上,“那便,再容他躲幾日。”
翌日清晨,周文清洗漱穿戴整齊,來到前廳時,只見案上已擺好了早膳。
此時人們仍循一日兩餐的舊例,周文清素日起得晚,他猜測大概**點鐘,起身時正好能趕上飯點,也就是朝食。
三下五除二解決了早餐,他拈起碟中的蜜漬果子,慢悠悠的走出門,站在院子里伸了個懶腰,目光四下里一轉。
“怪了,阿一這一大早的,跑哪兒去了?”
院里靜悄悄的,連個人影也無。
周文清搖搖頭,也不著急,自在搖椅上一躺,一下一下的晃了起來。
陽光落在臉上,暖洋洋的,享受片刻清閑,再過不久那些小豆丁們就該涌來了,雖然生機勃勃,但想要尋片刻安寧,怕是難嘍~
正愜意間,身旁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他睜眼一瞥,卻是李一不知何時立在身側,腳邊撂著一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足有半人多高。
“嘶~你嚇我一跳!”周文清撫了撫心口,“你這是打哪兒冒出來的?”
李一有些無奈。
怕驚擾公子,他已將腳步放到最輕,連放麻袋時都刻意控制的聲音,不大不小。
公子的眼神告訴他,分明沒有被嚇到,言語和動作卻都故意做出被嚇到了的模樣,害得他心里一緊。
到底是誰嚇誰呀?!
但這點無奈很快被興奮取代,他拍了拍那沉甸甸的袋子,眼睛發亮:
“公子,您要的粗鹽塊,我給您找回來了!”
“這么快?”周文清詫異地蹙起眉,“這一整袋……都是?”
“都是!”李一豪氣地又一拍麻袋,灰塵在晨光中簌簌揚起,“公子瞧瞧可夠?若不夠,我再去要...去買些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