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與父子寒暄兩句,便看向扶蘇:“橋松,今日有幸得劉叔指點,你便隨阿江好好學學,親手扶犁走壟,方知稼穡之實?!?/p>
扶蘇眼睛一亮,端正拱手:“是,先生。”
田邊,舊式犁已套好耕牛,兩牛三人,阿柱的父親在前牽牛,另一個農人也扶著犁控制方向,阿江熟稔地扶住犁梢,朝扶蘇憨厚一笑:“我教你們,手穩腰沉,眼看前方?!?/p>
周文清對嬴政壓低了聲音小聲道:“大王,新犁不急試,趁著田典還沒來,且讓橋松好好體驗體驗?!?/p>
嬴政頷首贊許:“子澄兄寓教于行,甚善。”
耕牛邁步,扶蘇只覺手中木柄猛然傳來一股巨力,拽得他踉蹌兩步才勉強跟上,舊式犁深啃入土,翻起沉重泥塊,轉彎時尤為費力,需耕牛大范圍調頭,人力幾乎竭盡全力方能拖轉。
不過片刻,扶蘇已額角見汗,呼吸微促,掌心被粗糙木柄磨得通紅。
“橋松,阿柱,差不多了,回來歇歇吧!”周文清適時叫停,走近問扶蘇,“感覺如何?”
扶蘇松開犁梢,長吁一口氣,輕甩酸麻手臂:“好累,先生?!?/p>
他緩了緩,望向田間,神色沉靜下來,“耕種之艱辛,學生今日……方有切膚之感。”
“能知艱辛,便不枉一試?!敝芪那妩c頭,轉向嬴政,“勝之兄,現在可試新犁了?!?/p>
嬴政早已迫不及待,揮手示意。
李一立即帶人將那架精心打造的曲轅犁抬至田頭,連掌管此處田畝的田典也請到了,此番未再讓少年們下地,而是由造犁的強壯匠人,套好了牛,準備就緒。
這番動靜不小,附近田間地頭的農人紛紛停下活計,好奇地圍攏過來,田埂上很快站滿了人。
“駕!”
吆喝聲中,雙犁并進。
左側舊犁依舊笨拙,翻土粗重,轉彎遲緩,三人兩牛配合起來依舊吃力。
右側新犁卻顯奇效,只需要一人一牛,犁頭入土輕靈卻深,翻起的土壤細碎均勻,轉彎時,只需順曲轅弧度輕帶,犁頭便劃出靈巧弧線,耕牛小幅配合即輕松調頭,省力非常。
“神了!真神了!”劉叔激動得聲音發顫,“老漢我伺候了一輩子土地,使壞了不知多少犁,從沒見過這么靈巧、這么省力的家伙什!”
田頭瞬間炸開了鍋,壓抑不住的驚呼、贊嘆和熱烈的議論聲轟然響起。
幾個年輕的農人按捺不住,擠到前面,圍著那架剛剛停下的曲轅犁,彎腰細看,伸手觸摸那光滑的轅木,口中嘖嘖稱奇,眼中全是熱切的光芒。
王翦同樣難抑激動,他虎目放光,大步上前,拍著周文清的肩膀:“好!原來是這么一個曲轅犁,省力過半,功倍有余!此真乃固本強農的國之利器!周先生,你這心思巧奪天工,老夫服了,老夫更佩服你了,你真乃神人也啊!”
“嘶——”
周文清被拍的一個踉蹌,整個人踉蹌著向前撲去,險些一頭栽進剛翻松的泥土里。
“先生!”阿柱和扶蘇趕緊一左一右的撐住。
“哎!”
嬴政原本也因這新犁的絕佳表現而心潮澎湃,可一見王翦那蒲扇般的大巴掌結結實實落在周文清單薄的肩頭,心頭猛地一緊,頓時急了。
他幾乎本能的一個箭步上前,穩穩攬住周文清的胳膊,將他半護在身側,同時轉頭,帶著幾分無奈與責備瞪向王翦:“老...先生注意著點啊,把我的子澄兄拍壞了怎么辦?!”
真拍出個好歹,這舉世難尋的奇才,讓他上哪兒再找一個去?!
“咳咳!我沒事?!敝芪那灞慌牡幂p咳兩聲,抬手揉了揉略感酸麻的肩膀,抬眼看向王翦,無語又好笑。
王翦這才意識到自己興奮過頭,老臉一熱,連忙收回手,有些局促地搓了搓,“哎喲!是老夫的不是!一時忘形,還好沒用多大力,周先生莫怪,您……真沒事吧?”
“尚可,還沒逝?!敝芪那鍞[了擺手,略帶調侃地回應。
“老先生的沒用力果然非同凡響,好在文清骨頭還算硬朗,暫未到需要吐血明志的地步?!?/p>
“嘿嘿,是老夫的不是。”王毅將軍尷尬撓頭。
周文清無奈笑著搖頭,但隨即,他神色一正,轉向嬴政:“勝之兄,看此情形,這新犁驗證、后續安排諸事,怕是需你在此坐鎮調度,一時難以抽身了,我原想此刻便帶橋松去……”
差點忘了這一茬,嘖!可惜不能跟著周愛卿,看看他他打算怎么在那種地方教導我兒了。
嬴政心覺有些可惜,但立刻會意,目光掃過侍立在不遠處的李一,又似不經意地掠過田間幾個看似尋常,實則眼神銳利的精干身影,對周文清沉穩頷首。
“子澄兄放心前去便是,不必擔心,我早已安排妥當,有人會暗中隨行護衛,必保無虞?!?/p>
周文清聞言,唇角微揚,頷首應道:“如此,我便安心了。”
他不再多言,轉身朝侍立一旁的李一輕輕一點頭,然后看向扶蘇。
“橋松,還走得動嗎?先生想帶你去一個地方看看,你要是走不動了,我們可以歇一歇再去?!?/p>
“橋松走得動!”扶蘇臉上還帶著些許灰土,但一雙眸子卻亮得出奇,仿佛盛滿了星光,激動之情溢于言表。
他親身推過那沉重蹣跚的舊犁,又親眼見證了先生巧思改造的新犁如何輕靈破土,此刻心中對周文清的崇敬已攀升至巔峰!
別說先生只是問他走不走得動,便是先生此刻要他背著走,小少年也覺得渾身是勁,他可以用跑的!
“好?!敝芪那逖壑行σ饧由?,又看向一旁的阿柱,“阿柱,你呢,累不累?”
阿柱的視線還停留在田邊,望著父親顫抖著手、眼含淚光,一遍遍小心翼翼撫摸那具新犁的模樣,不知道為什么,本該高興的,可此刻心里頭漲漲的,鼻子也有些發酸。
聽見先生問話,他用力挺起小胸脯,大聲道:“先生,我不累!我今天早上吃得飽飽的!”
“那就好?!敝芪那迦〕鏊嘏?,仔細幫扶蘇拭去臉頰上的塵痕,又輕輕拍了拍阿柱的發頂。
“橋松,阿柱,我們先回小院稍作準備,然后,先生帶你們去一個地方?!?/p>
扶蘇立刻乖巧應聲,很自然地牽起阿柱的手,跟在先生身后。
回到家,三套折疊齊整、質料與做工明顯考究的衣袍已然靜靜地陳于案幾之上。
這正是周文清昨日特意囑咐李一備下的,沒別的要求,就一個——要顯貴。
他取了自己那明顯大一些的衣袍,又將剩下兩套交給扶蘇。
“橋松,帶著阿柱回你的房間,把這兩套衣服換上。”
“好的,先生?!狈鎏K雙手接過,觸手便是細膩柔順之感。
他有些驚訝的看向周文清,要知道自從來了這里,他一直都穿著粗布衣衫,好久沒穿過錦衣了。
見先生微微頷首,于是托著兩件錦衣,帶著阿柱回自己的房間。
沒過多久,房門再次被輕輕推開。
周文清已換好衣袍,正立于廳中,靛青錦袍,腰束玉帶,頭戴銀冠,長身玉立間,少了幾分文氣,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清華貴氣。
門開處,先探進來的是阿柱紅撲撲的小臉,他顯然被這一身鮮亮的新衣弄得有些手足無措,小手不自在地揪著衣角。
那是一身正紅色的童子錦袍,袖口與衣襟處用金線繡著暗紋,襯得他唇紅齒白,活脫脫像個送財童子,只是眼神里還帶著點怯生生的新奇。
隨后,扶蘇也邁步走了出來,他換上了一身玄色深衣,衣料是光澤內斂的暗花綢,愈發顯得他身姿挺拔,玄色莊重,將他眉宇間那份天生的持重襯托得恰到好處。
周文清看著眼前這兩個仿佛瞬間被“包裝”起來的孩子,眼睛一亮。
喲~兩個崽崽都俊的嘞!
周文清滿意的上前,先幫阿柱理了理的衣領,給他帶上一個小金鎖,拍了拍他的肩膀。
“衣服是為人服務的,不必讓它拘束了你,阿柱,就當它是件結實點的布衫,該跑該跳時,照樣跑跳,只要別故意往泥地里打滾就行?!?/p>
阿柱聞言,緊繃的小肩膀明顯松了下來,咧嘴笑了笑,用力點頭:“嗯!我聽先生的!”
他又轉向扶蘇,幫他將一枚玉佩帶在腰間:“橋松這樣就很好,衣著是儀容的一部分,但更重要的,是衣著之下的人,莫讓外物喧賓奪主,也莫因外物而失了本心?!?/p>
扶蘇若有所思的點頭。
“李一?!敝芪那鍝P聲喚道。
“車馬已備妥,就在院外?!崩钜粦暢霈F。
“好,出發吧?!?/p>
阿柱還是第一次坐馬車,難免有些好奇,小手偷偷摸了摸車廂光滑的內壁,周文清看在眼里,含笑將靠近他那側的車窗輕輕推開一條縫隙,讓阿柱透過縫隙打量外面移動的風景。
阿柱立刻湊上去,烏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漸漸后退的村舍、樹木和田地,開始還滿是興奮,可隨著周遭的景色變得有些荒蕪,草木蕭瑟,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轉過頭,有些不安地望向周文清,小聲問道:“先生,我們要去什么地方?”
周文清沉默了一會,聲音略顯沉重:
“奴婢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