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心中那點閑適頓時淡去,被一絲隱隱的擔憂取代。
這兩個孩子向來懂事,只是都有些黏人。
小阿柱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紀,總是天馬行空的問東問西,就是見了草叢里的刺猬都要蹲下細瞧,被扎了手指才扁著嘴回來。
平日里更是個甩不掉的小尾巴,周文清病中時,他怕先生悶,不是眼睛亮晶晶坐在床邊,講些他認為好玩的事,就是磕磕絆絆但認真讀案頭那些人文風情給他聽。
扶蘇則要沉穩得多,總端著副小大人的架子,說是侍奉先生左右,便靜默無聲的陪著他看書,偶爾端茶送水,擦汗送藥……雖然最后一項格外沒有必要就是了,不過這孩子的持重在聽故事時便會露餡。
他不會像阿柱那樣搖著先生袖子央求“再講一個”,但每回故事結束,那雙清亮眼睛仍會一眨不眨地望著周文清,無聲的期盼讓人心軟。
按理說,自己已在院中坐了這許久,即便阿柱提前回家去了,扶蘇這孩子也該露面了才對。
周文清擱下手中微涼的茶盞,起身朝著扶蘇暫住的廂房走去。
還未到門口,一陣清晰稚嫩的讀書聲便從門縫里透了出來。
是兩個孩子的聲音,一個清朗稍穩,一個奶氣認真,正你一句我一句地交替念著:
“……慎詭計,謀百勝……”
“……善思辨,離堅白……”
抑揚頓挫,頗為投入。
哦?
周文清腳步一頓,擔憂散去,涌上一股暖融融的欣慰。
竟是扶蘇在教阿柱讀書,兩個孩子抱團兒了,哈哈哈,這樣乖覺勤勉又有競爭意識的孩子,哪里去尋。
他唇角含笑,輕輕推門而入,正想夸贊兩句,可門內的景象卻讓他愣在當場。
只見兩個孩子并未坐在他特意備下的、更適合小孩書寫的椅子上,而是將椅子都推到了一旁。
他們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冷硬的席上,背脊挺得筆直,小臉朝著攤開的竹簡,神情專注。
這是在……做什么?
周文清愣在門口,心里冒出個問號。
還是扶蘇先察覺了門口的動靜,抬起眼,見是先生,立刻停下誦讀,輕輕拍了拍阿柱,兩人一起起身。
扶蘇率先上前,一絲不茍地躬身行禮:“先生。”
阿柱也連忙跟上,努力模仿著扶蘇的姿態:“先生。”
周文清看著眼前這兩個孩子,心里隱約明白了些什么。
他走進屋內,溫聲問道:“橋松,你們這是在做什么?”
扶蘇抬起頭,目光清正,聲音平穩:“回先生,我在教阿柱一些基本的禮儀規矩,還有識字。”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身旁的阿柱,繼續道,“先生既收我們為弟子,阿柱將來……總要跟著先生的,他年紀小,我怕他倉促,便想著先幫他打些底子,總歸……沒有壞處。”
果然是這樣,周文清心中一時間百味雜陳,他緩緩點了點頭,動作有些艱難。
怎么說呢?
扶蘇能敏銳地意識到阿柱未來可能的處境,并主動伸出援手,這份遠超年齡的體貼與遠見,自然是極好的,這孩子的仁厚與擔當,已然可見一斑。
只是……這“補課”的第一個切入點,偏偏是禮儀規矩。
若放在別人身上,他是一點不帶多想的,可這孩子是扶蘇啊!
還有那被冷落一旁的椅子,周文清掃了一眼,終究沒忍住:“為何要這般跪坐誦讀,可是椅子坐著不適?”
扶蘇認真答道:“回先生,學生以前由師長授課,皆需正襟危坐,以示尊師重道,不敢懈怠,學生……學生以為,即使是自學,也不該松懈,故而讓學生與阿柱暫效此法。”
得,確診了!
那些給扶蘇開蒙的家伙……他現在去申請把人打一頓,還來得及嗎?
知不知道你們的這些無形枷鎖,他要花多久才能給孩子卸掉?!
這個帶著怒氣與心疼的念頭一閃而過,隨機化為嘆息。
周文青想了想,輕輕撫了撫扶蘇的頭頂,溫聲道:“好孩子,你有這份心,能想到這些,很好。”
扶蘇的眼睛更亮了,小胸脯都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周文清又拍拍阿柱的肩膀,“阿柱也很努力,很棒,不過,橋松哥哥這樣幫你,你是不是也該幫幫橋松哥哥?”
“我嗎?”阿柱仰起小臉,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閃過茫然和慌張:“可是……我能幫橋松哥哥什么呢,橋松哥哥……比我有學問啊。”
“你可以教他種地呀。”周文清笑瞇瞇地拋出答案。
“種……種地?”阿柱全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小嘴巴微微張著。
周文清蹲下身,平視著兩個孩子,先問扶蘇:“橋松,你種過地嗎,知道種子如何破土,禾苗怎樣抽穗嗎?”
扶蘇微微一怔,誠實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赧然:“學生未曾親手做過,只在書中讀過‘春耕秋收’,知農事辛勞,卻不識具體。”
周文清點點頭,轉向阿柱,笑著指了指扶蘇:“你看,橋松哥哥也有不會的事,田里的事,就是你的學問。你來教他,好不好?”
阿柱眼睛倏地亮了,先前那點忐忑被一股小小的自豪取代。
他看看周文清,又看看正溫和望著自己的扶蘇,用力點頭,聲音清脆:“好!我可以的!”
周文清揉揉他的腦袋:“那正好,光說不練可不行,明日若天氣好,阿柱你就帶著橋松哥哥……還有我,去田壟邊好好看看,好不好?”
阿柱拍了拍胸口:“先生放心!包在我身上!”
扶蘇立刻鄭重拱手:“學生明日定當仔細觀摩,向阿柱請教。”
“好好好。”周文清直起身道:“既然明日有事要忙,今晚便都早些歇息,養足精神才好,阿柱,天色不早,你該回家了,免得家人掛念。”
他話音剛落,扶蘇便已上前一步,轉向阿柱,溫言道:“阿柱,我送你回去。”
隨即,他又向周文清躬身一禮,“先生,弟子去去便回。”
“好,路上當心,早些回來。”
周文清站在廊下,目送著他們遠去,才收回目光,臉上笑意散去,腳下已毫不猶豫地一轉,步履帶風地朝著書房的方向快步而去。
書房的門虛掩著,透出嬴政與王翦低沉的商議聲。
周文清也顧不上那些進出的虛禮了,直接伸手推開房門,半個身子探了進去,目光精準地鎖定了正與王翦對坐的嬴政,開口便是連珠炮似的一串追問,語速快而急切:
“大王!曲轅犁的事,樣犁打造進度如何,工匠可都到位,木料鐵件是否齊備,眼下可有能用的成品?”
嬴政聞聲抬頭,見是他,眉梢微微一挑。
周愛卿這是……親自來督工了?
“巧了,”嬴政不緊不慢地放下手中把玩的筆桿,“第一具樣犁,按愛卿圖已然制成,白日里剛調試完畢,明日一早便能運抵此處,愛卿可要親自驗看?”
“要!”周文清臉上一喜,斬釘截鐵的回答:“公子扶蘇也要,另外……”
他話鋒隨即一轉,臉上露出幾分猶豫,沉吟片刻,還是開口道。
“另外,大王,明日文清想帶公子扶蘇去個地方,為穩妥計,不知大王可否……安排些得力人手,于暗中護衛周全?”
“這有何難,自然可以。”嬴政爽快應下,隨即眼中泛起一絲好奇,“只是愛卿要帶扶蘇去何處,寡人可否同行一觀?”
“大王請隨意。”周文清痛快的回答。
王翦將軍眨了眨眼睛,他連曲轅犁這怎么回事兒都不知道,也來湊個熱鬧:“那我……”
“請隨意!”周文清含笑點頭。
反正重點是帶著扶蘇,只要安全無虞,多一人少一人并無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