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小胡亥還沉浸在方才的委屈里,屁股上那兩巴掌的疼勁兒沒完全消,心里更是憋屈的很。
他不樂意自己孤零零坐在鋪了軟墊的座位上,習慣性地朝那個熟悉的身影伸出小手:“抱。”
以往,趙高總會立刻上前,可這次,他的手臂還未完全伸出,一道身影便已擋在了他與趙高之間。
是李斯。
他臉上帶笑,微微彎下腰,聲音溫和:“小公子,還是讓臣來護著您吧,大王命我好生照料,護持公子安穩卻是分內之責。”
他說著,已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虛虛環在胡亥身側,做出保護的姿態,目光卻轉向一旁的趙高,笑意更深了幾分。
“趙中車,臣雖不擅御車之術,只得勞煩趙中車,但這照看小公子的瑣事,就暫且交由我吧。”
趙高的動作微不可察的一頓。
他面上那副溫順謙卑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更躬下些身子:“李客卿言重了,此乃高之本分,何談勞煩?客卿既要照看公子,高自當更盡心御車,確保平穩。”
趙高默默退回到御者旁的位置,卻發現蒙武竟然沒有在前壓陣,而是和他策馬并行。
袖袍之下,趙高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血痕,劇痛才勉強壓住了翻涌的驚怒。
子澄!
這個字如同毒刺,趙高恨得心中磨牙,這到底是個什么人,他又在何時何處得罪于他?
今日連番意外受挫,皆因此人。
他深吸一口氣,迅速壓下了所有波動,告訴自己冷靜。
突然如此落差,更應該穩住,今日露出的破綻實屬不該,只希望大王未曾窺見,好在大王還需要他,他精通律法、辦事得力,一時的變故,動搖不了根本。
至于周文清……再得寵也只是外臣,宮廷深深,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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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清這一覺睡得沉,醒來時窗外天色已近昏黃。
他起身稍作整理,走出房門,便見前廳桌上李一正在一樣一樣的擺著的飯食,熱氣裊裊。
嬴政與王翦對坐,聞聲皆轉頭看來。
“子澄兄醒了?正好,就等你了。”嬴政含笑招呼,指了指身旁空位。
睡醒就吃……這日子過得,快趕上圈里等投喂的年豬了。
周文清心里飄過一絲荒誕的好笑,面上卻溫文如常,先朝王翦鄭重拱手:“王將軍在此,文清先前困倦失禮,竟未正式拜見,實在慚愧。”
王翦先是一愣,看向嬴政,見對方微微頷首,這才恍然。
好嘛,你倆連戲臺子都扒了,虧老夫路上還琢磨半天,要起個比蒙武那老小子的‘蒙戈’強萬倍的假名呢。
老夫覺得“王铘?(yé)”就挺好,多霸氣,比他那個“戈”威風多了!
他心中那點取名大業未竟的遺憾一閃而過,隨即大笑著扶起周文清:“周先生太客氣了!老夫一向不愛講這些虛禮,你身子要緊,快坐,菜要涼了!”
態度爽朗豪邁,并無絲毫見怪之意。
是個直爽的性子, 周文清暗忖,心下也松快幾分,順勢落座。
王翦起初只當尋常鄉野飯菜,可幾口下肚,他夾箸的動作卻一頓,濃眉挑起。
他又嘗了口小菜,細細咂摸,眼睛頓時一亮,朝著李一洪聲道:“好小子!手藝真不賴!這菜做得爽脆鮮靈,滋味透亮!該賞!”
“哈哈哈哈!那老將軍恐怕是賞錯人了!”
嬴政等這一刻等得心都癢了。
他放下竹箸,嘴角揚起的弧度壓都壓不住,眼里閃著一種近乎得意的光彩,目光黏在周文清身上,滿滿都是欣賞炫耀之色。
哈!可算逮著機會了! 天知道他今日得了這般奇才,卻因身在鄉野、身份需掩,滿心澎湃無處訴說,憋得多難受。
此刻面對王翦這老伙計,那炫耀之心簡直按捺不住。
“老將軍不知,這飯菜奧妙不在庖廚,”他刻意拖長了調子,吊足了胃口,才朝李一示意,“而在于鹽。”
李一忙將那只樸素的陶罐捧來,輕輕放在桌面上。
贏政將推到王翦面前,眉梢一挑,“老將軍快快看,此乃子澄所制之精鹽。”
王翦疑惑地看向罐中,只見其中并非常見的粗黃鹽塊或夾雜雜質的鹽粒,而是細膩如流沙、潔白如初雪般的粉末。
他伸出粗糲的指頭,沾了一點送入口中,純正強烈的咸味瞬間化開,卻毫無苦澀雜味,只有一種清爽的咸鮮。
老將軍的眼睛唰地睜圓了。
他戎馬一生,此等品相味道的鹽,別說見過,做夢都沒夢到過!
“這、這鹽……”
他盯著罐子,眼珠子骨碌一轉,忽然以與滿頭華發毫不相稱的迅捷手法,啪地合上蓋子,胳膊一攬便將陶罐穩穩摟進懷里,動作流暢得宛如演練過千百遍的戰術動作。
一張老臉笑成了風干的橘皮,沖著周文清理直氣壯道:
“周先生大才!老夫是個粗人,沒見過這等神奇物件,這罐寶貝,便送與老夫開開眼、長長見識,如何?”
說罷,還下意識用袍袖遮了遮懷中之物,仿佛生怕被人搶回去。
周文清:“……”啊?
周文清被這老將行云流水的豪奪動作弄得怔了一瞬,隨即險些笑出聲來。
好嘛,這位名震天下的老將軍,耍起無賴來竟也如此……渾然天成?
他心里非但不惱,反而對這率直爽利、毫不做作的性子更生好感,與這般人物打交道,痛快!
“將軍說笑了,”周文清眼含笑意,也起了些逗趣的心思,故意慢條斯理道。
“區區一罐鹽,將軍喜歡,拿去便是,只是……”他拖長了調子,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文清本來還有一物,覺著或許更合將軍脾胃,原想先與將軍欣賞指教,權當今日怠慢的賠禮,不過嘛——”
他故意停頓,拉長了調子,目光似笑非笑地掃過王翦那下意識用袍袖半掩住、摟得死緊的鹽罐子,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幾分。
“將軍既然已自行挑了禮,那便……當文清沒說罷。”
“……”
王翦臉上那點因得寶而生的得意笑容,瞬間僵住,凝固成一個頗為滑稽的表情。
那雙慣常在沙場上洞悉千里的虎目,此刻瞪得溜圓,里頭的光芒從滿載而歸的欣喜,唰地變成了到嘴肥肉可能要飛的錯愕與茫然。
他下意識低頭,瞅瞅懷里揣得嚴嚴實實、仿佛已與自己融為一體的寶貝鹽罐,又猛地抬頭,目光灼灼地釘在周文清含笑的臉上。
這娃娃實在有些厲害,不僅大王盛贊,連這種鹽都能制的出來,他要說是合自己脾胃的東西……那還真讓他有點兒饞的慌。
他低頭看看罐子,又看看周文清,活像個剛抱住個金元寶,卻冷不丁聽說巷子深處還堆著座金山的人,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魚與熊掌何以兼得”的深刻糾結。
……就不能都要嗎?!
這念頭在老將軍腦中一閃,隨即被他那歷經風霜卻依舊“堅固如斯”的臉皮穩穩接住。
怎么不能! 他心一橫,胳膊肘又往里收了收,將鹽罐藏得更穩妥了些,打定了主意——只要老夫不松手,這白凈禮貌的小后生,難不成還好意思硬搶他一個老頭子的東西?
“咳!那個,周先生啊……”
王翦清了清嗓子,手無意識地搓了搓,努力擠了擠眼睛,試圖讓自己看的更真誠懇切一些:“這鹽……老夫自然是極、極喜歡的!不過,先生方才提的那另一樣……”
嬴政在一旁險些沒忍住笑出聲,忙端起水盞掩飾上揚的嘴角。
這世上,能逼得王老將軍露出這般抓心撓肝、又舍不得放手的模樣,怕是沒第二人了。
周愛卿倒是好興致。
他瞥向一旁氣定神閑、分明在享受這玩鬧過程的周文清,眼中欣賞之意更濃。
此等人物,不僅能謀國策,竟還有這般輕松詼諧、信手拈來便讓人哭笑不得的本事。
不過嘛……這哭笑不得的人,得是別人才有意思,可千萬、千萬別有朝一日輪到寡人自己頭上。
他幾乎能想象出,若周愛卿哪天也這般慢悠悠地吊自己胃口,拋出一個誘人無比的話頭卻欲言又止……那滋味,怕是真如百爪撓心,比貓抓還要難耐!
這……應該不會的吧?
他可是大王啊!周愛卿可是說了要為他庶竭駑鈍,效犬馬之勞,是他的未來的股肱之臣啊!
自然該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有好的謀略、奇的物件,哪會藏著掖著?必定是迫不及待、痛痛快快地全數呈于御前,供他采納才是。
寡人的周愛卿,只會列出一堆又一堆利國利民的好物件,好方略,讓寡人挑花了眼,哪會有心思戲弄于寡人?
嬴政頗為自信地想著,甚至已經在腦海中勾勒出未來書案上堆滿周文清所呈書簡、帛圖,自己一邊批閱一邊贊嘆不已的美好景象。
那份君臣相得、暢所欲言的未來,光是想想,便讓他心情愈發舒暢。
果然是寡人的好愛卿啊!
嬴政看著王老將軍那副心癢難耐的樣子,心里更竊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