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姿態端方,禮儀周全,恰好從容補上了那瞬息間的空白。
橋松啊,周文青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微微瞇起眼睛,終于捕捉到之前那絲隱約的不對勁源自何處。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
山有橋松,隰有游龍……
節選自《詩經·鄭風·山有扶蘇》。
話說,這孩子起化名的水準倒是和蒙將軍有的一拼,都如此的……坦誠。
這讓他很難猜不到啊。
公子扶蘇,這個他等候多時的、史書中以仁厚著稱,卻也因命運令人扼腕的孩子,此刻終于真真切切地站在了他面前。
是個老實孩子啊~
壓下心頭的期待與暗喜,周文清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的小小少年郎。
少年的模樣尚未完全長開,但已能窺見與其父肖似的俊朗輪廓,只是眉宇間線條更為柔和,少了幾分屬于嬴政的銳利與深沉,多了些屬于這個年紀的清澈,以及一種被嚴格教養出的沉靜。
“趙兄教導有方啊!”
周文清一揚眉毛滿是贊賞之色,豎起拇指對嬴政笑道,“得此佳兒,小小年紀便已才思敏捷,舉止沉穩,更難得是這份知禮持重,果然是虎父無犬子,日后稍加琢磨,必成棟梁之材。”
先夸一夸,再讓我琢磨琢磨,怎么才能把孩子拐過來呢。
“哎!子澄兄所言甚是。”李斯聽得連連點頭,隨手挽了挽袖口,朝著周文清似模似樣地豎起拇指,“好一個‘虎父無犬子’!子澄兄此喻,用得著實恰當!”
嬴政聞聽此言,本就因扶蘇方才表現極佳而滿意暢快的心情,更是欣然。
或許是這鄉野情境使然,又許是父母愛子乃人之常情,他素來喜怒不形于色的君主威儀之下,都毫不克制的流露出更多屬于父親的欣慰,連那雙深邃的眼眸里,也漾開了爽朗的笑意。
“哈哈哈哈,子澄兄過譽了。”他口中謙辭,手掌卻已溫和地落在扶蘇發頂,輕輕揉了揉,動作自然親昵,“這孩子不足之處尚多,要學的還長著呢。”
扶蘇乖巧地低著頭,任憑父親的手掌撫過發間,衣袖之下,一雙小手卻已悄然握緊,低垂的眼眸下是掩不住的激動。
父王已經許久未曾對他如此了。
他并非抱怨,只是每每見父王將幼弟胡亥高高舉起玩鬧,縱然知曉自己身份理當持重,那份羨慕仍會悄悄爬上心頭。
扶蘇不記得是從何時起,父王變得越來越忙,但他心中清楚父王肩上的重任,于是他更用力地讀書習字,更嚴格地約束言行,努力朝著書中描繪的君子模樣生長,可父王的目光,似乎卻離他越來越遠。
扶蘇……不知道該怎么辦。
那些先生們可以教他識文寫字,可以教他禮儀律法,卻無法教他這個,他……也無法詢問。
只能眼睜睜看著父王與自己之間好像隔了些什么,一點點變得……不似兒時。
或許這就是長大后的模樣吧,他只能遺憾又不舍的選擇接受。
可現在……
待嬴政收回手,扶蘇再抬眼望向周文清時,那雙清澈的眸子里已染上截然不同的光采,大眼睛亮晶晶的,盛滿了期待和熱切。
僅僅是周先生一句贊許,便能換來父王這般難得的親近與認可,若他能當真拜入先生門下,潛心向學,有所進益……父王眼中,是否會為他流露出更多驕傲?
這一刻,不能拜師他曾經欽佩的儒學大家淳于越等那一絲絲遺憾,已經被他徹底拋之腦后。
這才是他期待已久的名師啊!
就在周文清目光溫和望來的剎那,扶蘇深吸一口氣,向前穩穩踏出一步,獨自直面周文清。
他先是下意識極快地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端正的衣襟袖口,那隨即雙手抬起,規規矩矩地疊合在胸前,朝著周文清深深一揖,腰背彎折的弧度標準而恭謹。
“先生。”
他開口,聲音尚帶稚氣,卻字字清晰,努力壓住那因激動而微顫的尾音。
“橋松……橋松仰慕先生才學,更敬重先生仁心,教誨鄉童,開啟蒙昧,且從父...親口中聽聞先生才華品格,橋松雖愚鈍,亦心向往之。”
他略微直起身,卻沒有完全抬頭,目光恭順地落在周文清身前的地面上,略微頓了一頓,稍稍措辭語言,打好腹稿才繼續說:
“橋松自知年幼學淺,見識短薄,然,橋松向學之心赤誠,不畏寒暑,不懼艱辛,懇請先生……不棄橋松資質平庸,允我列于門墻之下,隨侍左右,聆聽教誨!”
言罷,他保持著躬身的姿態,一動不動,唯有那微微顫動的、緊抿的嘴唇,泄露了內心極致的緊張與期盼。
他沒有等待父王做主,也沒有看向嬴政尋求支持,而是以一個學生的身份,獨立而鄭重地向師長發出了最誠摯的請求。
這不僅僅是對學問的渴望,更像是一個孩子,在小心翼翼地、用他所能想到的最莊重的方式,去爭取一條最可能讓最崇拜的父王為自己驕傲的道路。
院落里靜了一瞬。
嬴政顯然也被扶蘇這難得的主動驚了一下,隨即,欣慰與贊賞涌入眼底。
扶蘇這孩子,以往總覺得他性情溫厚有余,卻少了幾分逼人的銳氣與決斷。
如今看來,未嘗不是咸陽章臺宮的巍峨宮墻與繁復禮制,無形中束縛了孩童的天性。
不過也許是扶蘇跟周文清真的有緣,不然怎么會僅僅一面就如此相合向往。
將他帶到這里,帶到周文清面前,或許是最正確的選擇。
他心念轉動,輕嘆一聲,舉步上前,站在扶蘇身后半步之處,目光沉靜地投向周文清。
“子澄兄,”嬴政的聲音平穩而清晰,“我兒所言,亦是我心中所愿,不知子澄兄……可否容他留在身側,多聆聽些教誨,日常也便于考校其心性根骨,若經些時日,兄臺覺得此子尚堪雕琢……”
他略作停頓,雙手抬起,朝著周文清鄭重地拱手一禮,語氣愈發懇切:
“可否請子澄兄,將他收在門下,多加指點?”
既然吾兒已經主動展露了這份心志,嬴政又怎會不愿意配合,此刻,他并非以君王之尊下達諭令,而是以一位父親的身份,為了兒子的前途與品性,向一位自己真心認可的賢能之士,發出平等而鄭重的請托。
或者說,來此之前,他于車駕中反復思量過諸多引子與說辭,總覺得隔了一層。
眼前這般情景,子有向學之誠,父有托付之切,師有考量之權,這才是他心目中最自然、也最理想的局面。
周文清面上亦收斂了隨和,顯露出鄭重之色。
且不論這請托是來自千古一帝,單說今日種種,事關扶蘇,本就是他暗自期盼、有意促成的,哪有不應允的道理?
他沒有立刻去扶仍躬身行禮的扶蘇,而是先轉向嬴政,端正地還了一禮,神色認真答道。
“趙兄言重了,文清何德何能,敢當如此重托?然,小公子赤誠可見,趙兄信重至此,文清……亦不敢輕忽。”
他這才轉身,伸出雙手,穩穩托住扶蘇的手臂,將他扶起。
扶蘇順著他的力道站直身子,小臉還帶著剛才的緊張和期盼,微微泛紅,那雙眼睛卻清亮亮的,一眨不眨,緊緊望著周文清。
周文清看著他清澈的眼眸,溫聲道:“橋松,你既有此心,你父親也這樣期許,我要是再推辭,就是不近人情了。”
他頓了頓,語氣更溫和了些:“你就先跟在我身邊吧。”
太棒了!扶蘇幾乎要歡呼出聲。
扶蘇沒有絲毫猶豫,退后一步,再次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更為隆重的禮,聲音清亮:
“學生橋松,多謝先生,必勤學修心,不負先生與父親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