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口處妥善收好的兩份帛書。
事實上,他恨不能立刻將它們交付可信之人,火速造出實物驗證,但……此刻,似乎又沒那么急了。
看著周文清坐在桌前,整理那些散亂的啟蒙竹片,他沒有說話,只是也拉過一張凳子,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桌案的另一側。
周文清手中動作一頓,抬眼看去。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些尚未穿連的竹簡上,隨即抬眼看他,“子澄兄,可否一起?!?/p>
“當然可以!”
周文清立刻會意,連忙將幾片按順序理好的竹片輕輕推了過去。
嬴政點頭,一邊觀摩著竹片上尚未完成的字書,一邊順手就將幫他穿了起來,顯然一時半會沒有要走的意思。
周文清看在眼里,手上動作加快,沒一會兒就將所有竹片都按順序碼的整整齊齊,心中簡直樂開了花。
這就是“以人為本”論帶來的小小震撼,怎么樣?動心了吧!
不僅動心,還親自下場了!
于是,在這午后靜謐的書房里,出現了頗為奇異的一幕:未來的始皇帝,身著粗布褐衣,神情專注,竟一片一片,親手將那些寫滿童蒙字句的竹簡按序穿連。
他的動作起初略顯生疏,卻極為認真,仿佛手中不是尋常竹片,而是某種需要鄭重對待的物事。
嬴政都轉移陣地了,其他幾個人當然也跟了過去。
李斯眼神火熱,立刻湊到案邊,目光在那些穿好的竹簡上打轉,最終還是忍不住伸出了魔爪。
“法這兩日未曾讀書,正覺神思不屬,恰是‘學不可以已’,借子澄兄書卷一觀,想來子澄兄不介意吧?”
“介不介意,你不都已經上手了么?”
周文清被擠到一邊,略微無語的搖頭,“找書不翻書架,專來翻我案頭,這可不坦蕩,有失君子之風啊!”
“嘿嘿!”李斯咧嘴一笑,手上翻閱的動作卻更快了,
“這不是想看看子澄兄平日究讀何書,方能養出如此珠玉之論嘛,法可是誠心求學,定要好好研習一番?!?/p>
“那你多半要失望了?!敝芪那鍖λ藗€白眼?!拔疫@書案頭除了最近練字所用的竹簡,便是些鄉野搜集的志怪雜談,怕是沒什么能入固安兄法眼的正經學問?!?/p>
李斯顯然不信,他現在對周文清的桌案有一種迷之執著。
不過,周文清的書架……
他心思一轉,直起身,用手肘不著痕跡地碰了碰一旁的蒙武。
“蒙...護衛,我記得你平日也頗喜讀書,怎不去尋兩冊瞧瞧?周公子定然藏書豐富?!?/p>
他用眼神暗戳戳的示意書架那邊。
蒙武秒懂,他大步邁向那個并未擺滿竹簡的書架,聲音洪亮,仿佛真的對知識相當渴望:“哈哈,李公子說得對!戈……戈也著實仰慕文墨,今日正好向周公子借閱學習,還請公子莫要介意?!?/p>
周文清看著這倆人一唱一和,無奈扶額,指著蒙武,用痛心疾首的語氣玩笑道:“蒙護衛!你怎地也學那厚面皮的家伙!完了完了,近墨者黑,這可真是被帶壞了呀!”
“子澄兄怎能如此說我!”李斯立刻一手捂住心口,做出一副大受傷害、蒙受冤屈的夸張模樣,“法一片赤誠向學之心,天地可鑒!”
看著他那副樣子,逗得周文清和蒙武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見三人各自“找好了事做”,周文清索性由他們去,反正也翻不出什么,自己坐回矮幾旁,慢條斯理地重新燙杯、注水,準備再泡一壺清茶。
嬴政則坐在案邊,一片片整理、穿連那些竹簡。動作不疾不徐,目光卻始終流連于字句之間。
這看似簡單的啟蒙韻文,構思之精巧,用心之深遠,遠超尋常,甚至暗含諸子百家之核心,雜糅其中,此等才華,此等手筆,此等格局——這可不是一般人所能為。
待最后一片竹簡被穩穩穿入繩縷,他心中那念想已如春草滋蔓。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正在喝茶的周文清,“說起來,尚未請教子澄兄,不知師從何家高賢?”
他當真動了將扶蘇、將閭、高他們一并送過來,讓周文清教導的念頭。
哦吼~開始問根腳了。
周文清一下就懂了,他心念急轉,反應極快,放下茶壺,臉上那份閑適愜意之色頓時斂去。
周文清站起身,沒有面對嬴政,而是先轉向窗外的方向,對著虛空鄭重地拱手一揖,再轉過身時,眉宇間已籠上一層淡淡的哀戚與追思。
“不敢相瞞勝之兄,”他聲音低沉,略顯傷感,“先師……已于數年前駕鶴西去了。
他略作停頓,仿佛在平復心緒,才繼續道,語氣愈發沉緩:“先師一生性情淡泊,視名利如浮云,長年隱居山林,與世無爭,文清少年時僥幸得入山門,隨侍左右,略窺學問門徑,離山之時,他老人家千叮萬囑:所學微末之技,若能使于實處,裨益他人,便是功德;斷不可借師門之名,博取半分虛譽?!?/p>
他抬起眼,有些歉意,但依然堅持,“師命如山,字字刻骨,故而名諱師承,請恕文清……實在難以相告?!?/p>
言罷,他再次向嬴政及李斯、蒙武的方向微微欠身,姿態恭敬,卻自有一份守諾的決然。
書房內靜了一瞬。
“子澄兄……節哀?!崩钏棺呱锨?,伸手在周文清肩頭輕輕一拍,低聲安慰,“子澄兄有此才學,又能恪守師命、尊師重道,令師泉下有知,必感欣慰。”
周文清沉默點頭,眼神暗淡,低聲道:“但愿如此……只望不曾辜負先師教誨。”
他仿佛緩了一會,眼中在恢復些許神采,“一時失態,讓諸位見笑了?!?/p>
嬴政目光沉靜地看著他,緩緩開口:“才思清奇,心懷仁厚,更兼尊師守諾。令師泉下有知,必以你為榮?!?/p>
他語氣微頓,復又自然接道:“子澄如今既應下村中童蒙開蒙之事,即將為他人之師,想必近日便要授課,屆時,我等可否叨擾,旁聽一二?”
這是要家長旁聽試課的意思啊,周文清了然,到了這一步,離買課成功就不遠了!
他心下暗喜,面上不顯,只坦然拱手:“誠蒙不棄,勝之兄與諸君倘愿屈尊枉顧,文清敢不掃徑相迎。”
書房內,方才因追憶先師而略顯沉凝的氣氛,隨著這爽快的應允悄然松動。
“不管蒙護衛來不來,法肯定是要來的?!崩钏剐Φ溃骸皩脮r定要來聽聽子澄兄如何‘以趣為舟’,法可是期待得很!”
蒙武眼睛一瞪,甩給了李斯一個眼刀子,才要看向周文清,“戈也要來,屆時旁聽,還請周公子不要嫌我愚笨才好!”
周文清失笑:“那文清可要好好準備一番了,斷不能在諸位面前丟了顏面,屆時若娃娃們調皮,還望各位多多包涵?!?/p>
“哈哈,定不會讓子澄兄為難!”李斯笑著應和。
嬴政也笑了,大手一揮,“子澄既行此教化鄉梓的善舉,一切用度不必掛心。孩童們所需的筆墨簡牘之費,便由我來承擔?!?/p>
“哇哦!”周文清眼睛一亮,幾乎是下意識地朝著嬴政的方向豎起了一個大拇指,“勝之兄豪氣!”
這手勢干脆利落,意思一目了然。
嬴政目光微凝,落在周文清豎起的手上,顯然怔了一瞬,然后,他竟也有樣學樣,饒有興致的豎起大拇指:“子澄爽快!”
“哈哈!好!那便如此說定了!”周文清笑著收手,順勢抱拳,“有勝之兄慷慨解囊,孩子們的開蒙用物便無憂了,文清在此,先替村中孩童謝過!”
反正不管怎么都是你掏錢,周文清暗戳戳的想。
他是一點不帶客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