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徑直推門而入。
院子里的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甚至那把藤編搖椅,都還在微風里極緩、極輕地晃動著,唯獨缺少了搖椅上曬太陽的人。
唯有一卷竹簡,被端正地放在搖椅旁的矮幾上。
李一沖上前,一把抓起矮幾上的竹簡,手指因用力而指節泛白。
他飛快地解開系繩,目光掃過簡上墨跡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指尖猛地一顫。
秦王三人此時也已緩緩步入院中,嬴政與李斯正打量著這方簡樸潔凈卻有許多新奇什物的小院。
蒙武大跨步上前,從李一手中接過竹簡,仔細檢視了一遍竹片、系繩,甚至湊近嗅了嗅氣味,又對著光細看竹片的紋理。
李斯的目光卻先被院中那架藤編搖椅吸引了,他信步上前,繞著那奇特的物件走了兩圈,伸手扶住椅背,輕輕一推。
搖椅便順從地前后晃悠起來,吱呀作響,帶著一種悠閑愜意的韻律,他眼中不由得露出幾分興味:
“大王,看來這位周文清,確有些巧思,您瞧此物。”
“搖椅。”嬴政抬眸看了一眼,語氣篤定。
他隨意的用腳尖輕輕撥弄了一下地上那個憨態可掬的木馬,那玩意兒也跟著晃了晃。
哄小孩的玩意兒……回去叫人給胡亥和陰嫚?也打一套,省的這兩個還沒馬腿高的小東西,天天喊著要騎馬。
嬴政眼角閃過一抹笑,不再理會木馬,緩步踱到搖椅旁,伸手撫過搖椅光滑的扶手。
木質溫潤,觸手生溫,顯然是被人天天摩挲著、靠著,留下了使用的痕跡。
他不由得牽了牽嘴角:“倒是會享福。”
關于周文清鼓搗出的這些新奇物什,密報早已呈至案頭,他不僅看過,更命人依樣制作了一套,就擺在章臺宮側殿之中。
有那些高腳桌椅,確實比跪坐上要舒坦不少,讓他辦公的的效率都提高了幾分。
至于這搖椅……自然也有一張。
他私下試坐過,晃起來確實松快,有種說不出的閑適,只是未免有失威儀,這才一直收在庫房里,偶爾得閑了才去晃兩下解悶。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入院中,單膝跪地:
“稟大王,屬下等已搜遍村落,未見周文清蹤跡,村口、田埂、各家院落皆已查過,無人知其去向。”
嬴政眉頭一皺,蒙武已經雙手將竹簡呈予他。
“大王,這周文清應當離開不久,墨跡尚未干透,大王請看。”
嬴政迅速展開竹簡。
入目是一行清瘦卻舒展的字跡,行文口吻出乎意料地不甚嚴謹,字里行間卻透著一股無須言明的親密。
「阿一:
大蒜素的制法、制鹽需用的東西,我都已經一一告訴你了,你可以帶著這些去見秦王,代我獻上,算是成全我的心愿,這不是奪功,是受我托付——就當是我的遺愿吧。
有件事一直沒同你說:其實我已命不久矣。
這世上哪有什么祖傳靈丹、續命仙藥?所謂神藥,多是虛妄。
那日受傷被你救下,后你詢問,并告知那些離奇的猜測,一時覺得有趣,我才玩笑推脫祖傳靈丹而已。
不必糾結——地上那些血,并非全是我所流,是我反殺惡仆,拖著他欲要安葬,后又遇小賊土匪襲擊,我持劍將其驚走時另受的傷。
當然,若非你出手相救,我恐怕也活不到今日。
只是驚慌之下,錯信了那藥丸,反而中毒,如今強撐一時,更加耗損根本,如今精氣已涸,油盡燈枯。
與其茍延殘喘,不如從容歸去。
我要回家了,不必來尋,若是讓你見到我如此憔悴狼狽的模樣……我實在心中不忍。
周文清 留 絕筆」
李斯也探頭去看,目光觸及絕筆二字,瞳孔猛的一縮。
“啪!”
嬴政將竹簡狠狠合上,用力甩開。
“找,都給我去找。”
君王的聲音不高,卻似寒鐵相擊,李斯已伏身跪地,身旁蒙武等人也單膝跪地,頭都不敢抬。
“翻遍此地,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給寡人找出來!”
“大王!”李一額頭冷汗涔涔,卻仍頂著那如有實質的威壓,硬著頭皮急聲道,
“村西……后山密林!公子并未出村口,極有可能……極有可能去了那處!”
嬴政盯著他,目光如寒潭深水,片刻,周身那股凌厲的氣壓稍緩。
君王轉過身,玄色袖袍在空中劃過一道沉靜的弧:
“去找。”
他略一停頓,側目看向李一:“你去告知此間黔首,只說你家公子意外走失,重金請他們也幫忙一同尋找。”
“諾!”
…………
這里發生的一切,周文清都已無從知曉了。
他正蹲在回頭崖邊一塊突出的大石上,托著腮,望著腳下數十丈外那一道在暮色中泛著白沫的湍急水流,眉頭皺得緊緊的。
“失策啊……”
他小聲嘀咕,語氣里滿是懊惱。
“光聽說這兒有個‘回頭崖’,名字挺吉利,地勢夠高,崖下夠深……可沒人告訴我,這底下居然是條河啊!”
山風凜冽,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周文清縮了縮脖子,又往下探了探身子,仔細估量著高度與水流的速度。
跳下去,若是直接摔在巖石上,那自然一了百了。可若是摔進水里……
“這要是沒摔死,反而淹死……”他打了個寒噤,自言自語,“那也太痛苦了吧。”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在冰冷刺骨的激流里掙扎撲騰,灌滿一肚子水,慢慢沉下去的畫面,頓時覺得胸口發悶。
“不行不行,得換個思路。”
周文清從石頭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開始在崖邊來回踱步,目光四處搜尋。
或許……崖壁上有突出的樹枝?或者藤蔓?掛上去再……
他正想得出神,腳下忽然一滑!
一塊松動的碎石被他踢落,咕嚕嚕滾下崖壁,過了好幾息,才傳來極輕微的一聲“噗通”,湮沒在水聲里。
周文清嚇得一把抱住旁邊的歪脖子松樹,心臟怦怦直跳。
待緩過氣來,他望著那深不見底的崖谷,又看了看自己微微發顫的手,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原來即便是抱了必死之心,身體的本能……還是會怕啊!
他又蹲回了那塊巨石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回憶來到此世的種種,有溫暖,有疲憊,但更多是茫然無措。
山風卷著夜風,一陣冷過一陣,周文清搓了搓凍得發麻的手,終于下定決心。
他站起身,終于下定決心,最后遙望一眼那個給了他許多溫暖的村莊方向,然后閉上眼,正準備向前邁出一步——
【叮叮,最強王佐系統007回歸,宿主您好,我是……】
腦海中那原本毫無波瀾的機械電子音,驟然拔高、扭曲、變成一串的尖銳爆鳴——
【啊啊啊啊啊啊——!!!】
周文清嚇得腳下一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