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依舊垂著眼,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他的眼角余光,已經不動聲色地掃向了聲音的來處——
少府丞,冠池。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睛微微瞇了一下。
此人平日里跟在陳少府身后,端茶遞水、跑腿傳話,從不多言多語,今日倒是頭一遭在朝堂上開腔——一開腔,就是彈劾九卿。
李斯的目光悄悄往旁邊偏了半寸,落在另一個人的身上。
陳少府。
只見那位平日里說話慢條斯理的老臣,此刻臉色刷地一下白了,他垂著眼,寒冬天氣,額角分明有汗珠滲出來,順著鬢角往下淌,連擦都不敢擦。
“哪里民怨沸騰了,老夫怎么沒聽說過?!”王翦將軍又一次站出來,目光直直戳向站在殿中央的冠池。
他邁步時,悄悄將目光投向尉繚,只見他下巴幾不可察地往下點了點。
——有他。
就你小子氣得子澄病發?!
王翦心頭的火“噌”一下就竄了上來,燒得他兩眼通紅,連胡子都炸開了,他袖子一擼,氣勢洶洶地朝冠池逼過去,每走一步,地上的金磚仿佛都要顫三顫。
“哪里民怨了?!誰民怨了?!”
他指著冠池的鼻子大罵:
“依老夫看,就是你這個尖嘴猴腮的家伙,嫉賢妒能,站在這兒滿嘴噴糞,還敢代替天下庶民啦?!”
“簡直有辱功臣,看老夫抽不死你!”
見王翦真朝自己走過來,嚇得往后連退好幾步,一邊退一邊往人群里鉆,聲音都變了調:
“老將軍!朝堂之上,怎能放肆?!蒙武將軍!蒙武將軍——!”
他喊著蒙武的名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蒙武將軍都快氣笑了,他也看見了尉繚的動作,聽見冠池竟敢連聲喊他……
當真以為我攔王老將軍,是怕亂了朝堂不成?
他眼珠一轉,忽然大喊一聲:
“老將軍休得胡來!某來攔你!”
話音剛落,他抬起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自己腳上的靴子扒了下來,然后胳膊一輪,狠狠朝冠池的方向甩了出去!
那靴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越過幾位大臣的頭頂,精準地——
“啪!”
正中冠池的臉。
“哎呀!”蒙武大喊一聲,臉上寫滿了“懊惱”,
“竟不小心,扔偏了!”
冠池自己擠在群官當中,躲都沒處躲,那一靴子結結實實糊在臉上,打得他整個人往后一仰,鼻血當場就下來了。
“啊——!”
他捂著臉慘叫,可那聲音剛冒出來,就被王翦的嗓門蓋了過去。
只見老將軍猛地捂住自己的肩膀,身子往后一仰,臉上滿是夸張的“痛楚”之色。
“好哇!蒙武你個老小子!”他扯著嗓子喊,“準頭不行就別瞎扔!這一下‘險些’就砸到老子的腦袋、啊呸!是肩膀,險些就砸中老子的是肩膀啦!”
他說著,還特意揉了揉那個“險些被砸到”的肩膀,揉得那叫一個認真,看的旁邊幾個大臣面面相覷,嘴角直抽抽。
——老將軍,您捂的是左肩,那靴子是從右邊飛過去的!
冠池捂著滿鼻子的血,本就氣得不輕,這下更是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把自己憋抽過去。
他的整張臉已經花了,血混著鼻涕糊了一臉,袖口上全是,模樣狼狽得連身后的同僚都忍不住往后挪了半步。
他徹底豁出去了。
“大王——!”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砸得金磚一聲悶響,聲音里帶著哭腔。
“他、他、他——周文清串通兩位將軍,當朝行兇,毆打忠良,謀害朝廷命官!大王您親眼所見,臣這滿臉的血,就是鐵證啊!”
“臣不過是據實上奏,為國進言,他們就敢在朝堂之上對臣動手!若大王不為臣做主,日后這朝堂之上,誰還敢說一句真話?!”
他說完,重重磕下頭去,額頭砸在金磚上,咚的一聲。
王翦站在一旁,掏了掏耳朵,像是聽見什么笑話似的,扭頭對蒙武說:“老蒙,他說他是忠良?”
蒙武正在彎腰穿靴子,聞言頭也不抬:“誰?他也配!”
“噗——”
不知是誰沒憋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
冠池跪在地上,臉漲得通紅——可惜被血糊著,也看不出來了,他顫抖著手指向兩位將軍,聲音都劈了:
“你、你、你、你們——沆瀣一氣!沆瀣一氣啊!”
他越說越激動,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你們收了周內史多少賄賂,才如此袒護于他?!”
“你說誰收受賄賂?!”
一個聲音從殿門口傳來。
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像一根針,穩穩地刺破了滿殿的喧囂。
所有人齊齊轉頭。
殿門口,一道清瘦的身影正逆著光穩步走來。
晨光從他身后透進來,為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他穿著一身深青色朝服,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風雪里燃著的一簇火,不旺,卻怎么也吹不滅。
周文清步子不快,甚至有些緩慢,卻穩穩當當,一步步踏過金磚,讓滿殿的喧囂一點一點沉了下去,沉得只剩下那一聲聲沉穩的足音。
他徑直邁過地上那攤殷紅的血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深青色的官袍角從血泊中拖過,留下一道暗沉的濕痕,就這樣來到大殿中央,在冠池面前站定,
周文清垂眸,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在地上、血糊滿臉的人。
“少府丞所劾臣之事,可有憑據?”
“若無——”
他頓了頓,那目光幽深如深潭之水。
“誣人之罪,以罪坐之。此律,丞當自知否?!”
冠池猛然抬起頭,待看清面前那張臉的一瞬間,瞳孔驟縮。
“你、你、你不是病發了嗎,怎么還……”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閉上嘴,臉色刷地白了,眼神驚疑不定地在周文清臉上來回掃著,像是想從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找出什么破綻。
呵!
尉繚站在隊列中,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冷笑。
當真以為那探子如此高明,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如此順利地溜出去不成?
故意為之罷了。
愚蠢至極。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道緩步走來的身影上,倒是沒有驚訝,只是略顯擔憂,尤其在看到他袍角沾染著那抹骯臟的血色時,眉心緊鎖,眼底掠過冷芒。
他抬起手,無視滿朝文武的驚訝與窺探,冷聲吩咐道:
“來人,賜座。”
然后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周文清袍角那抹刺目的濕痕,補充道:
“把那件紅狐裘衣取來,予周愛卿去污御寒。”
一瞬間,隸屬少府丞門下幾個蠢蠢欲動的身影,直接被釘在了原地,目光落在周文清身上,有驚疑,有打量,有忌憚,卻再沒有一個敢站出來。
君王的傾向已經很明顯了。
周文清沒有逞強,他很清楚還有一場硬仗要打,面不改色的彎下腰謝恩,坐定之后,才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跪在地上的冠池身上。
“少府丞,怎么不說話了?”
冠池聞言“唰”的一下站了起來,猛地抬頭,梗著脖子,聲音都尖銳了幾分:
“你休以為我怕了你?!好,既然如此,那你我便仔細分說!”
他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是要把積壓了許久的怨氣一口氣吐出來:
“周內史主持百物司事宜,百物司每日入賬之巨,這可是人盡皆知!”
“而你又掌管國庫財賦,想要以權謀私、中飽私囊,豈不是再容易不過?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他說到激動處,猛地指向王翦和蒙武站著的方向:
“而且聽說兩位將軍時常去你府上,一待就是大半日!周內史,此事你總否認不了吧?”
周文清沒有急著反駁。
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像是在聽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說了這么許多……”
他頓了頓,目光在冠池臉上停留了一瞬,目光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毫無證據,全是臆測。”
冠池的臉色僵了一瞬。
周文清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他脊背挺直,斜睨著冠池,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
“那么,文清倒是想問一句了——”
“少府丞推斷的這般流暢,難不成是因為自己有如此行徑,才由己及人,妄加揣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