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琯退回,殿內,一片近乎凝滯的安靜。
只有兩位史官筆尖輕輕落在嶄新紙面上的“沙沙”響聲,格外清晰。
百官聽得分明,一個個更是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自己喘氣聲大了,也被那支“千秋筆”給錄了去。
昌平君目光微垂,心思百轉,最終也只是攏了攏袖子,站在原地,沒有半分要動彈的意思。
嬴政高踞御座,目光緩緩掃過下方這群比往日“乖巧”了不知多少倍的臣子,心中竟生出一絲前所未有的暢快與……清凈。
總算不用聽一堆車轱轆話的陳詞濫調和互相攻訐的廢話了, 這感覺,著實不錯。
他滿意地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施施然站起身。
侍立一旁的謁者立刻拖長了聲音高呼:
“退——朝——”
左右史官聞言,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張潔白如雪的精紙,上面墨跡未干,只寥寥記錄了幾行字,實在顯得有些……單薄,甚至讓他們這些執筆者,都生出了幾分意猶未盡的遺憾。
他們小心翼翼地開始收拾筆墨,準備將這只言片語妥善封存。
然而,剛一抬頭,兩人同時愣住了,動作僵在半空。
只見殿中那黑壓壓一片的文武百官,竟然一個都沒動,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們——準確說,是他們手中那張輕飄飄的紙之上。
左右史:“……”
兩人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茫然與無措。
說實話,干史官這行這么多年了,從來都是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被滿朝文武視為會“走路的筆架子”,何曾享受過這般萬眾矚目的待遇?
這感覺……有點慌,實在是不太習慣??!
被這么多雙眼睛死死盯著,仿佛他們手里捧的不是紙,而是傳國玉璽,兩人哪里還顧得上慢條斯理地收拾硯臺筆洗?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個卷紙,一個護持,將那記載著寥寥數語紙,以及剩余的空白精紙卷緊緊護在胸前,動作敏捷得與平日判若兩人。
然后,在滿朝文武靜默無聲的目送下,警惕萬分地低著頭,急促步伐,徑直朝蘭臺的方向逃也似的離去。
唯有將這東西趕緊鎖進金匱石室,他們才能真的安心。
眼睜睜看著兩位史官倉皇逃離,朝堂上那凝固般的氣氛才終于松動。
呼……硬仗總算打完了。 周文清長長的松了一口氣。
今日可真是費斗智斗勇,費心費力,腦仁兒都突突的直跳,回去定要關門謝客,什么也不考慮,先狠狠補個回籠覺才行!
一邊想著,他一邊自然而然地轉過身,準備開溜,回去擁抱他溫暖的被褥。
然而,他連一只腳都還沒來得及邁出去,身旁那些剛才還噤若寒蟬、眼觀鼻鼻觀心的各色官員,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周內史!周內史留步,周內史年紀輕輕,屢立奇功,著實讓人佩服?。 ?/p>
“你少廢話!讓老夫先說,周內史,這百物司究竟何時才能開張售紙?老夫家中那幾個不成器的孫兒,可就等著這稿紙練字了!”
“哎呀,李大夫此言差矣!百物司籌建千頭萬緒,豈是朝夕可成?周內史辛苦,我們都看在眼里,不過嘛……方才那精紙想必還有富余?不如先勻出些許,售予老夫如何?價錢好商量!”
“去去去!排隊懂不懂?先來后到!”
“周內史!莫聽他們的,老夫愿出現錢百金,只要十張……不,五張精紙即可!”
周文清只覺得眼前人影幢幢,各種面孔晃得他眼花,耳朵里嗡嗡作響,報價聲、懇求聲、恭維聲、爭吵聲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將他這葉孤舟徹底淹沒。
真是要了親命了!還讓不讓人回去睡覺了?!
他心中哀嚎,臉上卻不得不擠出已經僵化到快要抽搐的笑容,勉強應付著,眼神如同溺水之人,拼命投向不遠處的李斯,指望盟友拋根救命稻草。
結果一看之下,心更涼了半截。
李斯那邊的情況比他好不了多少,同樣被幾位眼神熱切、心思活絡的同僚里三層外三層地圍在中間,別說遞眼神了,周文清連他的一片衣角都快看不到了,只能瞥見一個在人群中頑強維持著風度的、隱約的……后腦勺?!
完了,信號中斷,盟友失聯。
周文清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看著身邊里三層外三層、并且還有不斷加厚趨勢的“人墻”,再想想自己的小身板,這……還有擠出去的可能嗎?
就在他束手無策、幾乎要放棄掙扎的時候——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爽朗的大笑,瞬間蓋過了所有的嘈雜。
只見武將隊列那邊,王翦老將軍龍行虎步地走了出來,徑直走到周文清身邊,順手隨意地一撥拉,就把那位報價“百金”的官員“輕輕”撥到了一邊。
“好小子!真有你的!”王翦將手輕輕搭在周文清的肩膀上,“恭喜周內史啊,年紀輕輕,便有如此功績,往后這前途,嘖嘖,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他這一嗓子,加上那不容忽視的存在感,周圍擁擠的人群果然被震得又散開了一些,形成了一個以他和周文清為中心的、稍顯寬松的“真空圈”。
周文清發誓,他從來沒覺得王老將軍有哪一刻如現在這般偉岸過。
救了命了!王老將軍!您真是我的及時雨!
他連忙就著王翦的話頭,提高聲音,語速飛快地說道:
“多謝王將軍吉言!將軍過譽了,都是為大王分憂罷了!那個……在下府中還有些急務亟待處理,實在不敢久留,這就先走一步了!”
他一邊說,一邊不忘給王翦遞去一個“求斷后”的眼神,同時腳下已經開始悄悄挪動:
“改日定當備下好茶,掃榻以待,恭迎王將軍大駕光臨!
王翦會意,粗豪地一擺手,順勢往周文清身前一擋,虎目環視周圍還想湊過來的官員,嗓門更大了:
“都聽見沒?周內史有要事!爾等有事,改日遞帖子去他府上再說!圍在這兒像什么樣子?散了散了!”
周文清這才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空隙,朝著王翦感激地一拱手,然后腳底抹油,頭也不回地溜了出去。
直到沖出那沉重高大的殿門,冰冷卻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周文清才敢長長地、徹底地舒出一口氣,感覺像是重新活了過來。
外面不知何時雨已停了,只是烏云未散,一陣帶著濕意的冷風毫無預兆地卷過廊下,吹得他只穿著朝服的身子猛地一個哆嗦,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真是……又累又冷, 他縮了縮脖子,無心欣賞雨歇后宮殿檐角滴水的清音,只想著趕緊邁開步子,穿過宮道,早些回等候在宮門外的馬車上去。
“周內史!周內史請留步——”
一個略顯尖細、帶著急切的聲音自身后傳來。
不是吧?還有完沒完?都追到殿外來了?
周文清心里一咯噔,僵硬地頓住腳步,緩緩回過頭,目光順著濕潤的漢白玉欄桿望去。
哦,又是他啊。
看清來人,周文清心神微斂,面上卻不顯,只是靜靜等待。
“周內史,周內史,可算追上您了?!?/p>
只見來者仍是那位年紀頗輕、身著白色麻衣的宦者。
他正一手提著袍擺下擺,急匆匆的追過來,身后不遠處,還跟著兩名低眉順目的侍從,抬著一乘輕便的步輦,不緊不慢地跟著。
到了周文清面前,那宦者立刻停下腳步,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熟悉的笑容,殷勤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他微微喘勻了氣,才開口道:“周內史,大王體恤,說這春雨過后,外頭格外寒重,特賜您紫貂裘一領,為您御寒保暖?!?/p>
他一邊說,一邊把懷中之物獻上,繼續笑道,“另則,宮道經雨濕滑難行,大王特地吩咐備了步輦,送您安然出宮?!?/p>
原是來送賞的啊,周文清聽得有些哭笑不得。
大王??!就這點路,我倒也沒畏寒到風吹就倒的地步?。?/p>
他并非沒有穿御寒的裘衣,只是上朝需著規整官袍,不便外穿罷了。
這從大殿到宮門,不過一小段路,沒想到大王竟體貼至此,又是賜下明顯貴重的貂裘,又是安排步輦相送。
心中暖意微漾,他面上仍是恭敬,伸手接過那錦緞包裹,觸手便是厚實柔軟的質感。
他轉向大殿方向,虛虛一禮,聲音清晰溫朗:“臣,周文清,謝大王隆恩體恤?!?/p>
解開包裹,一領毛色深紫油亮、毫無雜色的貂裘顯露出來,在略顯晦暗的天光下流轉著內斂華貴的光澤。
他抖開裘衣,披上肩頭。霎時間,外間料峭的春寒被徹底隔絕,豐密柔軟的皮毛貼著朝服,暖意迅速包裹全身。
他系好裘衣系帶,這才對那一直侯在一旁、笑容可掬的宦者點了點頭,語氣溫和:“有勞內侍特意跑這一趟了。”
“哎喲,周內史您這可真是折煞小人了!” 那宦官聞言,臉上的笑容更盛,連連擺手,姿態放得極低,話語里卻透著股熱絡。
“這都是小人分內應當應分的差事,能為您跑腿,是小人的福分!瞧著您深受大王信重,小人這心里頭啊,也著實替您高興!”
周文清聽著,面上只是笑了笑,未再多言客套,頷首示意后,便轉身登上了那乘早已備好的步輦,輦身輕晃,侍從穩穩抬起。
步輦沿著濕潤的宮道緩緩前行,周文清攏了攏身上暖意融融的貂裘,似不經意般,微微側首,似不經意的向后瞥去。
只見那宦官依舊站在原地,保持著微微躬身送行的姿態,臉上那殷勤的笑容似乎還未完全收起。
倒是……還挺能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