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大善！”

嬴政龍顏大悅，這計策不僅能增加國庫收益，還能治一治這群礙手礙腳的老腐朽，哪里會有半分猶豫，當(dāng)即撫掌而定。

“周愛卿此策，思接千載，視通萬里，非但解今日之惑，更為我大秦開辟了一條前所未有的生財強(qiáng)技之道，深得寡人之心，準(zhǔn)卿所奏！”

他大手一揮，直接定下基調(diào)：“著即由周愛卿負(fù)責(zé)，以匠造府為主，會同少府，詳議百物司設(shè)立、紙張分級產(chǎn)銷及專利施行之具體章程，連同日后篩選其他類似利國新器之標(biāo)準(zhǔn)，一并擬定，速速報于寡人！”

周文清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暗喜此事終于要步入正軌，當(dāng)即肅然躬身，朗聲道：“臣……”

“且慢！大王，老臣以為此事萬萬不可，大王三思啊！”

一個蒼老沙啞卻異常執(zhí)拗、甚至帶著沉痛顫音的聲音，陡然響起，硬生生截斷了周文清的話頭，打斷了這即將落定的局面。

還真有人敢在這節(jié)骨眼上逆龍鱗、觸霉頭？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投向聲音的源頭。

群臣隊列中，稍靠后的位置，一位須發(fā)皆已花白、面容清癯布滿皺紋的老者，越眾而出。

這人誰呀，這么不怕死？

周文清凝眉望去，只見此人他身形略顯單薄，雖然也穿著一身代表高官的綠色官袍，卻和周圍深色官服、腰懸重印、氣息精干凌厲的將軍法吏們相比，顯得格格不入。

他腰間唯一的佩飾，僅有一枚素面銅印，藏在寬大的袖袍間，幾乎看不見。

嘖！

周文清凝眉一瞧，心下頓時了然。

看這打扮，這氣度，還有這開口就來的調(diào)調(diào)……

八成是那群被尊在博士宮里，平日里引經(jīng)據(jù)典、辯論古今，實際沒什么實權(quán)，只能被被當(dāng)作文教“吉祥物”供養(yǎng)在朝堂之上的儒學(xué)代表。

那老儒生對四面八方投來的各異目光恍若未覺，仿佛沉浸在自己捍衛(wèi)道統(tǒng)的悲壯情懷中，朝著御座方向便是深深一揖，姿態(tài)標(biāo)準(zhǔn)得無可挑剔。

“大王，這百物司若售賣尋常貨物，臣或可暫不言聲。但此紙——”

他目光如電，顫巍巍的伸手指著那些紙張，語氣陡然拔高。

“此乃承載圣賢微言大義、書寫經(jīng)史子集、傳承天下教化之圣潔之物，其質(zhì)當(dāng)潔，其用當(dāng)貞，當(dāng)用于載道、明理、修身、立言，豈可任其墮入市井，與錙銖算計、商賈牟利之心為伍？！”

他越說越激動，胸膛起伏：

“此舉，實是玷污文字，褒讀斯文，動搖學(xué)問之根本，請大王明鑒！萬萬不可使這般清貴高潔之物，淪為沾滿銅臭、供人計較價錢的牟利之器！”

“此例一開，只怕天下真正讀書人的心，都要冷了、寒了，長此以往，教化不存，禮義何在？”

“后患無窮啊大王！”

他這一站出來，身后那些同樣出身儒門、思想保守的官員，尤其是幾個年紀(jì)較輕、面容激憤的博士，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出聲應(yīng)和，痛心疾首。

“馮老博士所言，句句發(fā)自肺腑，大王，此舉確然有辱斯文，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圣賢文章，豈容買賣？請大王收回成命！”

“文以載道，非以載利啊大王！三思，三思！”

一時間這幾個人跳出來，殿內(nèi)竟真的形成了一小股雖不浩大、卻格外執(zhí)拗刺耳的反對聲浪，嗡嗡作響，擾得人心煩。

昌平君與王綰等人原本因周文清完備對策而難看的臉色，此刻瞬間陰轉(zhuǎn)多云，甚至隱隱透出幾分松快。

他們好整以暇地攏著袖子，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事不關(guān)己，卻明顯是坐山觀虎斗的姿態(tài)。

周文清感覺自己的后槽牙又開始隱隱作癢，額角青筋微跳。

又是這群迂腐玩意兒，之前教扶蘇時就想套他們麻袋了，竟然還敢跳出來。

李斯也臉色難看，險些就要破口大罵了，這群沒用的酸儒什么時候挑出來不好，偏偏要挑這個時候？

可惜他們?nèi)硕啵钏乖倌芤娍p插針，一時間也找不到開口的機(jī)會。

“把你們的鳥嘴都給老子閉上！”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陡然響起，壓過了所有儒生的嗡嗡議論。

只見武將隊列中，王翦老將軍虎目圓瞪，一步踏出，指著那群儒生的鼻子就罵：

“你們這些掉書袋的臭酸丁，自己摳搜不舍得花錢買好紙用，那是你們的事，少在這里哭哭啼啼，連累老子！”

他大手一揮，聲音震得殿梁似乎都在簌簌落灰。

“老子還要買上一大堆這好紙，回去讓家里的兒郎們好好給老子寫寫記記，老子將來是怎么帶著弟兄們砍翻六國那些兔崽子的！”

“這光榮史，當(dāng)然要用這好紙記下來，傳給子孫，光耀門楣，關(guān)你們屁事兒？！”

懟得漂亮！

周文清心中大贊，差點沒忍住當(dāng)場喝彩，趕緊借著低頭掩飾微微上揚(yáng)的嘴角，悄悄吐出一口濁氣。

王老將軍，好樣的！

“粗鄙，粗魯！朝堂之上，大王面前，竟敢如此大放厥詞，滿口穢語！”

那馮老博士被王翦一嗓子吼得臉上血色盡褪，枯瘦的手指顫巍巍地指著對方，聲音尖利得變了調(diào)。

“大王！臣懇請嚴(yán)懲此等無禮武夫，以正朝綱！”

“嚴(yán)懲？老子還想求大王嚴(yán)懲你們這群誤國酸生呢！”

蒙武將軍同樣一步踏出，與王翦并肩而立，他們兩人本就身材魁梧，此刻更是氣勢迫人。

“張口閉口銅臭啊銅臭，銀子招你們?nèi)悄銈兞耍堪。坷献泳筒恍牛銈兤饺绽镔I刀筆、購簡牘、求墨硯的時候，不花半兩錢！那時候怎么沒聽你們扯著嗓子喊有辱斯文？”

他滿臉的鄙夷，目光掃過那群漲紅臉的儒生。

“怎的？周內(nèi)史大義獻(xiàn)寶，朝廷也費(fèi)時費(fèi)力制造出更好用紙，不過是讓你們花點銀兩買，就是玷污圣賢了？哪門子的道理！”

說得好！蒙武將軍！

李斯站聽得胸中激蕩，借著整理袖口的動作，用力揮一下拳，方才壓下喝彩的沖動。

這日后誰再敢說蒙武將軍不通文墨、笨嘴拙舌，我李某人第一個跟他翻臉！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馮老博士被兩位將軍連珠炮似的搶白，氣得渾身亂顫，老臉漲得如同豬肝，胸口起伏得像拉風(fēng)箱，翻來覆去只剩這句。

他被身后的青年扶著，好半天才緩過氣來，顫巍巍的伸手怒指著他們。

“強(qiáng)詞奪理，簡直強(qiáng)詞奪理，以此文學(xué)圣物謀利，必使人心趨利，禮崩樂壞，動搖我大秦國本！禍患無窮啊！”

他身后那群年輕儒生，見座師被“粗鄙武夫”氣得如此模樣，更是群情激憤，如同被捅了窩的馬蜂，嗡嗡地聒噪起來。

抓不住道理，便揪住“咆哮朝堂”、“有失臣禮”、“沖撞長者”等細(xì)枝末節(jié)不放，七嘴八舌地附和著，一起向御座方向躬身，齊聲懇求：“請大王嚴(yán)懲王、蒙二將，以儆效尤，維護(hù)朝堂體統(tǒng)！”

龍椅之上，嬴政的臉色已然陰沉下來，他身體微微后靠，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拇指上那枚溫潤的玉扳指，目光冷冽地掃過下方那亂哄哄的場面，沉默不語。

為了這群平日除了標(biāo)經(jīng)文、辯古禮便無甚大用、充作“文教點綴”的儒生，去懲處自己倚為肱股、戰(zhàn)功彪炳的兩位大將軍？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眼中寒芒閃爍，耐心顯然已經(jīng)極其不足了。

周文清心里簡直要被這些人氣笑了。

也就是想著今日朝會自己的提議比較莊嚴(yán)正式，沒把“擦屁股紙”一塊帶來。

不然要是讓這老東西知道了‘衛(wèi)生紙’的存在，是不是要當(dāng)場氣暈過去？

好像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