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壓下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暗色，先將這明面上的處置落定，置于暗處，等回宮……

“匠造府一事，依愛卿所見，確有設(shè)立之必要，廣募巧匠，專研精造，于國有利，寡人允了。”

嬴政的聲音恢復(fù)了一貫的沉穩(wěn)，肯定了周文清的核心構(gòu)想，但緊接著，他話音一頓，目光緩緩移向癱軟在地的公輸瑜身上。

“但是，愛卿所言的匠造府，優(yōu)給厚待，圈禁鉆研……那里，絕不是你們公輸一族的去處。”

“驪山北麓，渭水南岸，有一處亂石荒灘，今日之后，那里便改名叫‘罪山’。”

“公輸一族。”他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冷，“奪其姓氏，削其籍貫，不復(fù)為‘公輸’，全族上下，凡血脈相連者、技藝相授之核心門徒，即日起，全部遷入罪山圈禁，寡人會留你們的性命，讓你們活著，至少撐過十年，不負(fù)周愛卿所愿。”

嬴政的目光冷硬，掃過爺孫兩人。

“今日之后，你們便在那石灘荒嶺之間，開采石料，伐木運(yùn)土，制作工器，你們不是精于機(jī)巧、善于營造么？寡人便讓你們從基礎(chǔ)的勞作做起，好生給寡人，將功折過吧。”

不是優(yōu)渥的研造環(huán)境，不是專注的技藝精進(jìn)，而是剝奪姓氏、貶黲荒山、從事最底層的苦役！從受人尊敬、甚至可能被君王禮遇的“巧匠之族”，直接打落塵埃，淪為“罪役之徒”！

“大王英明。”王翦、李斯、尉繚等人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齊齊躬身，聲音平穩(wěn)地應(yīng)道。

公輸瑜癱在地上，連顫抖的力氣似乎都沒有了，

公輸家的百年清譽(yù)、匠人風(fēng)骨，將徹底葬送在他手中，葬送在他手里呀！

周文清緊緊皺著眉，若有所思。

李斯見狀側(cè)身貼近，壓低了聲音：“子澄，大王如此處置，已是法外施恩，寬縱太過，你萬不可再勸！”

“我明白。”周文清轉(zhuǎn)過頭，聲音卻并未刻意壓低，“我只是想說，公輸一族自此于世間‘消失’，不可這般無聲無息，卻也不必大張旗鼓，他們的罪責(zé)，總不能讓大王擔(dān)了‘刻薄寡恩’之名去。”

他轉(zhuǎn)向嬴政，拱手朗聲道：

“臣請大王，可悄悄使市井小吏，于坊間‘不經(jīng)意’透出風(fēng)聲，匠作大家公輸瑜，因疏于管教，縱容幼孫女窺探私闖重臣府邸，觸犯秦律重條，本應(yīng)依律嚴(yán)懲，株連親族。”

“然，大王念其昔年為秦營造器械，略有微勞，惜其一身匠作之才，殺了可惜，特法外施恩，免其死罪，罰其全族遷入罪山，開采石料，效力折罪，永不可出，以觀后效。”

“如此，”周文清眼中閃過一抹精光，“既可張揚(yáng)其罪過，以儆效尤，使天下知秦法森嚴(yán)，不可輕犯，又可見大王惜才仁心，罰當(dāng)其罪，亦有網(wǎng)開一面之度，讓世間工匠知曉，秦法雖如鐵，卻非不教而誅，君王雖威嚴(yán)，亦有容人之量。”

“且，此消息若經(jīng)由這等‘旁門’途徑悄然流出，關(guān)東六國密探得知，多半會以為公輸一族已失圣心，獲罪遭貶，淪為苦役，從此不再關(guān)注，反而……有利于他們在罪山之中，隱姓埋名，安心將功折過，做些真正要緊的事。”

物盡其用，謀算深遠(yuǎn)，這些才是周愛卿適合做的事情，嬴政微微頷首。

“準(zhǔn)。”

只有一個字，卻如金石墜地，定下了一族百年興衰，定了數(shù)十口人未來的命運(yùn)。

公輸瑜掙扎著，用盡最后氣力，帶著孫女再次重重叩首：“草民……謝大王不殺之恩……謝周先生……求情之恩……”

他們聲音嘶啞破碎，老淚混著額上沾染的塵土和血液，狼狽不堪。

公輸藜跟著祖父三叩首之后，努力支撐著幾乎要癱軟倒下的祖父。

“阿爺……公輸家……是不是沒了？”

“我們公輸家的名字……祖祖輩輩傳了幾百年，祖師爺傳下來的手藝和名號……”她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茫然，“是不是……因?yàn)榘⑥钾澩妗㈥J禍，連累了所有人，就……就讓大家斷在今天了？”

“別說了——！”

公輸瑜的手猛地抬起來，緊緊捂住了小孫女的嘴。

“唉。”周文清見狀，不由嘆了口氣。看著這尚未真正明白禍?zhǔn)赂吹呐ⅲ闹袕?fù)雜。

“慣子如殺子，老先生，謹(jǐn)記吧。”

這女孩到底沒有害人之心，卻行了害人之事，全族落得如此地步，累得全族百年基業(yè)崩塌，親人盡淪罪役。

某種意義上來說，又一個削弱版的胡亥呀！

話說，以后要不要盯胡亥更緊一些？周文清摸著下巴思索著。

“子澄兄不必憂心。”李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天下善工巧器者，并非只有他公輸一門，自此之后，子澄兄再有奇思妙物獻(xiàn)上，加之‘匠造府’之設(shè)本就是對匠人的擢升，大王此番‘法外施恩’的寬仁之名傳揚(yáng)出去，何愁天下巧匠不慕名而來？匠造府何愁不成？”

“我沒想……算了。”周文清深吸一口氣：“說的也是。”

“好啦好啦，周小子，不如來喝點(diǎn)酒。”王翦拍了拍酒壇：“要老夫說，就是你們這些人，心思忒重，整天思來想去，憂這憂那，這丫頭險些害了你性命前程，你管她作甚？”

“依老夫看，斯小子說得對！天下工匠多了去了，他公輸家自己作死，圈在那罪山里，慢慢耗著唄！要老夫說，這等不知輕重、管教無方的家族，絕了也就絕了！”

“也不盡然。”尉繚緩緩開口，目光掠過公輸藜早已慘白的小臉，“十年之期，若真能在石礫間磨礪出……天大的功績，以此抵過，送出一人，便存活一個。”

“改名換姓之日，即是罪愆贖盡之時，哪怕只存活一個，血脈便不絕。”

功績……贖罪……血脈不絕……

女孩絕望茫然的眼眸中，好像突然沉淀了些別樣的色彩。

——————

章臺宮內(nèi)，暮色漸沉。

嬴政看著趙高呈上的竹簡。

“啪。”

竹簡被他隨手拋在沉重的黑檀木案幾上，發(fā)出一聲輕響。

燭火跳躍了一下，映得他半邊面容隱在陰影里，神色莫測。

“既然自己不會教，那就別怪寡人……派別人去教。”

“趙高。”

“臣在。”趙高迅速彎腰應(yīng)答。

“罪山那邊，不能沒有人看著”

“這程務(wù)的輕重，需拿捏著分寸，不能讓他們覺得輕松，須時刻記得戴罪之身，體會何為懲戒；但也不必真將人累垮了，寡人留他們這副軀殼與手藝，將來，總歸還有些用處。”

嬴政掃了一眼趙高，輕描淡寫的說。

“找可靠的人過去，押著她，讓她睜大眼睛，仔仔細(xì)細(xì)地看著，看著她的祖父，看疼愛他的那些師叔、師伯，是如何受她連累，一刻也不能停歇的。”

燭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動，映出一片幽暗的光。

“若是那小丫頭看不下去了，哭鬧也好，哀求也罷。”嬴政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極淡、卻毫無溫度的弧度。

“就讓她去，讓她代替她祖父，代替她任何一位親人，去做那些工，她不是機(jī)敏么？不是天賦過人么？”

“寡人倒是要看看，她這天賦，夠她撐多久。”

“諾。”

解決完這件糟心事兒，嬴政眼底回溫幾分，問道：

“周愛卿那邊如何了？”

“回大王，周內(nèi)史暫于李長史府中安住，修繕的罪匠們?nèi)找冠s工，加上人多，技巧純熟，動作甚快，不出五日，便可將其府邸整飭完備。”

“嗯。”嬴政微微點(diǎn)了下頭，“此次務(wù)須穩(wěn)妥，不可再出任何紕漏。”

半月光陰，倏忽而過。

時令已入初冬，昨日或許還有幾縷殘陽的暖意，一夜北風(fēng)過后，便只剩下了透骨的冷。

周文清從床上起來，揉了揉眉心，臉色微微發(fā)白。

秦王嬴政知他畏寒，早已特下恩旨，準(zhǔn)他不必如其他朝臣般，日日頂風(fēng)冒雪、披星戴月地趕赴黎明前的朝會，此等體恤，已是極為少見的殊榮與寬容。

然而今日，天色未明，周文清便已起身，仔細(xì)洗漱，換上正式的朝服，再將那件厚重的狐裘牢牢系緊。

推開房門，一股混合著濕寒的凜冽空氣撲面而來，激得他微微一顫，天色仍是青黑，細(xì)密的冬雨正無聲飄灑，并非瓢潑之勢，卻綿密沁骨。

李一執(zhí)著傘候在廊下，眉頭微蹙：“先生，雨寒風(fēng)急，路滑難行，大王既有恩旨，不若改日……”

“今日必須去。”周文清打斷他，抬眼望了望陰沉晦暗的天色，“備車吧。”

李一不再勸，轉(zhuǎn)身穩(wěn)穩(wěn)托出一個用整張皮革包裹得方正嚴(yán)實(shí)、又以錦帶捆扎的物件。

那就是周文清今日非去不可的理由。

紙——造出來了。

雨打車篷，風(fēng)聲嗚咽。

這不是個好天氣，卻是個他出現(xiàn)在章臺宮的日子。

功成與否，皆在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