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辰時初刻。

瑯琊港外海，五條改裝過的漁船散布在晨霧中。這些船看似普通，但船底加了鉛板增加穩(wěn)定性，船艙暗格里藏著強弩和鉤索。海狼親自指揮最中間那條船，范蠡和姜禾都在船上。

“霧太大了。”姜禾望著能見度不足二十步的海面，“這樣的天氣，越國的船會按時到嗎？”

“會。”范蠡肯定地說，“越人擅用天時，這種大霧正是走私的最佳掩護。墨回的情報說，船從東南方來，掛的是閩越的魚旗，船身漆成深藍色，吃水線比正常貨船深三尺——那是藏了重物。”

海狼在一旁調(diào)試弩機：“已經(jīng)派了瞭望哨到礁石島，霧一散就能看見十里內(nèi)的船只。”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巳時，霧開始變薄，海面漸漸清晰。遠處的礁石島上，忽然升起一面黃旗——這是約定的信號，發(fā)現(xiàn)目標。

“東南方，五里！”瞭望手低吼。

所有人立刻進入戰(zhàn)備狀態(tài)。范蠡舉起單筒望鏡——這是姜禾從海外貿(mào)易中換來的稀罕物，用透明水晶磨制而成。鏡中果然出現(xiàn)一艘深藍色雙桅船，正緩緩駛向瑯琊港。

“確認目標。”范蠡放下望鏡，“按計劃，等它進入‘鷹嘴礁’水域再動手。那里水流復雜，它跑不掉。”

五條漁船悄然散開，形成包圍之勢。海狼這條船慢慢靠向目標船的航線前方，偽裝成迷航的漁船。

越國船越來越近。范蠡已經(jīng)能看清船頭站著的幾個人影，都穿著閩越漁民常穿的短褐，但站姿筆挺，手始終按在腰間——那是隨時準備拔刀的姿勢。

“準備鉤索。”海狼低聲下令。

就在目標船即將進入包圍圈時，異變突生。

另一艘船突然從西北方高速駛來！那是一艘單桅快船，船體細長，船頭包著銅皮，明顯是戰(zhàn)船改裝的。

“怎么回事？！”姜禾臉色一變，“那不是我們的人！”

快船直沖向越國船，船頭站著一人，身披黑色斗篷。距離拉近到百步時，那人掀開兜帽——是墨回！

他舉起一面銅鏡，對著陽光反射出信號。越國船上的人見狀，立刻調(diào)轉(zhuǎn)船頭，竟然要逃跑！

“他出賣我們！”海狼怒吼，“放弩！”

但已經(jīng)晚了。越國船全速轉(zhuǎn)向，同時從船舷射出數(shù)支火箭，目標竟是墨回的快船！火箭扎在船帆上，瞬間燃起大火。

墨回不閃不避，反而催動快船全速撞向越國船！

“他要同歸于盡！”范蠡震驚。

兩船相撞的巨響傳來。木料碎裂，船體傾側(cè)，越國船上的貨箱滾落海中，有幾個箱子破裂，露出里面黃澄澄的金錠和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狀物——是兵器！

而墨回的快船已開始下沉，火焰吞噬了半條船體。范蠡看見墨回站在燃燒的船頭，朝他這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縱身跳入海中。

“救人！”范蠡嘶聲下令，“快救人！”

五條漁船全速駛向沉船地點。但海面上除了漂浮的碎木和貨箱，已經(jīng)看不見墨回的身影。越國船也在迅速下沉，船上的人紛紛跳海，但立刻被趕來的齊國水師戰(zhàn)船俘虜——田恒的人果然埋伏在附近。

“找墨回！快找！”范蠡趴在船舷，死死盯著海面。

姜禾拉住他：“這樣找沒用。海狼，放小艇，打撈漂浮物。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三艘小艇放下，在沉船區(qū)域仔細搜索。范蠡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這樣的大火，這樣的撞擊，生還的希望渺茫。

突然，一個船工喊道：“這里有個人！”

范蠡立刻看去。小艇從海中撈起一個身影，正是墨回。他渾身濕透，左臂的傷口崩裂，染紅了大片海水，但還有呼吸。

“快！抬上來！”范蠡親自放下繩梯。

墨回被拉上船時已經(jīng)昏迷。姜禾迅速檢查傷勢：“左臂骨折，肋骨可能斷了三根，頭部有撞擊傷，但還活著。需要立刻救治。”

“回港！”范蠡下令。

船隊掉頭駛向瑯琊港。范蠡守在墨回身邊，看著他慘白的臉，心中五味雜陳。這個曾經(jīng)最了解他的人，這個亦敵亦友的對手，用這樣慘烈的方式完成了他的計劃。

姜禾處理好初步包扎，低聲道：“他是故意的。故意暴露自己，引越國船攻擊，然后撞船制造人贓并獲的現(xiàn)場。這樣田恒抓到的就是現(xiàn)行犯，證據(jù)確鑿。”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范蠡喃喃。

“也許……”姜禾看著墨回緊閉的雙眼，“對他來說，毀掉勾踐的計劃，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瑯琊官署，戌時。

田恒臉色鐵青地看著堂下跪著的幾個人。一個是秦氏漆坊掌柜秦無咎，一個是瑯琊水師副將王琮，還有三個從海里撈上來的越國間諜。地上堆著打撈上來的證物：黃金五百錠，強弩三十張，長劍五十柄，還有一卷寫在羊皮上的密信——詳細記錄了收買齊國將領(lǐng)的計劃。

“好，好得很。”田恒的聲音冷得像冰，“越國使臣還在臨淄朝貢，這邊就敢收買我的水師將領(lǐng)。勾踐……真當我齊國無人？”

王琮渾身發(fā)抖：“田相，卑職……卑職一時糊涂……”

“閉嘴！”田恒一腳將他踹倒，“帶下去，嚴加審問，我要知道越國在齊國還收買了哪些人！”

衛(wèi)兵將王琮拖走。田恒這才轉(zhuǎn)向范蠡等人，臉色稍緩：“這次，你們立了大功。若非你們的情報，瑯琊水師就要落入越國之手。”

范蠡躬身：“此乃分內(nèi)之事。越國狼子野心，若不挫其鋒芒，必成大患。”

田恒點頭，目光落在昏迷的墨回身上：“此人是誰？”

“一個朋友。”范蠡謹慎回答，“他曾是吳國謀士，與越國有深仇。此次得知越國陰謀，不惜以身作餌，才讓我們?nèi)粟E并獲。”

“吳國遺臣……”田恒沉吟，“也罷，看在他立功的份上，不予追究。找個大夫好好醫(yī)治。”

“謝田相。”

田恒走到主位坐下，手指輕敲桌面：“越國之事，我會稟明君上。至于海鹽盟……你們的章程我看了三日，覺得可行。”

范蠡心中一緊，知道關(guān)鍵的時刻到了。

“但有幾點修改。”田恒說，“第一，監(jiān)察使必須由我親自指派，且有權(quán)查閱盟會所有賬目。第二，三成貢利中，一成半入國庫，一成半歸我田氏。第三，免鹽稅只有兩年，不是三年。”

范蠡快速計算。雖然條件更苛刻，但核心要求——盟會合法、自主定價——都答應(yīng)了。而且兩年免稅，足夠完成港口疏浚。

“田相明鑒，如此安排甚妥。”他代表九家答應(yīng)。

“很好。”田恒終于露出笑容，“明日我會簽發(fā)公文，正式承認‘瑯琊海鹽盟’。你們可以開始籌備疏浚工程了。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瑯琊令。”

談判成功。走出官署時，陳桓、趙魁、孫衍三人都松了口氣。

“猗頓先生，”陳桓鄭重行禮，“此次全賴先生謀劃。我代九家鹽戶，謝過先生。”

范蠡還禮：“陳公言重了。盟會初成，往后還需諸位同心協(xié)力。”

眾人各自回船休息。范蠡和姜禾則帶著墨回，回到他們在港口的住處。

深夜，墨回終于蘇醒。

他睜開眼，看見守在床邊的范蠡，第一句話是：“成了嗎？”

“成了。”范蠡遞過水碗，“田恒已經(jīng)答應(yīng)，明日就簽發(fā)公文。越國的陰謀也曝光了，王琮被抓，秦無咎落網(wǎng)，勾踐在齊國的布局毀了大半。”

墨回長長舒了口氣，想要坐起，卻疼得倒吸冷氣。

“別動。”范蠡按住他，“你斷了三根肋骨，左臂骨折，需要靜養(yǎng)至少三個月。”

“三個月……”墨回苦笑，“夠了。勾踐的北上計劃，至少要推遲三年。”

油燈下，兩個二十年沒見的男人對視著。歲月在他們臉上刻下痕跡，也劃下無法跨越的鴻溝。

“為什么要用那種方式？”范蠡終于問出心中的疑惑，“你可以提前通知我們，一起設(shè)伏，不必撞船。”

墨回望著屋頂，聲音低沉：“因為……我必須死一次。”

“什么？”

“越國知道我逃到了齊國。只要我還活著，他們就會一直追殺，也會追查和我接觸過的人。”墨回轉(zhuǎn)過頭，“但現(xiàn)在，‘墨回’已經(jīng)死了——葬身大海，尸骨無存。活下來的，是一個沒有名字、沒有過去的傷者。”

范蠡明白了。金蟬脫殼。墨回用最慘烈的方式，徹底斬斷了與過去的聯(lián)系。

“那你以后……”

“我會離開齊國。”墨回說，“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也許燕國，也許更北。這盤棋，我下完了。剩下的，該你們下了。”

范蠡沉默。他想起二十年前，郢都廢墟中那個意氣風發(fā)的少年。想起太湖霧中那個目光決絕的男人。而現(xiàn)在躺在這里的，只是一個滿身傷痕、心灰意冷的逃亡者。

“你恨我嗎？”范蠡忽然問，“恨我選擇了越國，恨我?guī)椭篡`滅了吳國。”

墨回沉默了很久。

“曾經(jīng)恨過。”他終于說，“恨你選了那條我認為錯誤的路。但現(xiàn)在……不恨了。我們都是棋子，只是被放在了不同的棋盤上。你贏了你的局，我輸了我的局，如此而已。”

他頓了頓：“但有一點你說對了——水無常形。我現(xiàn)在才真正明白這句話。固守一種形態(tài)、一種信念，最終只會像石頭一樣，被水流磨平、擊碎。”

窗外傳來更梆聲，三更了。

“你休息吧。”范蠡起身，“我會安排人照顧你，等傷好了再走。”

“范蠡。”墨回叫住他。

范蠡回頭。

“小心姜禾。”墨回的聲音很輕，“那個女人……不簡單。她的野心，可能比你想的更大。”

范蠡沒有回答，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姜禾正等在那里。她顯然聽到了最后那句話，但神色平靜。

“他怎么樣了？”

“死不了。”范蠡說，“但心已經(jīng)死了。”

兩人并肩走到院中。夜空晴朗，繁星滿天。

“他說得對。”姜禾忽然開口，“我的野心確實很大。我要的不只是海鹽盟，我要的是整個東海鹽利的掌控權(quán)，是建立一個不受官府鉗制的商業(yè)王國。”

她轉(zhuǎn)向范蠡：“你會幫我嗎？”

范蠡看著她。月光下，這個女子的眼睛亮得驚人，像兩團燃燒的火。

“我已經(jīng)在幫你了。”他說。

“那你會一直幫下去嗎？”

范蠡望向北方星空。那里是臨淄，是齊國的權(quán)力中心；更北是燕趙，是未知的遠方。而南方，是他再也回不去的越國。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但至少現(xiàn)在，我們走在同一條路上。”

姜禾笑了。她伸出手，掌心里是那枚完整的玉璜——不知何時從范蠡身上取走的。

“這個，還給你。它太重了，不適合帶在身上。”

范蠡接過玉璜。夔龍紋在月光下泛著幽光，斷裂處已經(jīng)磨合得光滑。二十年的恩怨，似乎就凝結(jié)在這小小的玉片里。

“我要把它埋了。”他說，“埋在鹽島最高的地方。讓海水和鹽風，慢慢磨掉所有的過去。”

“好主意。”姜禾說，“明天，我們一起回鹽島。海鹽盟的第一件事，就是完成鬼見愁的疏浚工程。”

“然后呢？”

“然后……”姜禾望向大海，“然后我們要把鹽賣到天下每一個角落。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世上最好的鹽，來自瑯琊，來自海鹽盟。”

海風拂過，帶著潮汐的氣息。

范蠡握緊玉璜，又緩緩松開。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做那流動的水。”

也許，他一直在尋找的“流動”，不是逃避，而是在這浩瀚的人世間，找到自己的航道。

而這條航道上，不再有王侯將相，不再有陰謀算計，只有鹽、海，和一群想要活下去的人。

這似乎，也不錯。

他抬起頭，看向東方。那里，第一縷晨光正刺破黑暗。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