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散去,周龍叫住轉身欲走的趙剛,沉聲道:“老趙,你回頭挑個政委派去六旅。做思想工作得講究方式方法,可不能憑著性子蠻干。”
趙剛聞言,眉頭微蹙一瞬,旋即舒展,鄭重點頭:“司令放心,人選我心里早有譜。六旅的弟兄剛從鬼門關里爬出來,脊梁骨沒彎,心里卻憋著股委屈氣。這思想工作,得是春雨潤物細無聲的路數,急不得。”
周龍“嗯”了一聲,目光投向窗外。
操練場上,身著灰布軍裝的士兵們正揮汗如雨,喊殺聲震得窗欞微微發顫。
不少人的草鞋上還沾著黃土地的泥漬——那是剛編入隊伍的川軍弟兄,草鞋磨破了底,布條纏著腳,卻依舊把槍桿握得死死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的聲音添了幾分鄭重,字字清晰:“派去的人,得是個懂兵、護兵的實在人。既要把咱們縱隊的規矩掰開揉碎講透,更要讓弟兄們明白,這里不是國府的地盤,沒有高低貴賤,沒有克扣軍餉,只有扛槍打鬼子的生死兄弟。”
“我琢磨著,李政去最合適。”趙剛略一斟酌,語氣篤定,“他是陜北出來的老紅軍,仗打了十幾年,最懂基層弟兄的心思。當年平型關那一戰,他還在火線上救過兩個川軍傷兵,川軍的難處,他心里門兒清。”
周龍一拍大腿,臉上瞬間漾開笑意:“好!就他了!你讓他記著,到了六旅,先跟著弟兄們一起訓練、一起啃粗糧饃,別端著政委的架子。等把弟兄們的心焐熱了、聚齊了,再慢慢把縱隊的章程融進去。”
趙剛應聲要走,卻又被周龍叫住。
“還有件事。”周龍的語氣陡然沉了幾分,眉宇間凝著一抹思量,“陳懷民是條硬骨頭,敢打敢沖,是個好漢子。可這些年在國府那邊受的夾板氣太多,對咱們的戰法戰術怕是不熟。你抽空把咱們的戰術手冊送他一份,再讓參謀處的人多跟他通通氣。往后六旅要扛大梁,得讓弟兄們盡快適應咱們的打法。”
“明白。”趙剛頷首應下,轉身大步離去,軍靴踏在青石板上,踏出一串干脆的聲響。
夕陽西斜,橘紅色的余暉將天際染成一片暖紅,遠山如黛,銜著落日熔金。
李政揣著一本油印的戰術手冊,踏著暮色踏進了六旅的營地。
營地扎在村子西頭的曬谷場上,十幾頂新搭的帳篷排列得整整齊齊,炊煙裊裊升起,混著粗糧饃的麥香在晚風里飄散。
幾個川軍老兵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剛領到的三八大蓋,槍身的鐵銹被磨得發亮,黝黑的臉上漾著久違的笑容。
陳懷民正站在帳篷前,看著戰士們給新來的戰馬釘掌,鐵錘敲打馬掌的脆響一聲連著一聲,濺起細碎的火星。
聽見腳步聲回頭,見是常跟在趙剛身邊的李政,連忙迎了上去。
“陳旅長,我是縱隊派來的政委李政。”李政抬手敬了個標準的軍禮,笑容爽朗,露出兩排白牙,“往后,咱們就是并肩打鬼子的弟兄了。”
陳懷民愣了一下,隨即大步上前,緊緊握住他的手用力搖晃:“李政委!歡迎歡迎!”他上下打量著李政,見他穿著和普通士兵別無二致的灰軍裝,綁腿打得一絲不茍,黝黑的臉上刻著風霜,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子讓人親近的熱乎氣,心里那點因身份而生的拘謹,瞬間散了大半。
李政晃了晃手里的手冊,笑道:“趙主任讓我給你捎這個來,說是司令特意交代的。往后咱們六旅,既要保住川軍弟兄敢打敢拼的虎勁兒,也得學學咱們縱隊的游擊戰術,兩股勁兒擰成一股繩,保管打得小鬼子哭爹喊娘!”
陳懷民接過手冊,粗糙的紙頁蹭著指尖,油墨的氣息混著草木灰的味道鉆鼻,像是有一股暖流順著血管淌遍全身,他眼眶一熱,忙別過頭揉了揉。
“李政委,”陳懷民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你放心,我陳懷民,還有六旅的所有弟兄,定不負縱隊,不負腳下這片土地!”
李政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望向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崗,眸子灼灼發亮:“那是自然!等開春了,凍土化開,咱們就帶著弟兄們,端了鬼子的炮樓,炸了他們的據點,把小鬼子趕出山西,趕出中國去!”
獨立縱隊就此拉開了擴編練兵的大幕,號角聲整日響徹山野。
源源不斷的潰兵聽說了縱隊的名聲,扛著槍、牽著馬,從四面八方朝著這片根據地趕來,草鞋踩碎了山道的寒霜,旗幟映紅了天邊的朝霞。
邢志國和趙剛整天忙得腳不沾地,不是清點武器輜重,就是奔走在各個營地巡查操練,鬢角的白發都添了幾根,可眼底的光卻越來越亮,亮得像淬了火的鋼。
獨立縱隊的實力,如同雨后春筍般節節壯大。
而附近的日偽軍,卻是倒了大霉。
今天縱隊戰士們練兵練得興起,順手就拔了鬼子一個偏僻據點;明天心情好,摸黑端掉一處炮樓,繳獲幾箱彈藥糧食;閑得發慌了,就伏擊一支鬼子運輸隊,把一車車的物資截個精光。
周圍的日軍被折騰得苦不堪言,卻偏偏束手無策——大部分兵力都被釘死在中條山,防著**的大部隊反撲,根本抽不出人手來對付這支神出鬼沒的獨立縱隊。
只能眼睜睜看著這支隊伍,在晉地的群山里,扎下越來越深的根,長成了讓敵人寢食難安的參天大樹。
1941年11月,朔風卷著碎雪掠過中條山。
獨立縱隊的擴編練兵已塵埃落定,周邊散落的**潰兵幾乎盡數收編。
整編的過程里,周龍竟淘出不少藏龍臥虎的人物,其中一人,更是讓他心頭巨震——周衛國,那個他前世只在《雪豹》里見過的鐵血硬漢,不知歷經多少顛沛流離,竟輾轉到了中條山。
周龍早有籌謀,日后裝甲部隊籌建,周衛國定是掌舵的不二人選。
可眼下裝備奇缺,條件尚不成熟,他只能先將周衛國任命為警衛團團長,另交給他一個重任:練出一支銳不可當的特種部隊。
至于原警衛團團長,則被提拔為第四旅旅長,獨當一面。
此時的獨立縱隊,已擴編為7個旅,兵力足足十二萬之眾。
旌旗獵獵,士氣如虹,唯獨重型武器捉襟見肘。
整編大局既定,周龍即刻動身趕往總部。
總部的炭盆燒得正旺,赤紅的炭火舔著爐壁,暖融融的熱氣漫過屋角,驅散了屋外砭骨的寒意。
老總剛在長板凳上落座,抬眼瞥見風塵仆仆的周龍,指尖習慣性地敲了敲桌面,語氣帶著幾分了然的笑意:“說吧,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小子準是揣著事兒來的。”
周龍立得筆直,軍大衣上的雪沫還未融盡,目光沉凝如淵,迎著老總的視線,一字一頓,擲地有聲:“老總,我想打太原!”
“你說什么!”老總蹭地一下從藤椅上彈起來,聲音陡然拔高,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目光里盡是震驚。
周龍胸膛微微起伏,周身卻透著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沉穩,他穩住呼吸,再次一字一頓重復道,聲音里裹著破釜沉舟的決絕:“老總,我想打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