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策明顯發號施令慣了,聲音大了一些,仰著脖子,手按住腰間長劍。
鄧綰的父親是朝中龍虎大將軍,名義上大康武官之首,不過現下能調動的軍隊只剩城外那支三千人的儀仗營,戰力堪憂。
但好歹是成建制部隊,眼看亂世不遠,誰都想多掌些兵權。
加上鄧綰生的清秀妍麗,身姿窈窕,劉策早有兩家結為秦晉之好的想法。
礙于對方態度不冷不淡,沒能有進一步發展。
結果今日鄧綰提到這陌生人時,竟帶著濃烈的好奇心,主動要來拜訪,讓他心里有些吃味。
“兄長,不可再動手了……這兒是皇家產業,三番兩次出手,有心人編織成劉家目無天子就不好了。”
楊易拉住劉策胳膊,在他耳邊小聲勸道。
“你這人脾氣真怪,明明江湖中人打扮,卻沒一點俠客氣度……不會是濫竽充數,拿把長劍來裝大俠的鄉下土財主吧?”
顏佩環小臉圓圓,出言譏諷。
“幾位,我還要用餐,若無其他事情,請離開吧。”
陸離終于確定,不是哪家勢力派出的人員。
若知曉他身份,還敢用這種方式結交,那勢力也算活夠了。
“本世子懷疑你是潛逃盜匪,難怪遮遮掩掩……賢弟,你看眉眼像不像前日見到那張緝匪公告上畫的那人?”
被接連無視,劉策心頭涌起一陣邪火,流利說道。
“沒錯,我瞧著也有些像!老黃,持我等名帖去馬推官衙署,請他點一隊衙兵將這人押回去好好審問。”
楊易稍作遲疑,點頭跟上。
將京中幾家大族差不多歲數的子弟盤了一遍,沒一個能對應上,看來的確是地方上來的鄉紳。
他在知守觀大弟子的位置做得并不穩,而安遠侯和觀主是多年至交,如能美言幾句,能大提升印象分。
要不然,誰會認下這個頭腦簡單的二世祖做結義兄長。
“不可,緝匪追兇是刑獄衙門的事,我們沒有資格做出判斷……”
鄧綰清瘦如一支水仙花,語氣倒很堅定。
“喊馬推官來,就是為了能水落石出!”
劉策眼里噴火,惡意已不加掩飾。
楊易留在外邊的老仆聽到吩咐,早一溜小跑,去尋主家相熟的官員。
陸離丟下筷子,目光不善,幾只蚊蟲在身前飛來飛去,雖然無害也討人厭的很。
一個月前,先天后期武圣銅板仙賈不盈死在他手上。
轉頭,卻被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纏上。
明明歲數相仿,可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劉策尖銳嗓門聽在耳中愈發聒噪,陸離正要抬手,突然通過窗口見到一群軍士狂奔而來。
頭頂紅纓,手持斧鉞,金色鎧甲在陽光下晃的讓人刺眼。
聽到整齊腳步,劉策得意地笑了起來:“馬推官領衙兵到了,希望你到獄中還能這樣惜字如金!”
他倒是存著一分小心,哪怕怒火再盛,也沒有上前近身。
在他看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懲治幾個浪蕩公子哥和跟江湖人士正面沖突,危險性不在一個層面。
還特意躲在四人中武道最高的楊易身后,遇到危險也有騰挪空間。
“劉策,你做的太過分了,構陷路人,和羅家那幾個紈绔有什么區別……這位公子不用驚慌,此事因我而起,小女子稍后就讓家父致信府尹大人,用不了幾時就能放出來。”
鄧綰聲音柔弱,但態度堅定,一步不讓。
“綰妹,你……”
劉策咬牙切齒,暗暗發恨,決定等下多塞兩錠銀子。
鄧大將軍請府尹放人,一來一回總要幾個時辰,足夠獄卒上完一輪手段。
顏佩環左瞧右看,不知怎的自己一行人先吵起來。
綰姐姐怎會為了陌生人,同劉大哥相爭,總不可能見一面就產生好感了吧。
一陣急促腳步,軍士已到門口,劉策得意洋洋迎了上去:“馬推官,此人隨身佩戴兵刃,爾等最好……”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來的軍士不是巡街緝賊的衙兵,而是選士厲兵,軍械精良的御前侍衛。
只從世受國恩的良家子中選拔,雙份餉銀,滿額滿員,日日操練。
只剩數百人規模,拱衛大內。
統領這支御前侍衛的,正是顏佩環叔父,顏寒川。
一名魁梧雄壯中年人從御前侍衛中走出,不怒自威,氣場十足。
“三叔……”
顏佩環捂住小嘴,驚的往后縮了兩步,想將自己藏起。
薛郡顏氏枝繁葉茂,大宗都分出了兩支堂號,族人內斗激烈。
她這位三叔庶子出身,當年和他們這房關系可算不上多融洽。
只是以顏寒川地位,怎會出現在聚豐樓。
別說一名疑似盜匪,就算惡行累累的江湖大盜也驚動不了這尊大佛。
“白公子,顏某來為劍圣老人家送帖子。”
顏寒川環顧一圈,無視了幾名綺紈青年,來到桌前不卑不亢地雙手遞出了一塊竹片,粗簡的像直接劈砍下來,沒有丁點雕琢痕跡。
但停留位置,身體姿勢,分明告訴所有人他把自己擺在了下位者。
幾人驟然色變,無法置信地目光來回移動,想要尋求一個答案。
只能看到同伴一個比一個難看的面孔,茫然無措。
顏寒川什么身份,論公,他是天子最信重武官,帶御器械,統領御前侍衛。
出入宮闈不需除械,大內禁衛皆在麾下,是各方都在極力爭取的人物。
在私,正值壯年的先天武圣,京中第一強者。
能讓這樣人物放低姿態,展露恭謹,哪怕當朝皇子都不夠格。
“劍圣……”
楊易兩腿一軟,踉蹌著靠住墻壁才沒摔倒,臉上慘白的沒有血色。
知守觀做了皇家道觀,但同江湖依舊保持聯絡,率先反應過來這個震耳欲聾的名字。
一場爭風吃醋引發的小事,怎會牽扯到堪稱武林神話的人物。
這個年輕人,莫非是劍圣傳人?
“劍圣帖子,怎跑到你那去了?顏統領加入了煙雨樓,還是和劍圣有單獨聯系渠道?”
陸離擦了擦手,丟開帕子,沒有立馬接過竹片,好奇問道。
等了個把月才有劍圣消息,比他預想的慢多了。
顏寒川沒開口時,他便隱約猜到來意。
“顏某少時四處學藝,曾得劍圣老人家指點一二,深受大恩……昨日收到的帖子,有他老人家印戳,千真萬確。”
顏寒川緩緩說道,竟還有這番不為人知關系。
“原來如此。”
陸離接下竹簡,平放展開,上邊只寫了簡簡單單兩行字。
“執劍八十載,每日一問,問天,問地,問己,問后來者,終得四字,不假外物。”
“幸在垂暮之年,遇得良才……十日之后,白象山下,以劍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