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鞏懷果不其然先是將每個人都贊揚了一遍卻一句都沒有提周子須。
官員們心知肚明,也沒有那個膽量和心思去挑明,只眼觀鼻,鼻觀心,只想快些結束這與他們無關的封賞大會。
時不時有人瞧向那功名赫赫卻依舊只是正六品,官職不上不下的新秀小甥。
周子須倒是不動如山,俊秀的側臉帶著不可言喻的氣勢,若是不小心被那卷著殺氣的鳳眼斜睨一眼,偷窺之人便倏然一抖立馬垂頭看地,心口直跳,雙腿微微發軟,不敢動彈。
除了一人。
程章饒有興致地看著似乎心情并不美妙的周子須,對視上時還能彎彎唇點點頭,顯得溫和有禮,眼角卻微不可見地閃過流光。
而鞏懷扯東扯西完,終于是將目光看向周子須。
“……早聽聞周家養子武藝高強,沙場點兵好不厲害,如今一看竟還是個……俊后生。”
沒仔細看時只覺得此人氣勢非凡,身形穩健,這細細看去她不禁眼前一亮,仿佛在一堆雜草中發現一朵明媚絕色的花。
鞏懷不禁語氣緩和幾分問道:“周愛卿如今年歲幾何?”
“回太后,微臣一十有九。”
“年紀輕輕便如此成就,實在是我朝之幸。”鞏懷笑意盈盈,似乎方才一直忽略周子須的人不是她一般,“你功勞居前,可有什么想要的賞賜?”
如此客氣一問,知趣人都該回絕,然而周子須就在等這句話,她抱拳作揖:“下官斗膽,不求升官發財,只求二事。”
“一請賜被封的原將軍府,以報周將軍養育之恩,二請太后。”
周子須這一頓的功夫跪了下去,讓年僅三十余歲的鞏懷心頭一跳,似有種錯覺。
“二請太后放喬太襄出宮養病。”
大殿之上安靜了一瞬,而后響起一片竊竊私語,很快便有人跳出反對。
“喬太襄乃叛國罪臣周瑞祥之后,又克得太上皇在床病臥多年,本是代罪之身,如何能放她離宮?”
“此話便不對了吧,周大將軍何時被定了叛國罪了?”有看不慣的人立即反駁道。
“這不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嗎?”
“可笑可笑!好一個心知肚明!如此,大朝法律又有何用,天下百姓心知肚明不就好了?”
“好了!安靜!”
鞏懷皺眉喝道,隨后展顏對跪下也依舊不卑不亢的周子須道:
“將軍府倒是小事,便賜與你。只是周愛卿,喬太襄恐怕不宜出宮。”
“太后難道也認同罪臣一說?”周子須的話如他的人一般鋒利,帶著沒有浸染過陰險權謀的武斷。
“此事并無定論,哀家也不能妄下斷言。”鞏懷聰明地避開這個問題。
“喬太襄不宜出宮,一是因為她身子孱弱,雖深居宮中,但皇上時時惦念于她,每月都有太醫院送藥,出了宮反而不便。”
“二來,哀家也是考慮到你二人畢竟沒有血緣關系,這年歲相仿又住在一起,易遭人詬病,哀家也是為喬太襄考慮啊。”
“太后!”周子須立起身,一副還有話要說的模樣,卻被鞏懷抬手打斷。
“晉王怎么看?”
程章邁出一步,站到周子須身邊,卻沒為她說話。
“臣以為,周校尉年少氣盛,只是心疼其兄,卻考慮不周全,還是太后安排得更為妥帖。”
周子須面色不虞地看向身旁之人。
“這件事便這樣吧,周愛卿戰功顯赫,調停之功可謂最大,賜金魚袋,住宅一座、黃金百兩,升為……監門衛中郎將。”
一陣唏噓。
周子須抿著唇,就算身邊之人死命拽她的袖子讓她謝恩,她才直挺挺地勉強跪下,只是依舊挺直腰背不肯低頭。
龍椅上人偶似的小皇帝難得沒有睡覺,神色緊張,生怕鞏懷一個不高興將周子須拖出去砍了。
心中也奇怪,周子須什么時候這么莽撞了,像宋帆那個愣頭青。
“呵,年輕人還是要多磨練,磨練。”
留下這么一句,并沒有多怪罪周子須的無禮,身邊的太監便宣布退朝了。
“恭喜周中郎將啊,榮升四品大官!”
陰陽怪氣的口吻,說話之人便是提出“心知肚明”的杜大人。
他本想再諷刺幾句,但被周子須涼涼的目光一掃,便慌亂中強裝鎮定地甩袖離開,不甘地留下一句:“哼!不知好歹!”
人群漸漸散去,熟識周子須的人在這也不敢多言,只是路過她時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同情。
監門衛中郎將,一個空有虛銜的正四品寄祿官,并沒有兵權,連手底下也沒有一人可用——本該歸她管的二十余人也都是寄祿官,大多都在別的差遣上。
不僅如此,看樣子她要想再回到外官的職位上也是難上加難。
周子須走在人群最后端,身邊不緊不慢跟過來一人。
“周大人,稍后可賞臉一起喝杯酒?”
“承晉王美意,只是下官家中有急事,不便飲酒,下官先告辭了。”
周子須加快腳步。
程章下意識伸出手去抓,指尖卻只擦過周子須的衣角。
“誒?”
程章目光跟隨而去,那人像只草原的鷹,一眨眼便只剩一個背影。
他騎上馬,身邊的侍從指了指這邊,卻被他拍了個巴掌在腦袋上,侍從便灰溜溜地跟著他一起離開了。
“那位就是周大人啊。”林嘯到程章身邊,他們是駕馬車過來的,自然沒有周子須走得快,“走得真著急。”
程章不禁笑出聲,就這么怕他?
“回去吧,把你的馬養好,有人還惦記著呢。”
“哦。”林嘯暗暗可惜,還以為能白得一匹好馬。
再說周子須,她不愿與程章多牽扯,主要是因為幾位表叔伯趁著上朝前的空隙千叮嚀萬囑咐讓她盡量不要與此人接觸,雖不知為何,但她暫且聽著。
“自然是因為此人陰險狡詐,喜怒無常……”
“宋伯父。”周子須皺眉打斷,知道這都不是重點。
“咳,你是不知,傳聞晉王有斷袖之癖,你這模樣可謂男女通吃,若是被他看上便不好了。”
宋吉武故作嚴肅,試圖隱藏臉上的尷尬。
周子須輕嘆一口氣:
“我知曉伯父一直不愿我參與其中,但事到如今知曉我身份的太上皇被太后所把控,生死不知,我就是想恢復女子身份,太后那邊也絕不會輕易放過我,不如便一條路走到頭。”
“可那晉王……”
“父親曾說過,他最大的心愿便是國泰民安……子須無能,怕是做不到那一步了,但也想盡一盡綿薄之力,輔佐少帝坐穩皇位。”
語畢,看了看陷入沉默的宋吉武,權當他是默認了,于是行禮離開。
她剛推開門,一個人影便撲了過來,早就知道有人在門外偷聽的周子須閃身躲開身形不穩的宋帆,順便還補了一腳在他臀上。
噗通一聲,宋帆重重落地。
“哎喲!嘿嘿阿爹……誒!老大等等我!”宋帆在自家父親滿眼鄙夷慊棄的目光中利落爬起追上周子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