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行當,鏢路萬千。
押送的貨物分活物與死物,是為活鏢、死鏢。
行進的路徑有水路和陸路,便稱水鏢、路鏢。
而亮鏢威、行仁義、走偷鏢,則是鏢師們根據(jù)路況與對手,擇選出的三種截然不同的行事風格。
最張揚的“威武鏢”,鏢旗高展,鏢號嘹亮,一路大張旗鼓,靠的是名頭與實力震懾宵小。
次之的“仁義鏢”,廣結(jié)善緣,遇山拜神,逢水祭蛟,靠的是人情與規(guī)矩買路平安。
至于那最不為人道,也最是兇險的,便是“偷鏢”。
堡中下了命令,被選中的人都要在明日走鏢,葉霖自然也在此列。
回到小院中吃了晚餐后,葉霖早早就拉著云娘回了臥室,走鏢歸期不定;最少也要數(shù)天,長的甚至有年余之久,葉霖自然是在今夜放肆在云娘身上撒歡。
破曉時分,葉霖抵達領(lǐng)鏢處,就見領(lǐng)隊楊威正盯著手中的一塊鏢牌,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見到葉霖,便將那鏢牌翻了過來,罵道:“他娘的!手氣背到家了。”
鏢牌上,兩個朱紅大字烙印其上——“水”,其下還有一行小字——“偷”。
葉霖心頭猛地一沉。
六安縣地處內(nèi)陸,水脈稀少,縣中之人多為旱鴨子,通水性者寥寥無幾。
水路行鏢已是兇險,更何況走的還是偷鏢!
難怪楊威一副吞了蒼蠅的神情。
所謂偷鏢,便是明知前路有無法力敵的強人設(shè)卡,不允鏢局通過,只能收旗、摘鈴、車轂涂油,趁著夜色掩護,如盜賊般悄無聲息地溜過去。
葉霖的目光落在鏢牌背面的路線上,頭皮登時一陣發(fā)麻。
此行,他們需先由六安縣至安陽縣,而后在安陽碼頭登船,順渝水而下,再轉(zhuǎn)入嘉陵江逆流而上,最終抵達天府碼頭卸貨。
這趟鏢,十之**都在水上漂著,更要命的是,必經(jīng)之路中,竟包含了那處水匪最為猖獗的“虎跳峽”!
“抽中了,就沒得選,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楊威將鏢牌收起,沉聲道:“我這就去向高層申請,看能不能請一些鏢師兄弟來壓陣。”
楊威還沒回來,葉霖與銀狐其他成員便在此等待。
“呵……垃圾就是垃圾……僥幸被選中成了趟子手,依舊還得尋求庇護。”
熟悉的陰陽怪氣聲音傳來,葉霖抬眸看去,果然是張帆。
‘莫非此次楊威請的外援,是朱峰的銀級鏢隊?’
葉霖心中感泛起疑問,楊威便回來了,他身旁還有一個瘦小的老者,約莫有五十來歲,一股鋒銳的刀氣若隱若現(xiàn)。
“來,小子們,見過王鏢師,這可是我從銀級鏢隊請來的八品巔峰高手。”楊威招呼隊員,葉霖等人便問了好。
這老者鼻孔朝天的點了點頭:“既然人到齊了,那便啟程吧;莫耽擱了太多功夫。”
自六安縣至安陽縣,三百里路途,鏢隊一行人馬不停蹄,天半便至。
甫一入安陽縣地界,一股緊張壓抑的氣氛便撲面而來。
城門張貼措辭嚴厲的公文,言明城內(nèi)近日有江洋大盜伏法,嚴令宵禁,并著力盤查外來江湖人士。
鏢隊入駐客棧,堂倌與住客的竊竊私語也證實了這一點。
街頭巷尾,茶館酒肆,無一不在議論著同一樁駭人聽聞的血案——黑風寨三當家下山虎,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城中!
據(jù)說縣老爺親臨現(xiàn)場,都被那慘烈的景象驚得半晌無言。
鏢隊的眾人聚在一桌,也是議論紛紛。
“那下山虎可是個狠角色,用了那詭異功法后,更是功夫刀槍難入,竟然就這么栽了?”
“死得好!這種惡賊,死一個少一個!”
楊威端著酒碗,神色凝重,目光掃過一旁閉目養(yǎng)神的老者:“老王,你也算見多識廣,依你看,這出手之人,該是何等境界?”
那瘦小的王鏢師,語氣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斷然:“下山虎雖只是八品巔峰,但他那門秘法一旦催動,戰(zhàn)力可直逼七品,尋常刀劍更是難傷其分毫;能如此干凈利落地取他性命,不留半點線索,出手之人,必然是七品高手,而且在七品之中,也絕非弱者。”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七品高手!那等人物,在這安陽縣地界,已是鳳毛麟角般的存在!”
“不知是哪路過江強龍,竟有如此雷霆手段,當真令人敬佩!”
眾人對這位神秘強者的吹捧不絕于耳,言語間充滿了敬畏與向往。
唯有葉霖,作為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只是低頭喝茶,不發(fā)一言。
這番沉默,卻落入了張帆眼中。
他本就看葉霖不順眼,此刻更是找到了由頭,當即冷哼一聲,語帶譏諷:“呵,大家都在盛贊前輩高人替天行道,葉霖你卻一聲不吭,莫非是心中不服,覺得那位前輩的手段不夠光明正大?”
他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同桌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葉霖抬眼,淡漠地掃了他一眼。
張帆見他還不搭話,更是來勁,擺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我輩武人,當有敬畏之心!那等強者,彈指間便除了為禍一方的巨寇,是我輩楷模。你這般作態(tài),是對前輩的不敬!”
“張師兄說的是。”葉霖不想多生事端,只得放下茶杯,從善如流地附和道:“那位前輩實力高絕,手段非凡,確是高手風范。”
他言辭平淡,但張帆卻像是打了勝仗的公雞,覺得壓了葉霖一頭,這才心滿意足地冷哼一聲,不再糾纏。
那老者也帶著教訓的口吻看向葉霖,道:“小子,對于這些高手還是心存敬畏的好,也許你一個不敬,晚上就被這高人抹了脖子。”
葉霖掃了這老者一眼,復又低頭。
這老者雖是八品巔峰,但看氣息都不如受傷后的下山虎,他實在是提不起任何興趣。
……
在安陽縣碼頭清點完貨物,從東家手中討了個大吉的利是后,鏢隊正式登船啟程。
鏢船順著渝水浩浩蕩蕩而下,六安縣出身的鏢師們不通水性的弊端,便徹底暴露了出來。
船行不過半日,江面風浪漸起,船身開始顛簸搖晃。
除了葉霖、楊威與那王鏢師等寥寥幾位品級高手尚能憑內(nèi)勁壓制,其余趟子手與苦力,早已吐得昏天暗地,一個個臉色蠟黃,扶著船舷連站都站不穩(wěn),膽汁都快吐空。
原本一支精悍的隊伍,此刻大半都成了軟腳蝦,戰(zhàn)斗力銳減。
順流而下,速度奇快,不過三日功夫,巴蜀之地連綿起伏的崇山峻嶺已然在望。
江面愈發(fā)開闊,水流也變得湍急起來。
到了此處,楊威卻一反催促行船的常態(tài),下令鏢船靠向一處隱蔽的江灣,拋錨停船。
“楊頭,為何停船?趁著天色尚早,我們正好一鼓作氣沖過虎跳峽。”一名趟子手強忍著腹中翻涌,不解地問道。
楊威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嚴肅,他指著遠處兩山夾峙、水流洶涌的峽口,聲音低沉:“那里,便是虎跳峽。白天江面開闊,水匪的哨探眼線遍布兩岸,我們這幾艘船目標太大,一旦被發(fā)現(xiàn),插翅難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蒼白的臉,繼續(xù)道:“今夜,我們便在此處休整。待到三更天,月黑風高,水汽最濃之時,再起航。船上所有燈火熄滅,槳手不得出聲,我們趁著夜色,從峽口偷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