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長夜將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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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乙三十二年正月,朝歌城下了今冬最后一場雪。
那雪落得極輕,極慢,像是上天也不忍驚擾這座六百年古都難得的安寧。雪花拂過太廟的飛檐,拂過觀星臺的欄桿,拂過梅園中那兩行早已被新雪覆蓋的腳印。
邱瑩瑩站在偏殿窗前,看著那雪。
她身后,六尾虛影靜靜搖曳。
第六尾的光芒,自除夕那夜短暫明亮后,便如回光返照般徹底黯淡下去。如今它懸在她身后,只剩一層極淡的輪廓,像是墨跡將干的筆畫,隨時都會被歲月抹去。
她還有六尾。
六尾中,有一條已形同虛設。
她沒有告訴帝乙。
她甚至沒有告訴任何人。
她只是每天夜里,在那盞青銅燈下,以僅存的法力溫養著那枚從北地帶回的玄圭碎片。
六枚碎片靜靜躺在紫檀木匣中,彼此呼應,微光流轉。
還差三枚。
那三枚,在黎先生手中。
而黎先生,已經很久沒有消息了。
他像是在等什么。
邱瑩瑩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她斷盡六尾。
或者——等她心甘情愿走上那條路。
她不愿讓他如愿。
可她也知道,時間不在她這邊。
熒惑守心已逾三月,至今未退。那顆暗紅色的星辰懸在夜空最顯眼的位置,日落后便升起,黎明前方才隱去。太卜辛甲每日占卜,龜甲的裂紋一日比一日更深、更密、更接近那不可言說的大兇之兆。
朝堂上人心惶惶,有臣子上書請帝乙祭天禳災,帝乙準了。太廟中香煙繚繞,祝禱之聲晝夜不絕。
可熒惑不退。
它只是冷冷地懸在那里,看著這座六百年王朝,等待它命中注定的落幕。
“姑娘。”
小蓮的聲音將她從沉思中拉回。
邱瑩瑩轉身。
小蓮端著藥碗站在門邊,眼眶紅紅的。
“姑娘,該喝藥了。”
邱瑩瑩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藥汁苦澀,她眉頭都未皺一下。
小蓮看著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邱瑩瑩問。
小蓮低下頭,輕聲道:“姑娘,您是不是……要走了?”
邱瑩瑩沒有說話。
小蓮的眼淚掉下來。
“奴婢知道不該問,”她哽咽道,“可奴婢……奴婢舍不得姑娘。”
邱瑩瑩看著她。
這個十五歲的小宮女,從她入宮第一天便跟著她,替她梳頭、更衣、煎藥,在她受傷時徹夜守在榻邊,在她遠行時每日對著她住過的偏殿發呆。
她從來沒問過她的來歷,沒問過她那些宮人們私下議論紛紛的“妖術”是什么。
她只是守著她,像一株不起眼的、卻固執向陽的草。
邱瑩瑩伸出手,輕輕替她擦去眼淚。
“小蓮,”她輕聲道,“我教你的那幾個字,還記得嗎?”
小蓮點頭。
“記得。”她吸了吸鼻子,“邱、瑩、瑩。”
“還有呢?”
小蓮想了想。
“王、上。”
邱瑩瑩微笑。
“夠了。”她說,“有這三個字,就夠了。”
小蓮看著她,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不明白姑娘為什么說“夠了”。
她只知道,姑娘在跟她說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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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邱瑩瑩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去了太**。
子啟正在太傅的教導下習字。他端正地跪坐在案前,一筆一劃描著甲骨文,稚嫩的臉上是超越年齡的認真。
見邱瑩瑩來,他眼睛一亮,丟下毛筆就要撲過來。
“邱姐姐!”
邱瑩瑩接住他,在他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
“殿下又不好好習字。”她說。
子啟揉著額頭,嘿嘿笑。
“姐姐來,我就不想習字了。”他理直氣壯,“姐姐比字好看。”
邱瑩瑩失笑。
她在案邊坐下,拿起子啟描了一半的竹簡。
那上面寫著四個字:
“王、受、天、命。”
她看著那稚拙的筆觸,沉默片刻。
“殿下,”她輕聲道,“您知道這四個字是什么意思嗎?”
子啟想了想。
“太傅說,是說王上受命于天,要守護萬民。”他頓了頓,仰頭看她,“姐姐,我父王是好人,對不對?”
邱瑩瑩點頭。
“是。”她說,“他是好人。”
子啟笑了。
“那我以后也要做父王那樣的好人。”他說,“守護萬民,不讓他們受欺負。”
邱瑩瑩看著他。
看著這個十歲孩子亮晶晶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成湯王陵中那燃燒了六百年的魂魄。
她想起祖乙王臨終前那句“但愿后世子孫,比寡人做得更好”。
她想起帝乙站在觀星臺上說“寡人這輩子,從沒贏過”。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子啟的頭。
“殿下,”她說,“您日后,會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子啟眨眨眼。
“真的嗎?”
“真的。”邱瑩瑩說。
她頓了頓。
“因為您有最想守護的人。”
子啟似懂非懂地看著她。
“姐姐,”他忽然問,“您也有最想守護的人嗎?”
邱瑩瑩點頭。
“有。”
“是誰呀?”
邱瑩瑩沒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站起身來。
“殿下,該習字了。”她說。
子啟哦了一聲,重新拿起筆。
邱瑩瑩走到門邊,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孩子正低著頭,一筆一劃,認認真真描著那四個字。
“王受天命”。
她輕輕合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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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她去了王后宮。
姚氏正在佛堂中禮佛。香煙裊裊,木魚聲聲,這位三十八歲的王后跪在蒲團上,雙目微闔,面容平靜。
邱瑩瑩沒有打擾。
她只是靜靜站在門邊,等姚氏誦完最后一段經文。
姚氏睜開眼,轉頭看見她。
“邱姑娘來了。”她微笑道,“難得。”
邱瑩瑩斂衽行禮。
“娘娘,”她說,“民女有一事相求。”
姚氏看著她。
“你說。”
邱瑩瑩從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佩。
那是她第一次為子啟驅除噬魂咒后,親手加持過法力的護身法器。子啟后來病愈,此物便被她收回,重新溫養。
如今它靈力充盈,足以再擋一次邪術侵襲。
“此物,”她輕聲道,“請娘娘收好。”
姚氏接過玉佩,觸手溫潤。
“這是……”
“若有一日,太子殿下再遇危難,”邱瑩瑩說,“將此物置于他心口,可保他三日平安。”
她頓了頓。
“三日之內,必有人來救他。”
姚氏看著她,眼眶漸漸紅了。
“邱姑娘,”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是不是要走了?”
邱瑩瑩沒有回答。
她只是深深一揖。
“娘娘保重。”她說。
她轉身,向門外走去。
“邱姑娘。”姚氏在身后喚她。
邱瑩瑩停步。
姚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輕輕握了握邱瑩瑩的手。
那雙手,一只溫熱,一只微涼。
“本宮入宮二十三年,”姚氏輕聲道,“從未求過任何人。”
她頓了頓。
“今日,本宮求你一件事。”
邱瑩瑩看著她。
姚氏的眼眶紅著,卻沒有落淚。
“求你,”她一字一頓,“活著回來。”
邱瑩瑩看著她。
良久,她輕輕點頭。
“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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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她去了明堂。
帝乙正在批閱奏章。受德坐在他下首,也在埋頭看著什么文書。父子二人各據一案,殿中只有竹簡翻動與毛筆落紙的細微聲響。
邱瑩瑩站在門邊,沒有進去。
她只是隔著半掩的門扉,看著那個人。
他瘦了。
成湯王陵那場契約焚燒,燃盡了他大半氣血。太醫說至少要靜養一年,可他哪里靜養得下來?東夷雖敗,余孽未清;西岐雖盟,人心難測;南方諸侯態度曖昧,朝中勛貴各懷鬼胎。
他不敢停。
他也停不下來。
她看著他批完一份奏章,擱筆時手微微顫抖。
她看著他揉了揉眉心,那眉心已有一道淺淺的豎紋。
她看著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毫無知覺地啜了一口。
她想走進去。
她想替他換一盞熱茶,替他揉一揉眉心,替他對那些人說——
不要再逼他了。
他已經太累了。
可她只是站在門邊,靜靜看著。
因為她知道,她走進去,他會放下筆,會問她用過膳沒有、傷好些沒有、昨夜睡得好不好。
他會為她分心。
而她,舍不得他分心。
邱瑩瑩收回目光,悄然后退。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
可她沒有看見,明堂之中,帝乙批完又一份奏章后,忽然抬起頭,望向門邊。
那里空無一人。
只有一室寂靜的燭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頭,繼續批閱那堆積如山的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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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姬昌入宮辭行。
他在西岐已停留太久了。東夷雖敗,西線仍需坐鎮,他必須回去。
帝乙在明堂設宴踐行。
宴罷,姬昌單獨求見邱瑩瑩。
他們在太廟外的長廊中站定。
暮色四合,廊下已掌燈。昏黃的光籠著姬昌蒼老的面容,將他眉目間的疲憊映得格外分明。
“姑娘,”他開門見山,“你還有多少時間?”
邱瑩瑩沒有回避。
“六尾。”她說,“其中一尾已近消散。”
姬昌沉默良久。
“黎先生手中有三枚玄圭碎片,”他說,“每一枚,都需要你一尾去破。”
他頓了頓。
“你剩下六尾,其中一尾已廢。”
他看著邱瑩瑩。
“夠用嗎?”
邱瑩瑩沒有回答。
姬昌輕嘆一聲。
“姑娘,”他說,“老夫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西伯侯請講。”
姬昌看著她。
“老夫追查黎先生三十年,始終未能得見其真容。”他說,“可老夫漸漸明白一件事——”
他頓了頓。
“此人想要的,或許從來不是毀掉商朝。”
邱瑩瑩一怔。
“那他要什么?”
姬昌看著她,一字一頓。
“他要你。”
邱瑩瑩心頭大震。
“三十年前,他策反老夫的死士,為的是祖乙王陵的秘密。”
“十年前,他收買朝中勛貴,為的是在宮中安插眼線。”
“三年前,他布局朝歌,以蛟人為餌、以太子為質、以九鼎為脅——”
他頓了頓。
“所有這一切,最終指向的都是你。”
他看著邱瑩瑩。
“他要你心甘情愿,為他斷盡九尾。”
邱瑩瑩沒有說話。
她想起成湯王陵中那燃燒了六百年的魂魄。
她想起祖乙王臨終前那句“魔族契約,需九尾狐仙九尾為祭”。
她想起蛟人臨死前那釋然的笑容。
原來如此。
三百年。
從祖乙王封印玄圭碎片的那一刻起,魔族就在等。
等一個九尾狐仙。
等一個愿意為商朝斷盡九尾的人。
等——她。
“姑娘。”姬昌的聲音將她從沉思中拉回。
邱瑩瑩抬起頭。
姬昌看著她。
“老夫不知道你是誰,從何處來,為何會出現在這個時候。”
他頓了頓。
“老夫只知道,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不是商朝的。”
“不是帝乙的。”
“不是任何人的。”
他看著她,一字一頓。
“別讓他人替你做主。”
邱瑩瑩沉默良久。
“西伯侯,”她輕聲道,“多謝您。”
姬昌搖搖頭。
“老夫沒有做什么。”他說,“老夫只是——”
他沒有說下去。
他只是轉過身,向長廊盡頭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住。
“姑娘。”他沒有回頭。
“是。”
“老夫活了六十一年,”他的聲音很輕,“從沒見過王上那樣看一個人。”
他頓了頓。
“莫要讓他等太久。”
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邱瑩瑩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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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五,姬昌歸國。
帝乙率群臣送至城外十里。
邱瑩瑩沒有去送行。
她站在觀星臺上,望著那支小小的隊伍漸漸消失在天地相接處。
姬昌沒有回頭。
她知道他不會回頭。
他和她一樣,都是往前走、不回頭的人。
帝乙回到宮中時,已是午后。
他徑直來到偏殿。
邱瑩瑩正坐在窗前,手中握著那枚從祖乙王陵取回的玄圭碎片。六枚碎片靜靜躺在木匣中,在她掌心光芒的映照下,彼此呼應,流轉不息。
帝乙在她身側坐下。
“姬昌與你說了什么?”他問。
邱瑩瑩沒有隱瞞。
“他說,黎先生要的不是商朝。”她輕聲道,“是我。”
帝乙沉默片刻。
“寡人知道。”他說。
邱瑩瑩轉頭看他。
“您什么時候知道的?”
帝乙看著她。
“從成湯王陵回來那夜。”他說,“你在寡人榻邊守了三日,斷了一條尾巴。”
他頓了頓。
“寡人那時就想——若那人的目標是你,寡人便更不能讓你一個人。”
邱瑩瑩看著他。
“王上,”她說,“您不怕嗎?”
“怕什么?”
“怕我走。”
帝乙搖頭。
“寡人不怕你走。”他說。
他看著她的眼睛。
“寡人只怕,你走的時候,身邊沒有寡人。”
邱瑩瑩看著他。
她忽然輕輕笑了。
“王上,”她說,“您越來越會說這些話了。”
帝乙也笑了。
“是跟你學的。”他說。
邱瑩瑩沒有說話。
她只是將頭靠在他肩上。
窗外,日影西斜。
長夜將至。
可她不怕。
因為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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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龍抬頭。
這一日,朝歌城有踏青的習俗。百姓們紛紛出城,到郊外賞春、采野菜、放紙鳶。
王宮中也應景地設了小宴,帝乙與嬪妃、皇子、公主在御苑中賞花。
邱瑩瑩沒有出席。
她獨自坐在偏殿中,面前攤著那六枚玄圭碎片。
它們靜靜躺在紫檀木匣中,六點微光,如同六顆墜入人間的星辰。
她從成湯王陵歸來那夜,曾將它們一枚一枚取出,以法力細細感知。
每一枚碎片中,都封印著一縷三百年前的氣息。
祖乙王陵那枚,氣息沉靜如水。
北地雁門關那枚,氣息凜冽如刀。
蛟族王庭那枚,氣息悲壯如血。
成湯王陵那六枚,只剩一枚尚有殘靈,其余五枚已隨成湯王的魂魄一同消散。
她手中這六枚,每一枚都在呼喚。
呼喚那流落天涯的三枚。
呼喚那最后的、決定命運的對決。
她伸出手,輕觸那枚氣息最弱的碎片。
它微微震顫,如同將死的飛蛾最后一次振翅。
“我知道。”她輕聲道。
“你再等一等。”
碎片安靜下來。
光芒漸斂,歸于沉寂。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邱瑩瑩斂神,將木匣合上。
“進來。”
門被推開。
受德站在門外。
他今日沒穿朝服,只著一襲玄色勁裝,腰間懸劍。十七歲的少年身量已長成,站在門邊竟有了幾分帝乙年輕時的模樣。
“邱姑娘。”他行了一禮。
邱瑩瑩起身回禮。
“殿下怎么來了?”
受德沒有答話。
他走進殿中,在案前站定。
“我有一事,想請教姑娘。”他說。
“殿下請講。”
受德看著她。
“姑娘可知,”他說,“黎先生是何人?”
邱瑩瑩搖頭。
“不知。”她說,“西伯侯追查他三十年,從未得見真容。”
受德沉默片刻。
“我或許知道。”他說。
邱瑩瑩心頭一震。
“殿下從何處得知?”
受德從袖中取出一卷殘破的帛書。
帛書邊緣焦黑,顯然經歷過烈火焚燒。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孩童的涂鴉,又像是臨終前的遺言。
“這是我母妃留下的。”受德輕聲道。
他的母妃——那個身份低微、在他三歲時便病故的妾室。
“母妃臨終前,將此物交給我。”受德說,“她說不必看,燒掉便是。”
他頓了頓。
“我沒有燒。”
他展開帛書。
上面只有寥寥數語——
“黎者,離也。離者,火也。
三百年前,有人以火為名,與魔結契。
三百年后,那人以黎為姓,重臨人間。
他名離。
不姓黎。
名離。”
邱瑩瑩如遭雷擊。
離。
不是黎先生。
是離先生。
三百年前,與魔族結契的人——
不是成湯王。
是成湯王身邊最信任的臣子、最親密的戰友、與他一同打下商朝六百年基業的開國元勛。
他名離。
史書稱他為——
離侯。
成湯六年,離侯卒,葬于朝歌西郊。史書記載他“積勞成疾,薨于任上”,成湯王親臨祭奠,輟朝三日。
原來他沒有死。
他與魔族結契,以成湯王之名,將契約嵌入王室血脈。
然后他隱入黑暗,等待三百年。
等待一個九尾狐仙。
等待一個心甘情愿為他斷盡九尾的人。
他等了六百年。
從成湯到帝乙,從離侯到黎先生。
六百年。
他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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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德離去后,邱瑩瑩獨坐殿中,久久不語。
六百年。
一個人,怎能活六百年?
她想起西陵中那個蛟人臨死前的笑容。
他叫她“九尾狐”。
他說“三百年血債,今日該還了”。
三百年。
三百年前,祖乙王鎮壓蛟族叛亂,蛟人懷恨在心,與黎先生——不,離侯——結盟,共謀復仇。
三百年后,他們卷土重來。
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一個要血債血償,一個要等的人。
誰是螳螂?
誰是黃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局棋,下了六百年。
而今,終于要收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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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帝乙接見了來自西岐的密使。
密使是散宜生,上次入朝那位眉目清正的重臣。此番他輕車簡從,星夜兼程,只為了傳遞一個消息。
“王上,”他跪于明堂之下,聲音低沉,“西伯侯病重。”
帝乙猛然起身。
“什么?”
“西伯侯歸國后,連日勞累,舊疾復發。”散宜生道,“太醫說,侯爺年事已高,此番恐難撐過三月。”
他頓了頓。
“侯爺遣臣來朝歌,只為一事——”
他抬起頭。
“請王上允侯爺,將世子姬發送至朝歌為質。”
殿中寂靜如死。
世子為質,意味著西岐將全副身家押在商朝這一局上。
意味著姬昌知道自己時日無多,要在臨終前為兒子鋪好最后一條路。
意味著——信任。
帝乙沉默良久。
“寡人準了。”他說。
散宜生叩首。
“臣代西伯侯,謝王上恩典。”
他起身,退后三步,又停住。
“王上,”他輕聲道,“侯爺還有一言,囑臣務必轉達。”
“講。”
散宜生看著他。
“侯爺說——”
他頓了頓。
“黎先生的真實身份,臣已查知。”
帝乙瞳孔微縮。
“他是誰?”
散宜生一字一頓。
“離侯。”
“成湯王開國功臣,史書載其卒于成湯六年。”
“他沒有死。”
“他活了三百年,又三百年。”
“他活了六百年。”
他頓了頓。
“他不是人。”
帝乙沒有說話。
他只是轉頭,看向站在殿角的邱瑩瑩。
邱瑩瑩也正看著他。
四目相對,不必言語。
他們都知道,真正的決戰,終于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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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姬發入朝。
這是個十七歲的少年,比受德年幼數月,身量卻更高些,眉目間有姬昌年輕時的沉穩。
他在明堂中跪于帝乙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禮。
“臣姬發,叩見王上。”
帝乙看著他。
“你父病重,你不在榻前侍疾,來朝歌作甚?”
姬發抬起頭。
“父侯遣臣來朝歌,”他說,“是為兩事。”
“其一,為質。”
“其二——”
他頓了頓。
“為父侯完成未竟之事。”
帝乙看著他。
“什么未竟之事?”
姬發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
“這是父侯追查黎先生三十年的全部記錄。”他說,“父侯說,他此生已無遺憾,唯有一事未了——”
他頓了頓。
“他要臣將此物,親手交予王上。”
內侍接過帛書,呈至帝乙面前。
帝乙展開帛書。
上面的字跡密密麻麻,是姬昌親筆所書。三十年的追查,三十年的隱忍,三十年的等待,盡數濃縮在這卷不過三尺的帛書中。
他逐字看完。
良久,他抬起頭。
“姬發。”他說。
“臣在。”
“你父侯病重,寡人準你回西岐侍疾。”
姬發搖頭。
“父侯有命,”他說,“臣入朝為質,三年之內,不得歸國。”
他頓了頓。
“父侯說,這是他能為王上做的,最后一件事。”
帝乙沉默良久。
“你父侯,”他輕聲道,“是個好人。”
姬發看著他。
“是。”他說,“他是好人。”
他頓了頓。
“臣日后,也要做他那樣的好人。”
帝乙看著他。
他看著這個十七歲少年眼底的光芒。
那光芒,與姬昌三十年前入朝時一模一樣。
“你會比他更好。”帝乙說。
姬發微微一怔。
隨即,他深深叩首。
“謝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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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發入朝后,受德與他成了忘年交。
說是忘年,其實兩人只差幾個月。都是十七八歲的少年,都是從小被送出王宮、獨自在封地長大的王子。他們有許多話可以聊,有許多經歷可以分享。
邱瑩瑩有時會在宮中遇見他們。
兩個少年并肩走在宮道上,一個著玄衣,一個著素袍,眉飛色舞地談論著什么。受德一向沉穩,此刻卻笑得毫無城府;姬發言語不多,偶爾插一句,便讓受德笑得更開懷。
她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帝乙與姬昌。
那對君臣,也曾年少過。
也曾并肩走在這樣的宮道上,談論著家國天下、理想抱負。
只是后來,一個成了守夜人,一個成了追光者。
各自走在自己的路上,漸行漸遠。
而今,他們的兒子,又走到了一起。
這是輪回,還是新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看著這兩個少年,她忽然覺得——
也許,這個王朝,還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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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三,箕子入宮求見。
他面色凝重,手中捧著一卷龜甲。
“王上,”他跪于帝乙面前,“臣昨夜觀星,熒惑有變。”
帝乙沉聲道:“什么變?”
箕子將龜甲呈上。
龜甲上,裂紋呈一個奇異的形狀——
不是蛛網,不是江河,而是一只展翅欲飛的鳥。
“熒惑化鳥,”箕子聲音沙啞,“上古天象中,此為大兇之極。”
他頓了頓。
“主——”
他艱難地開口。
“主帝王之崩。”
殿中寂靜如死。
邱瑩瑩站在帝乙身側,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停止了。
她想起祖乙王陵中那句遺言——
“寡人回朝之后,活不過三年。”
她想起成湯王陵中那燃燒了六百年的魂魄——
“寡人沒有等到那個愿意為寡人斷尾的人。”
她想起除夕夜帝乙對她說——
“寡人只怕,你走的時候,身邊沒有寡人。”
她忽然握緊他的手。
帝乙轉頭看她。
他看到她眼底那極力壓抑的恐懼。
他輕輕握緊她的手。
“箕子,”他的聲音平靜如常,“熒惑化鳥,應于何時?”
箕子沉默良久。
“三月之內。”他說。
帝乙點頭。
“寡人知道了。”他說。
箕子抬起頭。
“王上,”他聲音發顫,“臣斗膽——請王上早做準備。”
帝乙看著他。
“做什么準備?”
箕子叩首。
“立儲。”
殿中寂靜如死。
帝乙沒有答話。
他只是轉頭,看向站在殿角的受德。
受德跪倒在地。
“父王,”他說,“兒臣——”
帝乙抬手,制止了他。
“寡人還活著。”他說。
他頓了頓。
“立儲之事,容后再議。”
箕子抬起頭。
“王上——”
“容后再議。”帝乙說。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箕子沉默良久。
“諾。”他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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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帝乙沒有回寢宮。
他獨自登上觀星臺,望著夜空中那顆暗紅色的星辰。
熒惑。
它懸在紫微星之側,光芒灼灼,如同一只振翅欲飛的火鳥。
它在等他。
等了六百年。
帝乙站在那里,望著那顆星。
他沒有恐懼,沒有悲戚,沒有不甘。
他只是在想——
他還有多少時間。
夠不夠陪她去青丘看桃花。
夠不夠教子啟認全天上的星星。
夠不夠看著受德,從一個少年,長成一個真正的君王。
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
他只知道,在他死之前,必須做完那件事。
那件三百年前就該做、卻被拖延至今的事。
他轉身,向觀星臺下走去。
臺階盡頭,邱瑩瑩站在那里。
她穿著一襲素白深衣,沒有披狐裘,單薄的身影在夜風中微微發抖。
帝乙快步走下臺階。
“怎么不披件衣裳?”他解下自己的披風,裹在她身上。
邱瑩瑩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帝乙輕輕嘆了口氣。
“你都聽見了?”他問。
邱瑩瑩點頭。
帝乙沉默片刻。
“寡人不怕。”他說。
邱瑩瑩看著他。
“我怕。”她說。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入深潭的落葉。
“我怕來不及。”
帝乙握緊她的手。
“來得及。”他說。
他頓了頓。
“寡人答應過你,要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他看著她的眼睛。
“寡人不騙人。”
邱瑩瑩看著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淚光閃爍,卻明亮如星。
“好。”她說。
“我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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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八,姬昌薨。
消息傳到朝歌時,已是三月初三。
姬發跪在明堂中,捧著那卷帛書,沒有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一遍一遍地看著帛書上的字。
那是姬昌臨終前寫給他的最后一封信。
只有寥寥數語——
“發兒:
父一生追光,至死方休。
光在何處?
光在朝歌。
父看不到那一天了。
你替父去看。”
姬發將帛書貼在胸口。
他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殿中的燭火燃盡,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轉暗,久到帝乙親自走下寶座,將他從地上扶起。
“你父侯,”帝乙說,“是個好人。”
姬發看著他。
“是。”他說,“他是好人。”
他頓了頓。
“臣日后,也要做他那樣的好人。”
帝乙點頭。
“你會比他更好。”他說。
姬發低下頭。
他沒有說話。
可他眼底的光芒,那一刻比任何時候都更亮。
---
姬昌的死,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層漣漪。
西岐世子入朝為質,西伯侯薨于封地——這兩件事加在一起,傳遞出的信號再明確不過。
西岐,臣服了。
那些還在觀望的南方諸侯,終于坐不住了。
三月十五,南伯侯鄂崇禹親自入朝。
他在明堂中跪于帝乙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禮,言辭恭順,貢品豐厚。
帝乙以禮相待。
三月二十,東伯侯姜桓楚遣使入朝,呈上東夷九部的降表。
三月二十五,北邊鬼方遣使來朝,請求和親。
短短一個月,商朝的外部危機,竟奇跡般地一一化解。
朝堂上有人歡呼,說這是王上圣德感天、祖宗庇佑。
帝乙只是沉默。
他知道,這不是什么圣德感天。
這是姬昌用自己三十年的隱忍、用自己臨終前最后的決定、用自己的命——為他換來的喘息之機。
他欠姬昌一條命。
他也欠姬昌一個人情。
這個人情,他這輩子,怕是沒機會還了。
---
四月,朝歌城春意漸濃。
太廟前的老槐樹抽了新芽,宮道兩旁的海棠開得正盛,風一吹,落紅如雨。
邱瑩瑩站在海棠樹下,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
她身后,六尾虛影靜靜搖曳。
第六尾的光芒,已經徹底黯淡了。
她沒有告訴帝乙。
她甚至沒有告訴任何人。
她只是每天夜里,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夜空中那顆暗紅色的星辰。
熒惑。
它在等她。
等她斷盡九尾,等她魂飛魄散,等她——
為這個六百年王朝,畫上最后的**。
她不怕死。
她只怕,死之前,沒能再看一眼青丘的桃花。
“邱姑娘。”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邱瑩瑩轉身。
受德站在海棠樹下,滿身落花。
“殿下。”她微微頷首。
受德走近幾步。
“我方才去偏殿尋你,”他說,“小蓮說你來太廟了。”
邱瑩瑩沒有說話。
受德看著她。
“你……”他頓了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父王?”
邱瑩瑩搖頭。
“沒有。”她說。
受德看著她。
他沒有追問。
他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遞到她面前。
“這是……”
“這是我母妃留給我的。”受德說。
玉佩通體素白,沒有紋飾,只在中心刻著一個極小的“受”字。
“母妃臨終前說,此物可辟邪。”他頓了頓,“我不信這些。”
他看著邱瑩瑩。
“可我想,你或許用得上。”
邱瑩瑩接過玉佩,觸手溫潤。
她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受”字。
“殿下,”她輕聲道,“您為何對我這樣好?”
受德沉默片刻。
“因為你對父王好。”他說。
他頓了頓。
“父王這輩子,從未對任何人打開過心門。”
他看著邱瑩瑩。
“你是第一個。”
邱瑩瑩看著他。
“殿下,”她說,“您日后會遇見一個人。”
受德沒有問“什么人”。
他只是說:“遇見她之后呢?”
邱瑩瑩微笑。
“遇見她之后,”她說,“您就會明白,您父王為何會為我打開心門。”
受德看著她。
他忽然輕輕笑了。
“那我要等很久了。”他說。
邱瑩瑩搖頭。
“不會很久。”她說。
她頓了頓。
“她會來的。”
受德看著她。
他沒有再問。
他只是向她行了一禮,轉身向宮道盡頭走去。
海棠花瓣紛紛揚揚落下,落在他的發間、肩頭,又輕輕滑落。
邱瑩瑩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史書上那些字。
“帝乙崩,子辛立,是為帝辛,天下謂之紂。”
“紂王好酒淫樂,嬖于婦人,愛妲己,妲己之言是從。”
“以酒為池,懸肉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間,為長夜之飲。”
她想對他說——
殿下,您日后會遇見的那個人,她不會害您。
她只是被命運推到了您面前。
正如我。
可她終究沒有說出口。
她只是將那枚小小的玉佩貼身收好,轉身向太廟走去。
---
四月十三,太廟出事了。
那尊成湯王陵中帶回的玄圭碎片——那枚承載著成湯王六百年殘魂的碎片——忽然劇烈震顫。
邱瑩瑩趕到時,碎片已從木匣中躍出,懸在半空,發出刺目的金光。
那金光明滅不定,如同風中殘燭。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成湯王的殘魂,要散了。
她跪在碎片前,將自己的法力源源不斷注入其中。
可那碎片只是越來越黯淡,越來越微弱。
六百年。
他撐了六百年。
而今,他終于撐不住了。
碎片最后一次亮起。
光芒中,浮現出那個她曾見過一次的身影。
成湯王。
他比上一次更加蒼老、更加疲憊,眉目間那曾經威嚴悲憫的神采,已幾乎被歲月磨盡。
他看著邱瑩瑩。
“姑娘,”他的聲音如遠古的鐘聲,卻已近消散,“寡人……等不到那一天了。”
邱瑩瑩跪在他面前。
“王上,”她說,“您已經等了六百年。”
成湯王輕輕笑了。
“六百年……”他喃喃道,“寡人還以為,只是一瞬。”
他看著自己透明的手掌。
“原來已經這么久了。”
他抬起頭,看著邱瑩瑩。
“姑娘,”他說,“寡人有一事,藏了六百年,從未對人說過。”
邱瑩瑩靜靜聽著。
成湯王輕聲道。
“寡人與魔族結契那夜,離侯對寡人說——”
“王上,此契一成,商朝六百年國祚無憂。”
“寡人問他,代價是什么?”
“他說——沒有代價。”
成湯王頓了頓。
“寡人信了他。”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風中的落葉。
“寡人信了他六百年。”
“直到祖乙那孩子,從混沌口中得知真相。”
“直到寡人知道,那代價是——”
他看著邱瑩瑩。
“是后世會有一個九尾狐仙,為寡人的子孫,斷盡九尾。”
他的眼眶紅了。
“寡人等了六百年,就是想親口對那狐仙說——”
他看著她。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他一遍一遍地說著,聲音越來越輕,身影越來越淡。
邱瑩瑩跪在那里,淚流滿面。
“王上,”她說,“您不必說對不起。”
她頓了頓。
“我是心甘情愿的。”
成湯王看著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蒼涼,而是釋然。
“寡人知道了。”他說。
他的身影,如霧氣般漸漸消散。
最后一刻,他輕聲道:
“姑娘,謝謝你。”
金光散盡。
那枚承載了成湯王六百年殘魂的玄圭碎片,裂成齏粉,散落一地。
邱瑩瑩跪在那里,久久不動。
她終于知道,為何成湯王要等六百年。
他不是為了親眼看到魔族契約被破解。
他是為了親口對那個為他子孫斷尾的狐仙,說一聲“對不起”。
六百年。
他等了六百年,只為了這一聲“對不起”。
邱瑩瑩俯身,將那一捧碎屑輕輕捧起。
“王上,”她輕聲道,“您可以休息了。”
她將碎屑灑在太廟前的海棠樹下。
風起,落紅如雨。
那六百年未曾安息的魂魄,終于隨著這一季春風,歸入塵土。
---
成湯王殘魂消散后,帝乙沉默了整整一日。
他沒有上朝,沒有批奏章,沒有見任何人。
他只是坐在明堂中,望著窗外那株老槐樹。
邱瑩瑩陪在他身側。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握著他的手,陪他一起望著那株沉默的樹。
黃昏時分,帝乙開口。
“寡人小時候,”他輕聲道,“常聽太傅講成湯王的故事。”
他頓了頓。
“太傅說,成湯王是商朝最偉大的君王。他滅夏立商,開六百年基業,澤被萬世。”
他輕輕笑了一下。
“太傅沒有說,他也是個等道歉等了六百年的人。”
邱瑩瑩握緊他的手。
“王上,”她說,“他等到了。”
帝乙轉頭看她。
“是你讓他等到的。”他說。
邱瑩瑩搖頭。
“是他自己,”她說,“一直沒放棄。”
帝乙看著她。
他忽然伸出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寡人不會讓你等六百年。”他說。
邱瑩瑩靠在他胸口。
“好。”她說。
她頓了頓。
“我等您一輩子。”
帝乙抱緊她。
窗外,夕陽將沉未沉,滿天霞光如錦。
那六百年未曾安息的魂魄,終于可以安息了。
---
四月底,邱瑩瑩終于等到了黎先生的消息。
不是他親自現身。
是他派來的一封信。
信上沒有署名,沒有地址,只有一行字——
“四月二十八,西郊廢宮,恭候九尾狐仙。”
落款是一個字。
“離”。
邱瑩瑩握著那封信,心中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終于來了。
她等了太久。
久到她以為他永遠不會現身。
久到她以為這場六百年棋局,永遠不會收官。
可他終于來了。
四月二十八。
還有三天。
她將那封信收好,轉身走向明堂。
帝乙正在與受德議事,見她來了,微微頷首。
邱瑩瑩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議完事,等受德退下,等殿中只剩他們兩人。
然后,她將那封信放在他面前。
帝乙看完,沉默良久。
“寡人與你同去。”他說。
邱瑩瑩搖頭。
“王上,”她說,“這是他要見我。”
帝乙看著她。
“寡人不管他要見誰。”他一字一頓,“寡人只知,你不能一個人去。”
邱瑩瑩看著他。
她忽然輕輕笑了。
“王上,”她說,“您知道他會對我做什么嗎?”
帝乙沒有說話。
邱瑩瑩輕聲道。
“他會逼我斷尾。”
“一條一條,斷盡九尾。”
“他會看著我在他面前,魂飛魄散。”
她頓了頓。
“您要親眼看著嗎?”
帝乙握緊她的手。
“寡人不會讓他得逞。”他說。
邱瑩瑩看著他。
“王上,”她說,“這是宿命。”
“三百年前祖乙王封印玄圭碎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會有今日。”
“我不是來破局的。”
她輕聲道。
“我是來應劫的。”
帝乙看著她。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開口。
“寡人不管什么宿命,”他說,“也不管什么劫數。”
他看著她。
“寡人只知道,你活著走進寡人的生命里,就得活著走出去。”
他頓了頓。
“否則,寡人不依。”
邱瑩瑩看著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淚光閃爍,卻明亮如星。
“好。”她說。
“我會活著回來。”
帝乙看著她。
他沒有說“寡人等你”。
他只是握緊她的手。
一如他們初見那夜。
---
四月二十八,西郊廢宮。
這座離宮始建于成湯年間,曾是歷代商王夏狩避暑之地。帝乙即位后,因國庫空虛,無力修繕,便任其荒廢。
三十年來,它只是一座荒草叢生、狐兔出沒的廢墟。
而今,它迎來了六百年未有的訪客。
邱瑩瑩獨自策馬,在黃昏時分抵達廢宮門前。
她穿著那襲除夕夜的紅裙,長發以玉簪挽起,鬢邊簪著一枝初開的桃花。
那是她今早從御苑中折的。
她想,若這是最后一面,總要穿得好看些。
廢宮大門洞開。
門后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兩側石燈燃著幽綠的火焰。
那是魔族之火,不焚草木,只焚魂魄。
邱瑩瑩沒有猶豫。
她策馬踏入甬道。
馬蹄聲在空曠的甬道中回響,一下,兩下,三下。
她身后,六尾虛影靜靜綻放。
第六尾的光芒,已黯淡如將熄的燭火。
可她不在意。
她只是策馬向前,向著那六百年棋局的終點。
甬道盡頭,是一座荒廢的大殿。
殿中空無一人,只有正中立著一尊青銅鼎。
那鼎與九鼎形制相同,卻小得多,只有三尺來高。
鼎中,靜靜懸浮著三枚玄圭碎片。
它們不是溫潤如玉的,也不是漆黑如墨的。
它們是——
燃燒著的。
金色的火焰在碎片表面跳動,將整座大殿映得如同黃昏。
邱瑩瑩下馬,緩步走向那尊鼎。
她看著那三枚燃燒的碎片。
她忽然明白,黎先生——離侯——為何要等六百年。
因為他要的從來不是玄圭碎片。
他要的是她。
要她在九鼎之前,心甘情愿斷盡九尾。
只有這樣,魔族契約才能徹底破解。
只有這樣,他六百年等待才有意義。
“你終于來了。”
一個聲音從殿后傳來。
那聲音蒼老、疲憊,像從墳墓中飄出來的。
邱瑩瑩轉身。
殿后的陰影中,走出一個人影。
他穿著玄色深衣,須發皆白,面容蒼老如百歲老人。
可他的眼睛,不是老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六百年的歲月,有六百年的等待,有六百年來未曾熄滅的、執念的火焰。
他看著邱瑩瑩。
“三百年前,”他輕聲道,“寡人以為,來的會是祖乙。”
他頓了頓。
“可他沒有來。”
“他寧愿將玄圭碎片分藏天下,寧愿耗盡心血設下重重封印,寧愿讓商朝在他手中茍延殘喘——”
他看著邱瑩瑩。
“也不愿讓寡人如愿。”
邱瑩瑩看著他。
“離侯。”她說。
他輕輕笑了。
“離侯……”他喃喃道,“六百年了,終于有人記得這個名字。”
他看著她。
“成湯王叫你什么?”他問,“姑娘?”
邱瑩瑩沒有回答。
他也不等她回答。
他只是自顧自地說下去。
“寡人與成湯,相識于微時。”他說,“那時他還只是個商族小部落的首領,寡人是流浪四方的游士。”
“我們一起打天下,一起滅夏,一起建立商朝。”
他頓了頓。
“寡人以為,我們會是一輩子的君臣,一輩子的朋友。”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
“可他娶了王后,生了太子,有了自己的家。”
“寡人還是一個人。”
他看著她。
“你明白那種感覺嗎?”
邱瑩瑩沒有說話。
離侯輕輕笑了。
“你不明白。”他說,“你是狐仙,活了三百歲,卻從未嘗過等待的滋味。”
他看著那三枚燃燒的碎片。
“寡人等了他六百年。”
“從成湯六年,等到祖乙三十年,等到帝乙三十二年。”
“從離侯,等到黎先生。”
他頓了頓。
“等到連他的殘魂都散了。”
他抬起頭,看著邱瑩瑩。
“可他到最后,都沒有看寡人一眼。”
他的聲音沒有怨恨,沒有憤怒,只有深深的疲憊。
六百年。
他等了六百年,等到那個人在他面前魂飛魄散,都沒有等到他回頭。
邱瑩瑩看著他。
她忽然明白了一切。
離侯不是要毀掉商朝。
他甚至不是要報復成湯王。
他只是在等。
等成湯王看他一眼。
等成湯王對他說一聲“對不起”。
等成湯王像他一樣,在漫長的歲月里,一刻不停地思念著對方。
可他等到的是成湯王將最后一絲殘魂,留給了那個素未謀面的九尾狐仙。
他等到的是成湯王在他面前灰飛煙滅,卻連一句遺言都沒有留給他。
六百年。
他等了六百年,只等到一句——
“寡人沒有等到那個愿意為寡人斷尾的人。”
那不是對他說的。
那是成湯王對邱瑩瑩說的。
離侯看著邱瑩瑩。
“你可知,”他輕聲道,“寡人有多恨你?”
邱瑩瑩沒有說話。
離侯看著她。
“你才認識他多久?”他說,“幾個月?半年?”
他頓了頓。
“寡人認識他四十年。”
“寡人等了他六百年。”
“寡人為他活成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
“可他到最后,都沒有看過寡人一眼。”
殿中寂靜如死。
邱瑩瑩看著他。
看著這個活了六百年、等了六百年、卻始終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的老人。
她忽然開口。
“離侯,”她說,“成湯王最后說的那句話——”
她頓了頓。
“不是對我說的。”
離侯看著她。
邱瑩瑩輕聲道。
“他是對您說的。”
離侯怔住了。
“他等六百年,不是為了親口對那個狐仙說對不起。”
她看著他。
“他是為了親口對您說。”
“他在等您。”
“等了六百年。”
離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風化的石像。
他的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良久,他開口。
“你說……他在等我?”
邱瑩瑩點頭。
“成湯王陵中那六枚玄圭碎片,”她說,“每一枚都燃燒了六百年。”
她看著他。
“那不是為了鎮壓魔族契約。”
“那是他留給您的信。”
離侯看著她。
他的眼眶,慢慢紅了。
“信……”他喃喃道,“他給寡人留了信?”
邱瑩瑩點頭。
“在成湯王陵。”她說,“在那六枚碎片中。”
她頓了頓。
“他等了您六百年。”
“您一直沒有來。”
離侯站在那里,六百年未曾流過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
他忽然跪倒在地。
白發散落,覆住他蒼老的面容。
他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背劇烈顫抖。
六百年。
他等了他六百年,怨了他六百年,恨了他六百年。
他從不知道,那個人也在等他。
從不知道。
邱瑩瑩站在他面前。
她沒有上前攙扶。
她只是靜靜看著他,看著這個活了六百年、等了六百年、恨了六百年的老人,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終于等到那聲遲來的回應。
良久,離侯抬起頭。
他的臉上已沒有淚水。
他看著邱瑩瑩。
“姑娘,”他輕聲道,“多謝你。”
他頓了頓。
“六百年了。”
“寡人終于可以休息了。”
他站起身。
那三枚燃燒的玄圭碎片,從鼎中緩緩升起,飄至他掌心。
他看著它們。
“這六枚碎片,”他說,“是寡人這六百年唯一的念想。”
他頓了頓。
“每一枚,都是寡人從他陵中偷出來的。”
他輕輕笑了。
“他大概知道。”
“可他從來沒有阻止過。”
他看著那三枚燃燒的碎片。
“他在等寡人回去。”
他抬起頭,看著邱瑩瑩。
“寡人該回去了。”
他將那三枚碎片輕輕放在她掌心。
“姑娘,”他說,“這六百年棋局,該收官了。”
他看著她。
“斷尾吧。”
邱瑩瑩握緊那三枚燃燒的碎片。
她身后,六尾虛影靜靜綻放。
第六尾的光芒,已黯淡如將熄的燭火。
她知道,這一去,她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可她沒有猶豫。
她閉上眼。
法力如潮水般從體內涌出,涌入那三枚燃燒的碎片。
第一枚碎片,在她掌心中熄滅。
她身后,第五條狐尾,光芒驟黯。
第二枚碎片,熄滅。
第四條狐尾,黯淡。
第三枚碎片,熄滅。
第三條狐尾,垂落。
她睜開眼。
三枚碎片靜靜躺在她掌心,靈氣盡失,與尋常頑石無異。
她身后,六尾虛影還剩三尾。
三尾。
還剩三尾。
她抬起頭,看著離侯。
離侯也看著她。
他蒼老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個釋然的笑容。
“姑娘,”他輕聲道,“多謝你。”
他的身影,如霧氣般漸漸消散。
最后一刻,他輕聲道:
“成湯……”
“寡人……回來了。”
金光散盡。
殿中只剩邱瑩瑩一人。
她跪在那里,掌心是三枚死去的玄圭碎片,身后是三尾殘存的光。
六百年。
終于結束了。
她站起身。
殿外,夜色已深。
她走出廢宮,走進茫茫夜色。
廢宮門外,一人一騎,靜靜等候。
帝乙。
他沒有問她為什么去了那么久。
他也沒有問她身后的狐尾為什么只剩三尾。
他只是策馬上前,向她伸出手。
“寡人來接你回家。”他說。
邱瑩瑩看著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淚光閃爍,卻明亮如星。
“好。”她說。
她握住他的手,翻身上馬。
夜風拂過,吹動她的紅裙與他的玄衣。
他們沒有回頭。
身后,那座六百年廢宮在夜色中靜靜佇立。
它等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可他們等的人,就在眼前。
---
五月初一,帝乙與邱瑩瑩回到朝歌。
受德率群臣迎于北門。
他看見父王身后的邱瑩瑩,看見她蒼白的面容、黯淡的眼神、以及那幾乎看不見的三尾虛影。
他沒有問。
他只是跪在父王面前,叩首。
“兒臣恭迎父王回宮。”他說。
帝乙下馬,親手扶起他。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說。
受德搖頭。
“兒臣不辛苦。”他頓了頓。
“父王辛苦了。”
帝乙看著他。
他看著這個十七歲少年眼底那與日俱增的沉穩。
他忽然意識到,他的兒子,長大了。
“受德。”他說。
“兒臣在。”
“從明日起,”帝乙說,“你隨寡人一同理政。”
受德抬起頭。
“父王……”
帝乙看著他。
“寡人老了。”他說,“商朝的日后,要靠你了。”
受德看著他。
他忽然想起邱瑩瑩對他說過的那句話——
“您日后,會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跪倒在地。
“兒臣,”他一字一頓,“定不辜負父王。”
帝乙點頭。
他沒有再說。
他只是轉身,向宮門走去。
邱瑩瑩跟在他身后。
受德站在原地,望著那兩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邱瑩瑩還欠他一個答案。
那個答案,他等了很久,久到他幾乎忘了自己在等。
可此刻,看著那襲紅裙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需要答案了。
他知道了。
從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
五月初五,端午。
朝歌城處處粽葉飄香,百姓們在門前懸掛菖蒲、艾草,飲雄黃酒,避邪驅瘟。
王宮中也應景地設了宴。
帝乙難得沒有批奏章,與嬪妃、皇子、公主共度佳節。
邱瑩瑩坐在他身側,看著子啟興高采烈地往嘴里塞粽子,小臉上糊滿了糯米。
“殿下,慢些吃。”她替他擦臉。
子啟嘿嘿笑。
“姐姐,這個粽子好甜!”他說,“你嘗嘗!”
他把咬了一半的粽子遞到邱瑩瑩嘴邊。
邱瑩瑩失笑,低頭咬了一口。
“甜嗎?”子啟期待地看著她。
邱瑩瑩點頭。
“甜。”她說。
子啟開心地笑了。
姚氏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泛紅。
她悄悄轉過頭,以袖拭淚。
帝乙看見了。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姚氏手背上。
姚氏一怔,轉頭看他。
帝乙沒有看她。
他只是望著殿中嬉戲的兒女,望著窗外的晴空,望著這人間尋常的、安寧的、或許不會再有的端午。
姚氏低下頭。
她的唇角,緩緩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二十三年。
她終于等到了他這一握。
哪怕只是片刻。
哪怕只是憐憫。
哪怕只是——
足夠了。
---
端午過后,帝乙開始將政務逐步移交給受德。
不是全部。
是那些可以移交的。
他仍每日上朝,仍批閱奏章,仍在重大決策上親力親為。
可受德坐在他下首的時間越來越長,發言的機會越來越多,群臣向他請示的頻率也越來越高。
這是明晃晃的立儲信號。
沒有人反對。
商容已經老了,八十三歲,早該致仕。
梅伯剛直,卻也知道太子年幼,受德是唯一合適的人選。
箕子沉默,他從來不在這種事上發表意見。
至于那些勛貴——他們或有不滿,或有私心,或有自己的小算盤。
可他們不敢說。
因為帝乙還在。
只要帝乙在,就沒有人敢動。
五月十五,帝乙下詔,正式冊封受德為太子。
詔書是比干擬的,用詞莊重,引經據典,說了一大通“天立厥配,受命既固”之類的話。
受德跪在明堂中,從帝乙手中接過太子印綬。
他叩首。
“兒臣,必不負父王所托。”
帝乙看著他。
“寡人知道。”他說。
受德抬起頭。
他看著父王鬢邊的白發、眼角的細紋、以及那平靜面容下掩藏不住的疲憊。
他忽然意識到——
父王不是在移交權力。
他是在交代后事。
受德跪在那里,緊緊握著那方太子印綬。
他沒有哭。
他只是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冰涼的地面上。
很久很久。
---
五月二十,邱瑩瑩收到了母親的來信。
那是青丘獨有的傳訊之法——一片桃花瓣,穿過千里山河,輕輕落在她掌心。
她展開花瓣。
上面只有一行字——
“瑩瑩,該回家了。”
邱瑩瑩看著那行字,沉默良久。
她沒有告訴帝乙。
她只是將那片花瓣收在貼身的小匣中,與那枚刻著“受”字的玉佩放在一起。
該回家了。
她知道。
她離家三百年,終于到了該回去的時候。
可她舍不得。
舍不得那個人。
舍不得子啟,舍不得小蓮,舍不得這座她只住了不到一年的王宮。
舍不得這人間。
她推開窗。
窗外夜色如墨,星漢燦爛。
那顆暗紅色的星辰,仍然懸在紫微星之側。
熒惑。
它在等她。
等她斷盡最后三尾,等她魂飛魄散,等她——
完成那三百年前的宿命。
她望著那顆星。
“再等一等。”她輕聲道。
“再等一等。”
星無言。
只有夜風穿過窗欞,拂動她的發絲。
---
五月二十五,帝乙病了。
不是大病。
只是風寒。
太醫說是近日勞累、氣血虧虛,將養幾日便好。
帝乙不在意。
他仍每日上朝,仍批閱奏章,仍在明堂中與受德議政到深夜。
可邱瑩瑩知道,他的身子,撐不住了。
成湯王陵那場契約焚燒,燃盡了他大半氣血。
這三個月來,他強撐著處理政務、調度邊防、應對諸侯。
他用那盞枯竭的油燈,照亮了商朝最后的路。
而今,油燈要熄了。
那夜,邱瑩瑩守在帝乙榻邊。
他睡著了,眉目舒展,呼吸平穩。
她看著他。
看著他鬢邊的白發,看著他眼角的細紋,看著他熟睡時終于卸下的所有重擔。
她忽然伸出手,輕輕撫過他的眉心。
那道淺淺的豎紋,是她第一次見他時就在的。
那是他三十年王朝重壓刻下的印記。
她好想撫平它。
可她做不到。
她只能在這里,守著他,看著他,陪他走完這最后一段路。
窗外,夜風吹動槐葉,沙沙作響。
邱瑩瑩靠在榻邊,握著他的手。
她忽然想起梅園中那一吻。
她想起他唇上的溫度,想起他眼底的光芒,想起他擁她入懷時那顫抖的手臂。
她想起他對她說——
“寡人對你,是一個男人對一個他動了心的女人。”
她輕輕笑了。
“子羨。”她第一次這樣喚他。
他沒有醒。
她也不期待他醒。
她只是將他的手貼在臉頰,閉上眼。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
“你是我三百年來,見過最好看的人。”
窗外,夜風停息。
星漢無聲流轉。
那一夜,她在他榻邊守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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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八,帝乙病愈。
太醫說是底子好、將養得宜,已無大礙。
帝乙自己知道,不是痊愈。
是回光返照。
他沒有說。
他只是一如往常,上朝、批奏章、與受德議政。
只是每天黃昏,他會與邱瑩瑩一起去梅園走走。
梅花早已謝了,枝頭結了青青的梅子。
他們并肩走在梅樹下,說著無關緊要的話。
“這棵是王后種的。”帝乙指著一株綠萼梅,“她入宮那年親手栽的。”
邱瑩瑩看著那株梅。
“開什么顏色?”
“白的。”帝乙說。
他頓了頓。
“寡人從沒認真看過。”
邱瑩瑩沒有說話。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折下一枝青果累累的枝條。
“明年,”她說,“您要記得來看。”
帝乙看著她。
“好。”他說。
邱瑩瑩將那枝梅收入袖中。
他們沒有再說話。
只是并肩走著,走過梅園,走過太廟,走過觀星臺。
走到一處宮門前,帝乙停住腳步。
邱瑩瑩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那是太**。
子啟正由太傅領著,在院中習劍。他小小年紀,劍還握不穩,卻學得很認真,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樣。
帝乙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
“寡人小時候,”他輕聲道,“也是這樣學劍的。”
他頓了頓。
“先帝站在廊下看著寡人,寡人摔倒了也不敢哭,怕他失望。”
邱瑩瑩握緊他的手。
“子啟比您強。”她說,“他摔倒了會哭,哭完了爬起來繼續練。”
帝乙輕輕笑了。
“是啊,”他說,“他比寡人強。”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太傅領著子啟進屋,直到暮色四合,直到宮門前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
他沒有進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那扇半掩的門扉。
然后,他轉身。
“走吧。”他說。
邱瑩瑩跟在他身后。
她沒有回頭。
可她聽見了。
那扇門后,子啟稚嫩的聲音在問——
“太傅,父王為什么不進來?”
太傅沒有回答。
她也沒有回答。
她只是加快腳步,追上前方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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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帝乙獨自登上觀星臺。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連邱瑩瑩都沒有告訴。
他站在那里,望著夜空。
熒惑還在。
那顆暗紅色的星辰,懸在紫微星之側,光芒灼灼。
它在等他。
等他死。
帝乙看著那顆星。
他忽然輕輕笑了。
“寡人這輩子,”他輕聲道,“從不信命。”
他頓了頓。
“可寡人信她。”
他轉身,向觀星臺下走去。
臺階盡頭,邱瑩瑩站在那里。
她穿著一襲素白深衣,沒有披狐裘,單薄的身影在夜風中微微發抖。
帝乙快步走下臺階。
“怎么又沒披衣裳?”他將自己的披風解下,裹在她身上。
邱瑩瑩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帝乙輕輕嘆了口氣。
“你都知道了?”他問。
邱瑩瑩點頭。
帝乙沉默片刻。
“寡人……”他開口。
“我知道。”邱瑩瑩打斷他。
她看著他。
“我知道您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入深潭的落葉。
“我知道您瞞著我,是不想讓我難過。”
她頓了頓。
“我也瞞著您一件事。”
帝乙看著她。
邱瑩瑩輕聲道。
“我母親來信了。”
“她說,該回家了。”
帝乙看著她。
“你什么時候走?”他問。
邱瑩瑩搖頭。
“我不走。”她說。
帝乙看著她。
“你不走,”他說,“你母親怎么辦?”
邱瑩瑩沒有回答。
她只是握緊他的手。
“王上,”她說,“我等了您三百年。”
她看著他。
“您不能讓我等那么久,卻不讓我送您最后一程。”
帝乙看著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淚光閃爍,卻溫柔如初雪。
“好。”他說。
“你送寡人。”
邱瑩瑩點頭。
她沒有哭。
她只是將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閉上眼。
夜風拂過,吹動他們的衣袂。
星漢無聲流轉。
那顆暗紅色的星辰,仍然懸在那里。
可他們不看它。
他們只看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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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七,帝乙召見比干與箕子。
他屏退左右,獨對二人。
“寡人時日無多。”他開門見山。
比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王上……”
帝乙抬手,制止了他。
“寡人不是來聽你哭的。”他說。
他看著比干。
“太子年幼,受德初立,商朝日后,要靠你們了。”
比干叩首。
“臣必竭盡全力,輔佐新君。”
帝乙點頭。
他轉頭看向箕子。
箕子跪在那里,面容平靜。
“王上,”他說,“熒惑之兆,臣已觀知。”
他頓了頓。
“臣斗膽,請問王上——可有何未竟之事?”
帝乙沉默片刻。
“寡人一生,”他輕聲道,“做了許多錯事。”
他頓了頓。
“可寡人不后悔。”
他看著箕子。
“只有一件事,寡人放心不下。”
箕子看著他。
“何事?”
帝乙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頭,望向窗外。
窗外,那株老槐樹在風中輕輕搖曳。
樹下,邱瑩瑩正站在那里。
她穿著那襲紅裙,鬢邊簪著一枝初開的石榴花。
她在等他。
箕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他忽然明白了。
“王上,”他輕聲道,“臣會照看好邱姑娘。”
帝乙搖頭。
“她不需要你照看。”他說。
他看著那襲紅裙。
“她只是需要有人記得。”
他頓了頓。
“記得她為商朝做的一切。”
“記得她為寡人做的一切。”
“記得——”
他沒有說下去。
箕子叩首。
“臣記下了。”他說。
帝乙點頭。
他站起身。
“寡人該走了。”他說。
他走向殿門。
走到門邊時,他停了一下。
“箕子。”他沒有回頭。
“臣在。”
“寡人這輩子,”他的聲音很輕,“從沒對任何人說過那兩個字。”
他頓了頓。
“你替寡人告訴她。”
箕子看著他。
“王上要臣告訴她什么?”
帝乙沒有回答。
他推門而出,走向那株老槐樹。
樹下,那襲紅裙在風中輕輕飄動。
箕子跪在殿中,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他忽然知道那兩個字是什么了。
他俯身,叩首。
額頭抵在冰涼的地面上,久久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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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九,帝乙最后一次上朝。
他坐在寶座上,冕旒垂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
群臣跪伏于地,山呼萬歲。
他聽著那熟悉的呼聲。
三十一年。
他聽了三十一年。
這是最后一次了。
他開口。
“寡人即位三十一年,夙夜憂懼,唯恐負先帝所托。”
他頓了頓。
“幸賴諸卿同心,社稷未傾。”
“東夷已平,西岐歸附,南方諸侯皆來朝貢。”
他看著群臣。
“寡人可以瞑目了。”
群臣伏地痛哭。
帝乙沒有哭。
他只是站起身。
“退朝。”他說。
他走下寶座,走向殿門。
走到門邊時,他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他坐了三十一年的寶座。
然后,他轉身。
再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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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帝乙病重。
太醫跪了一地,無人敢抬頭。
邱瑩瑩守在榻邊,握著他的手。
他的掌心不再溫熱,而是微微發涼。
他的呼吸很輕,很慢,像風中殘燭。
他看著她。
“寡人……”他的聲音沙啞如砂紙,“寡人那夜的話,還沒有說完。”
邱瑩瑩握緊他的手。
“您說。”她輕聲道。
帝乙看著她。
“寡人對你……”
他頓了頓。
“寡人對你,是一個男人對一個他動了心的女人。”
他看著她的眼睛。
“寡人愛你。”
邱瑩瑩看著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淚光閃爍,卻明亮如星。
“我知道。”她說。
“我也愛你。”
帝乙看著她。
他輕輕笑了。
“寡人這輩子,”他說,“從沒贏過。”
他看著她。
“可寡人贏了你。”
邱瑩瑩點頭。
“是。”她說,“您贏了。”
帝乙握緊她的手。
他忽然說:
“桃花。”
邱瑩瑩一怔。
帝乙看著她。
“寡人答應過你,”他說,“要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他頓了頓。
“寡人去不了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替寡人去看。”
邱瑩瑩看著他。
她點頭。
“好。”她說。
“我替您去看。”
帝乙笑了。
他慢慢閉上眼。
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
他的呼吸,漸漸平穩。
他沒有再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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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乙三十二年六月十一日,商王駕崩,享年五十四歲。
史書記載——
“帝乙崩,太子辛立,是為帝辛。”
太史令在竹簡上寫下這行字時,窗外正是黃昏。
暮色如血,映紅了整座朝歌城。
那顆懸了三個月的熒惑,在這一夜,悄然隱去。
它等的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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