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鼎中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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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晨霧如紗,籠罩著朝歌城的重重殿宇。
邱瑩瑩站在偏殿窗前,已經整整一個時辰。她的目光穿過霧氣,落在遠處太廟黑色的飛檐上——那里,九鼎陣法正在緩慢修復,每一絲力量的波動,她都能清晰感知。
昨夜從地下洞穴歸來后,她幾乎沒有合眼。
玄圭碎片飛走的那一刻,她本該松一口氣——九鼎找到了核心,陣法開始恢復,商朝的鎮國之力重新運轉??伤闹心歉遥瑓s始終繃得更緊。
蛟人逃了。
那個半人半蛟的幕后黑手,在被九鼎金光重創之際,依然捏碎了逃遁符咒。他還會卷土重來,帶著更深的仇恨、更陰毒的計劃。而他的背后,還有魔族的影子若隱若現。
更讓邱瑩瑩不安的是,玄圭碎片最后飛往的方向,并非太廟。
她清晰地記得,那道金色光柱沖破洞穴頂部后,碎片朝著東北方向疾射而去,瞬息消失在天際。那不是太廟的方向。
九鼎陣法雖已開始恢復,卻仍是殘缺——玄圭九分,僅歸其一。
其余八片,還在茫茫人海、重重迷霧之中。
“姑娘,該用早膳了?!?/p>
小蓮的聲音將她從沉思中拉回。邱瑩瑩轉身,見侍女已擺好碗碟,清粥小菜,精致素淡。
“王上早朝前可曾來過?”邱瑩瑩問。
“未曾?!毙∩彺鸬溃安贿^王上遣人傳話,說今日朝會冗長,請姑娘先用膳,不必等候?!?/p>
邱瑩瑩點頭,在案前坐下,卻沒有動筷。
“姑娘可是有心事?”小蓮小心翼翼地問。
邱瑩瑩看了她一眼——這個十四五歲的小宮女,眉目清秀,心思細膩,這些日子照料她頗為用心。
“小蓮,你入宮幾年了?”
“回姑娘,三年了?!毙∩彽吐暤溃芭臼枪屡贿x入宮做雜役,后來因識得幾個字,便被分到偏殿當值?!?/p>
“可曾想過出宮?”
小蓮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搖頭:“奴婢從未想過。這宮墻雖高,卻是奴婢的家。離了這里,奴婢便無處可去了?!?/p>
邱瑩瑩沉默片刻,輕聲道:“去歇息吧,這里不用伺候?!?/p>
小蓮應聲退下。
殿中復歸寂靜。
邱瑩瑩看著碗中清粥,思緒卻飄得很遠。昨夜帝乙持劍殺入敵陣的身影,在她腦海中反復浮現。一個養尊處優的君王,為何要親自涉險?是因為擔心她這個“救命恩人”,還是因為……
她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晨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云隙,灑下萬道金芒。
邱瑩瑩深吸一口氣,收斂心神。她來這里是為了報恩,是為了延續商朝國祚,是為了完成族長的囑托。兒女情長,不該是她——一個修煉三百年的九尾狐仙——該有的心思。
可那顆沉寂了三百年的心,為何在此刻跳得這樣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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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明堂之上,朝會已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今日的議題只有一個——西伯侯姬昌即將入朝。
“王上,姬昌已行至孟津,預計三日后抵達朝歌?!北雀墒殖钟耋?,聲音沉穩,“依臣之見,當以諸侯之禮相迎,以示王室寬仁?!?/p>
“寬仁?”武成王黃袞冷哼一聲,“西岐刺客差點要了王上的命,還談什么寬仁?依臣之見,當將姬昌拿下,嚴加審問,追查同黨!”
“黃將軍此言差矣?!鄙倘蒉壑醉殻痪o不慢,“刺客雖出自西岐,卻未必是姬昌授意。他若真有反心,又怎會應召前來?此來兇吉難料,他肯親身涉險,已足見其尚存臣節?!?/p>
“尚存臣節?”黃袞冷笑,“他在西岐自稱‘文王’,修明堂,制禮樂,儼然一副天子做派。這叫尚存臣節?”
此言一出,朝堂嘩然。
文王之稱,眾臣皆有耳聞,只是從未有人敢在帝乙面前公然提起。姬昌在西岐的所作所為,早已逾越諸侯本分,只是王室力不能制,才一直隱忍不發。
帝乙端坐于寶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大半面容,令人看不清神色。
“太卜。”他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明堂瞬間安靜。
辛甲出列:“臣在。”
“卜問姬昌此行之吉兇。”
“諾。”
早有內侍呈上龜甲與炭火。辛甲凈手焚香,將龜甲置于炭火之上。滿朝文武屏息凝神,只聞炭火嗶剝之聲。
片刻,龜甲裂開數道細紋。辛甲俯身細觀,面色驟然凝重。
“如何?”帝乙問。
辛甲沉默良久,方才啟齒:“龜紋如蛛網,中心有裂……此為大兇之兆,主‘兩虎相爭,必有一傷’?!?/p>
朝堂上鴉雀無聲。
帝乙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寶座扶手,一下,兩下,三下。
“傳寡人旨意?!彼K于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姬昌入朝,以諸侯之禮相迎,沿途不得怠慢。入城之后,暫居館驛,無詔不得擅出。”
“王上——”黃袞還想說什么。
“退朝。”
帝乙起身,袍袖帶起一陣風。冕旒玉珠相撞,清脆如裂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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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帝乙沒有回寢宮,而是徑直走向藏書閣。
他知道,邱瑩瑩一定在那里。
這些日子,她幾乎把藏書閣當成了居所,每日從天不亮待到夜深人靜。太廟秘錄雖未得三公齊至、共同開啟,但三層以下的所有典籍,她都翻了個遍。
帝乙登上藏書閣二樓時,邱瑩瑩正蹲在角落的一排書架前,手捧一卷殘破不堪的竹簡,看得入神。
她沒有察覺他的到來。
陽光從雕花窗欞斜斜射入,落在她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邊。她今日穿的是月白色深衣,長發只用一根玉簪簡單挽起,幾縷碎發垂落耳畔,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帝乙停住了腳步。
他忽然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這樣仔細地看她。
以往見她,要么在危機時刻,要么在政務間隙,他的目光總是帶著審視、帶著試探、帶著君王對臣下的居高臨下??纱丝蹋两谧约旱氖澜缋?,沒有察覺他的到來,他反而能真正看清她。
她看起來不過二八年華,可那雙眼睛,卻藏著三百年的歲月。當她不刻意收斂時,那眼底偶爾閃過的金芒,會泄露她的真實身份——不是人間少女,是青丘九尾。
可她垂下眼簾專注閱讀時,又只是個普通的、認真的女子。
“找到什么了?”
帝乙開口,邱瑩瑩才驚覺他的到來。她連忙起身行禮,手中竹簡差點掉落。
“王上何時來的?”
“剛到?!钡垡易呓安槐囟喽Y?!?/p>
他接過她手中的竹簡,就著陽光細看。竹簡上的文字極為古老,與商朝通用的甲骨文和金文都有差異,筆畫繁復,像是更早期的字體。
“這是……夏篆?”帝乙有些不確定。
“王上識得夏篆?”邱瑩瑩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寡人只識得幾個。”帝乙指著竹簡上的一處,“這個字是‘禹’,這個字是‘鼎’。連起來,可是‘禹鼎’?”
“正是。”邱瑩瑩眼中有了光彩,“這份竹簡,記錄了夏朝初年,大禹鑄九鼎的經過。”
帝乙心頭一震。夏商周三代的九鼎,竟是同源?
“竹簡上說,大禹治水后,收九州之金,鑄九鼎以鎮天下。”邱瑩瑩緩緩道,“鼎成之日,天降玄圭,大禹將玄圭一分為九,嵌入九鼎之中,從此九鼎便有了鎮國之力。”
帝乙已從她口中聽過玄圭之事,但此刻親見竹簡記載,仍是心潮起伏。
“夏亡之后,九鼎為商所得?!鼻瘳摤摾^續道,“成湯王重鑄九鼎,將玄圭碎片從夏鼎中取出,重新嵌入商鼎。這便是九鼎的來歷?!?/p>
帝乙沉吟片刻:“如此說來,九鼎中的玄圭碎片,歷經夏商兩代,始終是鎮國陣法的核心。如今玄圭九分僅歸其一,其余八片若不尋回,九鼎陣法便永遠殘缺?!?/p>
“是?!鼻瘳摤撋裆?,“而且小女子擔心……昨夜碎片飛往的方向,不是太廟?!?/p>
帝乙猛然看向她:“什么方向?”
“東北?!?/p>
東北。
帝乙面色微變。東北方是商朝龍興之地,也是歷代先王陵寢所在。那里有祖廟、有祭壇、有埋葬了二十九位商王的神秘陵區。
“王上可是想到了什么?”邱瑩瑩敏銳地察覺他的異樣。
帝乙沉默良久,緩緩道:“三百年前,祖乙王駕崩前,曾留下遺詔。遺詔中說,他為自己選定的陵寢,不在歷代王陵之中,而在另一處隱秘之地。”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寡人幼年時,曾聽先父提及,祖乙王陵中,藏著一件關乎商朝國運的重器。至于那重器是什么,無人知曉?!?/p>
邱瑩瑩心跳如擂鼓。
“玄圭碎片——不,至少其中一片,很可能就在祖乙王陵之中?!?/p>
兩人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振奮。
可祖乙王陵在何處?三百年前的秘密,又豈是輕易能破解的?
“王上,太廟秘錄……”邱瑩瑩輕聲道。
帝乙點頭:“寡人今日便召三公,開啟秘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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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太廟秘錄,藏于太廟正殿后的密室之中。
密室以青銅鑄就,門上刻著繁復的陣法紋路,需三把鑰匙同時插入,方能開啟。三把鑰匙分由太師、太傅、太保三位輔政大臣保管,非重大國事,不得動用。
黃昏時分,太師商容、太傅梅伯、太?;臃钫偃胩珡R。
商容已八十三歲,須發皆白,身形佝僂,但雙目依然清明。他是三朝元老,歷經文丁、帝乙兩代,在朝中威望無人能及。
梅伯七十二歲,面容清瘦,性情剛直,以敢言直諫聞名。他曾因諫阻帝乙擴建宮室被貶,后復召為太傅,依舊不改本色。
箕子最年輕,今年五十六歲,是帝乙的叔父。他精通天文歷法,為人淡泊,不喜朝政,卻因德高望重被拜為太保。此刻他站在密室門前,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三把鑰匙同時插入,三人合力轉動。
青銅門發出沉重的轟鳴,緩緩開啟。
密室不大,約兩丈見方,四壁以玄鐵鑄成,中央只放著一只青銅箱。箱體沉重,沒有鎖,只在蓋子上刻著九枚古老符文。
帝乙緩步上前,目光落在符文上。
這是夏篆——和邱瑩瑩在竹簡上看到的是同一時代的文字。他不認得全部,卻認得其中一個。
“啟。”
邱瑩瑩走到他身旁,輕聲道:“這是開啟之咒,需以王族之血為引?!?/p>
帝乙沒有猶豫,拔出腰間匕首,劃破指尖。一滴鮮血滴落在符文中央。
剎那間,九枚符文同時亮起,金光流轉,如活物游走。青銅箱蓋緩緩開啟。
箱中只有一卷帛書。
帛書以金線織成,歷三百年而不朽。帝乙小心翼翼地展開,只見上面以朱砂寫著密密麻麻的古篆。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艱澀的祭文禱詞,落在最后一行——
“寡人崩后,葬于西陵。鼎中玄圭,分其一以殉,俟后世子孫,國難則啟。”
西陵。
帝乙從未在任何典籍中看到過這個地名。
“西陵……”他喃喃重復。
邱瑩瑩忽然開口:“王上,青丘典籍中,記載過一處名為西陵的地方。”
帝乙轉頭看她,眼中帶著難以言說的復雜——既驚且喜,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信賴。
“那是在東海之濱,青丘之北三百里處。”邱瑩瑩緩緩道,“那里有一座孤山,山勢不高,卻終年云霧繚繞。青丘族人傳說,那座山是上古大神的坐化之地,無人敢輕易靠近?!?/p>
“東海之濱……青丘之北……”帝乙沉吟,“離朝歌何止千里?!?/p>
“確實遙遠?!鼻瘳摤擃D了頓,“但若祖乙王陵當真在那里,一切便說得通了?!?/p>
她看向帝乙,目光澄澈:“三百年前,祖乙王率軍北上,助青丘驅逐兇獸混沌。若他因此相中了西陵作為葬地,或是在臨終前托付青丘守護王陵——這些都是可能的?!?/p>
“青丘守護商王陵寢?”帝乙微微一怔。
“只是猜測。”邱瑩瑩輕聲道,“但若果真如此,玄圭碎片便暫時安全。青丘不涉人間事已有數百年,卻從未忘記祖乙王的恩情?!?/p>
帝乙沉默良久,緩緩將帛書放回青銅箱。
“此事容寡人再思。”他的聲音低沉,“姬昌三日后入朝,當務之急是應對西岐。西陵之行,需從長計議?!?/p>
邱瑩瑩點頭。她明白帝乙的顧慮——君王離京,非同小可,更何況是千里遠行。
可她心中卻隱隱有個念頭:西陵,她必須去。
不僅是尋找玄圭碎片,更是為了……為了什么,她不愿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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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是夜,帝乙宿于偏殿。
他沒有召幸任何嬪妃,只是獨自坐在殿中,面前攤著那卷帛書的摹本。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孤寂而漫長。
邱瑩瑩站在殿外廊下,隔著半掩的門扉,看著他沉默的背影。她本該回自己住處休息,可腳步卻像生了根,挪不動分毫。
三百年來,她見過無數人。
有人求她庇佑,有人求她賜福,有人覬覦她的法力,有人恐懼她的身份。她從不在意——狐仙與凡人,本就是兩個世界的存在,偶爾交匯,終將分離。
可帝乙不一樣。
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求過她。她為他擋箭,他沒有感激涕零;她為他獻策,他沒有言聽計從;她暴露九尾身份,他沒有驚懼畏避。
他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然后問她:“你需要什么?”
三百年來,他是第一個問她“需要什么”的人。
邱瑩瑩垂下眼簾,長睫在臉上投下細碎的陰影。她想起族長的話——“莫要對人間帝王動情,否則萬劫不復?!?/p>
可她只是站在這里,隔著門扉,看他的影子。這不算動情吧?
這應該……不算吧。
“邱姑娘?”
一個聲音忽然從身后傳來。邱瑩瑩轉身,見來人是王后姚氏的貼身侍女,神色惶急。
“娘娘請姑娘速往王后宮一趟——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
邱瑩瑩心頭一凜,不等她說完,已快步向王后宮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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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王后宮中燈火通明。
邱瑩瑩踏入殿門時,正聽見姚氏壓抑的哭聲。太醫跪了一地,無人敢抬頭。
“讓開。”
邱瑩瑩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側身讓路。
子啟躺在榻上,面色慘白如紙,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紫。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胸口起伏若有若無。
邱瑩瑩在榻邊坐下,三指搭上他的手腕。
脈象細若游絲,魂魄中的咒印——她前日才凈化過的咒印——此刻竟重新浮現,而且比之前更加濃烈,如同藤蔓瘋長,已將子啟脆弱的魂魄纏繞得密不透風。
“不可能……”邱瑩瑩喃喃道。
她親手布下的護身法器,她親手刻下的凈化符文,都是她用三百年修為加持過的,怎么可能在短短兩日內就被破解?
“姑娘,啟兒他……”姚氏聲音哽咽,早已失了王后的威儀,只是個恐懼失去孩子的母親。
邱瑩瑩沒有回答。她閉上眼,將一縷法力探入子啟體內,沿著咒印的紋路逆向追溯。
咒印的源頭——不在太子身上。
而是在……
她猛然睜眼,目光落在榻邊那只青銅香爐上。
香爐中余燼未冷,裊裊升起一縷極淡的青煙,幾不可見。那青煙若有若無,若非她感知入微,根本不會察覺。
“這香爐,誰送來的?”邱瑩瑩聲音驟然冰冷。
姚氏一怔:“是……是本宮前日命人新置的,啟兒說殿中太悶,想焚些安神香……”
“從何處置辦?”
“宮中府庫……”姚氏說著,臉色也變了,“邱姑娘,這香爐有問題?”
邱瑩瑩沒有回答,只是起身走到香爐前。她伸手覆在爐蓋上,掌心金光微閃。
片刻后,她收回手,掌心赫然多了一枚極細小的黑色符咒。
符咒只有指甲蓋大小,嵌在爐蓋內壁的紋飾之中,若非有意尋找,根本不可能發現。
“噬魂咒的載體?!鼻瘳摤撀曇舯洌疤优宕髯o身符后,咒力無法直接侵蝕魂魄,于是施咒者另辟蹊徑,將咒術融入安神香中。太子日夜吸入,咒印自然卷土重來?!?/p>
姚氏聽完,身體晃了晃,險些暈厥。
“是誰……是誰要害我的啟兒……”她抓住邱瑩瑩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肉里,“姑娘,求你救救啟兒,求你……”
“娘娘冷靜。”邱瑩瑩扶住她,“太子還有救?!?/p>
她轉身看向跪了一地的太醫:“全部退下,沒有我的吩咐,不得入內?!?/p>
太醫們如蒙大赦,魚貫退出。
殿中只剩邱瑩瑩、姚氏和昏迷的子啟。
邱瑩瑩從袖中取出一枚白玉瓶,倒出一粒朱紅色丹藥。這是她用九尾狐血煉制的續命丹,本是為自己渡劫準備的,此刻卻毫不猶豫地喂入子啟口中。
“娘娘,我需要為太子驅除咒印?!鼻瘳摤摽粗κ?,“過程兇險,您若承受不住……”
“本宮不走。”姚氏握緊子啟的手,淚流滿面,“本宮要在這里陪著他?!?/p>
邱瑩瑩點頭,不再多言。
她將子啟扶起,盤膝坐于他身后,雙掌抵住他背心。深吸一口氣,體內法力如潮水涌出。
金光從她掌心蔓延,緩緩覆蓋子啟全身。
那些纏繞在魂魄上的黑色咒印,在金光照射下開始掙扎、扭曲,如同活物。它們不愿離開已經侵占的領地,死死盤踞在子啟魂魄深處。
邱瑩瑩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不敢用全力——子啟太年幼,魂魄本就脆弱,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可咒印扎根太深,若不及早拔除,將永遠與他的魂魄融為一體。
“啟兒……啟兒……”姚氏低聲呼喚,聲音顫抖如秋葉。
就在此時,殿門忽然被推開。
帝乙大步踏入,身后跟著聞訊趕來的箕子。
“王上——”姚氏如同見到救星。
帝乙抬手,示意她噤聲。他走到榻前,看著邱瑩瑩蒼白的臉色和子啟毫無生氣的面容,沉默片刻。
“需要寡人做什么?”
邱瑩瑩睜開眼,聲音有些虛弱:“請王上以王族之血,點于太子眉心?!?/p>
帝乙沒有猶豫,咬破指尖,鮮血點在子啟眉心正中。
幾乎在同一瞬間,子啟周身金光大盛,那些黑色咒印發出凄厲的尖嘯,如同被烈火焚燒,紛紛從魂魄上剝離、消散。
子啟的呼吸,平穩了。
邱瑩瑩收回雙掌,身形微晃,被帝乙扶住。
“無礙?!彼€住身形,看著子啟逐漸恢復血色的臉,“咒印已除,太子殿下只需靜養數日,便可痊愈。”
姚氏跪倒在榻前,握著子啟的手泣不成聲。
帝乙看著邱瑩瑩:“你自己呢?”
“小女子只是法力消耗過度,休息一晚便好?!?/p>
帝乙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看到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金光,看到了她扶案時微微顫抖的手指,看到了她強撐的平靜之下那掩飾不住的疲憊。
他看到了她沒有說出口的一切。
“來人?!钡垡页谅暤?,“送邱姑娘回偏殿休息。從今夜起,偏殿增派兩倍人手,任何人無詔不得打擾。”
“諾?!?/p>
邱瑩瑩想說什么,卻被帝乙的目光制止。
“你已經做得夠多了?!彼f,“現在,去休息?!?/p>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邱瑩瑩看著他,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諾?!彼p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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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邱瑩瑩沒有回偏殿。
她走出王后宮,在院中站定,夜風拂過她的面頰,帶著秋的涼意。
“姑娘?”跟隨的侍女不解。
“稍等?!鼻瘳摤撻]上眼,將感知向四面八方延伸。
香爐是從宮中府庫領出的,說明施咒者——或是其同黨——能夠自由出入宮禁。噬魂咒需要定期施放才能維持,若香爐是前日才置辦的,說明施咒者這兩日內一定來過王后宮附近。
她的感知如無形的絲線,在王后宮的每一寸土地上細細搜尋。
然后,她捕捉到了一縷熟悉的氣息。
不是蛟人——蛟人的氣息陰冷腥咸,極易辨認。這一縷氣息不同,它是屬于人類的,且帶著若有若無的……
藥草味。
太醫?
邱瑩瑩睜開眼,眼中金光一閃而逝。
“今夜,太醫院當值的是誰?”她問身旁侍女。
侍女一愣,隨即答道:“回姑娘,今夜當值的是胡太醫?!?/p>
“胡太醫……可是常為王后娘娘診脈那位?”
“正是。胡太醫在宮中已二十年了,醫術高明,娘娘一向信賴他?!?/p>
邱瑩瑩點頭,不再多問。
“姑娘要去太醫院嗎?”侍女小心翼翼地問。
“不。”邱瑩瑩轉身向偏殿走去,“今夜先休息?!?/p>
她不能讓打草驚蛇。
但她的心中,已將這個名字牢牢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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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次日,邱瑩瑩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來。
這是她入宮以來睡得最沉的一夜。夢中沒有蛟人、沒有咒印、沒有九鼎玄圭,只有一個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卻讓她莫名安心。
她睜開眼,望著承塵,怔怔出神。
“姑娘醒了?”小蓮端來洗漱用具,“王上早晨來過,見姑娘未醒,便沒有打擾,只說讓姑娘好好歇息。”
邱瑩瑩“嗯”了一聲,沒有多問。
用過早膳,她換上一身素凈衣裙,向太醫院走去。
太醫院位于王宮東側,是一處獨立的院落,院中種著各種藥草,雖已是深秋,仍有幾株不知名的黃花倔強地開著。
邱瑩瑩剛踏入院門,便見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者正在院中晾曬藥材。
“可是胡太醫?”邱瑩瑩開口。
老者轉身,打量著她,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老朽正是。姑娘是……”
“民女邱瑩瑩,有些身體不適,想請太醫診治。”
胡太醫瞇起眼睛,似乎在確認什么。片刻后,他點點頭:“姑娘請進屋?!?/p>
屋內藥香濃郁,墻上掛著各種干制草藥,案上擺著脈枕和筆墨。胡太醫請邱瑩瑩坐下,自己在她對面落座。
“姑娘何處不適?”
邱瑩瑩伸出手腕:“近日總是疲乏,夜間多夢,不知是何癥候?!?/p>
胡太醫三指搭上她的手腕,凝神診脈。
片刻后,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姑娘脈象……”他頓了頓,“有些奇特。”
“如何奇特?”
胡太醫收回手,緩緩道:“姑娘的脈象沉而有力,不似尋常女子那般纖弱。只是氣血運行似有阻滯,像是受過內傷,尚未完全痊愈?!?/p>
邱瑩瑩微微一笑:“胡太醫好醫術。我確實受過箭傷,太醫所說的阻滯,想必是舊傷未愈所致?!?/p>
胡太醫點頭:“老朽為姑娘開幾副活血化瘀的方子,連服七日,當可痊愈?!?/p>
他說著,提筆在竹簡上書寫藥方。他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極為規矩,像是練了幾十年的老儒。
邱瑩瑩靜靜看著,忽然開口:“胡太醫在宮中行醫二十年,可曾見過一種奇怪的病癥?”
胡太醫筆尖一頓,隨即繼續書寫:“姑娘說的是何種病癥?”
“患者無外傷,無寒熱,飲食如常,卻日漸消瘦,精神萎靡,最終——”她頓了頓,聲音放輕,“最終形如枯槁,藥石無醫?!?/p>
胡太醫的手極輕微地顫了一下。
“老朽行醫數十年,從未見過此種怪癥?!彼穆曇粢廊黄椒€,“姑娘是從何處聽說的?”
“只是偶然聽人提起?!鼻瘳摤摻舆^他遞來的藥方,并未細看,“胡太醫醫術高超,想必能治別人治不了的病,也能解別人解不了的毒?!?/p>
她說著,目光落在胡太醫案頭的一只小瓷罐上。
瓷罐通體素白,沒有任何紋飾,只在蓋子上刻著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清的符文。
那是噬魂咒的符文。
胡太醫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色驟變。
“姑娘……”
“太醫不必解釋。”邱瑩瑩站起身,聲音平靜,“我只是想問問太醫,二十年前,是誰救了你全家的命?”
胡太醫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你……你怎么知道……”
邱瑩瑩沒有回答。她只是靜靜看著他,眼中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淡淡的悲憫。
胡太醫頹然坐倒,雙手撐在案上,蒼老的臉上滿是絕望。
“二十年前……老朽不過是鄉間一個草醫,得罪了權貴,全家被判斬刑……”他的聲音沙啞如破鑼,“行刑前一夜,有人闖入監牢,救出老朽妻兒。他說,只要老朽答應一件事,便保老朽一家平安。”
“他讓你入宮,做他的眼線?!鼻瘳摤摻涌?。
胡太醫點頭,老淚縱橫:“起初老朽只是傳遞些宮中日常,誰得了什么病、用了什么藥,都不是什么要緊事??蓾u漸地……他要老朽做的事,越來越……越來越……”
他說不下去了。
邱瑩瑩輕聲道:“他讓你在王后、太子、甚至王上的藥中動手腳。不是毒藥,只是一些無傷大雅的‘補藥’,緩慢侵蝕他們的身體,讓他們日漸衰弱,卻查不出病因。”
胡太醫伏在案上,肩膀劇烈顫抖。
“老朽罪該萬死……罪該萬死……”他喃喃重復,“可老朽不敢不從,那人的手段……老朽親眼見過違抗他的人,是怎樣生不如死的……”
邱瑩瑩沉默良久。
“那個人是誰?”
胡太醫抬頭,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太醫不必害怕?!鼻瘳摤摲啪徛曇?,“告訴我他是誰,我會保護你和你家人的安全?!?/p>
胡太醫看著她,渾濁的眼中閃過復雜的光芒。最終,他低聲道:
“老朽……老朽也不知他是誰。每次都是他派人來傳話,來人戴著面具,從不以真面目示人。老朽只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只知道他常出沒于城西一處民宅。那宅子的主人,對外宣稱是個商人,姓黎。”
城西民宅。
邱瑩瑩心中了然。那處蛟人藏身的巢穴,果然還有同黨潛伏。
“多謝太醫?!彼酒鹕?,“今日的話,請太醫不要對任何人提起。至于太醫的家人——”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佩:“派人將此物送到太醫府上,可保合家平安?!?/p>
胡太醫顫抖著接過玉佩,老淚如斷珠。
邱瑩瑩轉身欲走,卻聽見他在身后低聲問:“姑……姑娘究竟是何人?”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一個想救這座王朝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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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從太醫院出來,已是午時。
秋日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路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邱瑩瑩慢慢走著,思緒卻如亂麻。
胡太醫只是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仍在暗處。蛟人逃遁,他的同黨卻還潛伏在朝歌城中,隨時可能再次出手。
更讓她不安的是,那人能掌控胡太醫二十年而不暴露身份,其城府之深、勢力之廣,恐怕遠超想象。
她需要幫手。
邱瑩瑩腳步一頓,抬頭望向明堂的方向。
帝乙今日接見西岐使者,恐怕要到傍晚才有空。在此之前,她必須做另一件事。
她轉身向太**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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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子啟已經醒了。
他躺在榻上,面色仍有些蒼白,但氣息已經平穩,看見邱瑩瑩進來,眼睛一亮。
“邱姐姐!”
邱瑩瑩在榻邊坐下,接過侍女手中的藥碗,親自喂他服藥。
“姐姐,我昨晚做了一個好長的夢?!弊訂⒁贿吅人幰贿呎f,稚氣未脫的臉上帶著認真的神色,“夢見好多黑黑的繩子纏著我,怎么掙都掙不開。后來姐姐來了,姐姐身上有光,那些繩子就都斷了?!?/p>
邱瑩瑩微微一笑:“那不是夢。殿下的病,很快就會好了?!?/p>
“真的嗎?”子啟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可以去騎馬了嗎?父王說,等我身體好了,就教我騎馬射箭?!?/p>
“再養幾日,便可以去?!鼻瘳摤撦p聲道,“殿下要記得,往后旁人送的任何東西,都不要直接入口。飲食之前,先讓可信之人試過?!?/p>
子啟眨眨眼:“是像母后那樣,用銀針試毒嗎?”
“是?!鼻瘳摤擃D了頓,“但不是所有的毒,銀針都能試出來。殿下只需記得,除了王上、王后和幾位可信的師傅,旁人給的東西,一律不要碰?!?/p>
子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邱瑩瑩又囑咐了幾句,起身告辭。
走出太**時,她與一人迎面相遇。
那是個中年婦人,身著華貴禮服,身后跟著數名宮女。她約莫四十出頭,保養得宜,眉眼間有幾分凌厲,與姚氏的溫婉截然不同。
“這位便是邱姑娘吧?”婦人上下打量著邱瑩瑩,嘴角掛著一絲矜持的笑,“果然生得好顏色,難怪王上這般看重?!?/p>
邱瑩瑩屈膝行禮:“民女見過妃主?!?/p>
婦人微微一怔:“你認得本宮?”
“能攜眾宮女、著翟衣、佩玉環于宮中行走者,非王上妃嬪莫屬。”邱瑩瑩平靜道,“且聽聞宮中還有一位德妃娘娘,最是端莊大方,想必便是您了?!?/p>
德妃的笑容深了幾分:“好伶俐的口齒。”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本宮聽聞,太子昨日又病了,王后急得六神無主。邱姑娘既是高人,可瞧出太子是什么病癥?”
邱瑩瑩淡淡道:“太子只是體弱,將養些時日便好?!?/p>
“是嗎?”德妃輕輕嘆息,“這孩子,從小就體弱,讓王后操碎了心。也虧得王后是個有福之人,若換了旁人……”她沒有說完,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邱瑩瑩沒有接話。
德妃也不以為意,笑著道:“本宮還要去給王后請安,就不耽誤姑娘了。改日有空,還請姑娘來本宮宮中坐坐?!?/p>
她帶著宮女翩然而去,留下一陣香風。
邱瑩瑩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
德妃。
她記得這個名字。德妃蘇氏,封號“德”,入宮二十三年,育有二子一女,是帝乙妃嬪中位分最高、子嗣最豐的一位。
太子子啟,并非她所出。
邱瑩瑩垂下眼簾,將心中的疑慮暫時壓下。沒有證據之前,任何人都不應被妄加揣測。
可她總覺得,德妃方才那一番話,每個字都像是精心稱量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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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傍晚時分,帝乙終于得閑。
他來到偏殿時,邱瑩瑩正在燈下繪制一張圖。那是一幅復雜的地形圖,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標注得密密麻麻。
“這是何處?”帝乙站在她身后,俯身細看。
“東海之濱,青丘以北三百里?!鼻瘳摤撝钢鴪D中一處,“這里便是西陵?!?/p>
帝乙的目光落在她描繪的那座孤山上。山不高,卻陡峭如削,四周環水,形似一柄插在地上的長劍。
“你去過那里?”
“沒有。”邱瑩瑩搖頭,“青丘有訓,不得擅入西陵。族人只是世代相傳,說那里是禁地,不可輕易踏足?!?/p>
帝乙沉默片刻:“你在畫此圖,是想勸寡人盡快啟程?”
邱瑩瑩放下筆,轉身面對他。
“王上,今日臣在太醫院……”
她將胡太醫之事一一道來,包括城西民宅、姓黎的商人、二十年的潛伏、以及噬魂咒的來源。
帝乙聽完,面色如鐵。
“太醫署……”他一字一頓,“寡人將王族性命托付之人,竟是敵人潛伏二十年的細作?!?/p>
“胡太醫只是棋子,真正的主使者還在暗處?!鼻瘳摤撦p聲道,“蛟人逃遁,但他還有同黨留在朝歌。這些人不除,王上、王后、太子……王族所有人的性命,都在旦夕之間?!?/p>
帝乙看著她:“你的意思是,當務之急是肅清內奸,而非遠赴西陵?”
“是,也不是?!鼻瘳摤撜遄玫?,“肅清內奸與尋找玄圭,必須同時進行。只肅奸不尋玄圭,九鼎陣法永遠殘缺,鎮國之力無法恢復;只尋玄圭不肅奸,王上離京期間,朝歌恐生變故?!?/p>
帝乙微微點頭:“所以你畫此圖,是為寡人分憂——你欲代寡人前往西陵。”
邱瑩瑩沒有否認。
帝乙看著她,目光深邃:“你獨自前往?”
“小女子可請青丘族人相助。西陵距青丘不過三百里,若有需要,可隨時求援?!鼻瘳摤撎谷慌c他對視,“王上留在朝歌,坐鎮大局,肅清內奸,穩固朝綱。如此雙管齊下,方是萬全之策。”
帝乙沒有立即回答。
他在她對面坐下,燭火映著他的側臉,明暗各半。
“邱瑩瑩?!彼鋈粏舅拿郑皇恰扒窆媚铩?,不是“你”,是“邱瑩瑩”。
她微微一怔:“王上?”
“你入宮這些時日,助寡人識破刺殺,解救太子,修復九鼎,追查內奸?!钡垡揖従彽?,“每一件事,你都說是為了報恩。可三百年前的恩情,何時才能還清?”
邱瑩瑩沉默。
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三百年前的恩情,該用多少功績來償還?該用多少心力來折算?她只知道,每做完一件事,她心中的天平并未平衡,反而更加傾斜。
“王上,”她輕聲道,“報恩不是交易,無法計量?!?/p>
“那是什么?”
邱瑩瑩看著他,忽然想起昨夜他持劍殺入敵陣的身影,想起他為子啟滴血驅咒的毫不猶豫,想起他站在窗前看朝歌城時那孤獨而堅毅的側臉。
“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墜入深潭,“是不想辜負。”
帝乙的眼睫微微顫動。
燭火在他們之間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時而拉近,時而推遠。
“西陵之行,”帝乙終于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寡人許你啟程。但有一個條件。”
“王上請講。”
“帶寡人同行。”
邱瑩瑩猛然抬頭:“王上——!”
“寡人并非一時沖動?!钡垡姨种浦顾膭褡?,“其一,祖乙王陵中有先祖遺詔,非王族血親不能開啟。其二,西岐姬昌三日后入朝,寡人若留于朝歌,必被各方勢力牽制,反倒不如暫離這是非之地?!?/p>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其三……”
他沒有說下去。
邱瑩瑩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繼續,輕聲道:“其三是?”
帝乙看著她,燭火在他眼中投下細碎的光。
“其三,”他說,“寡人不放心你獨自遠行。”
殿中忽然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聲音。
邱瑩瑩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王上……”她想說什么,喉嚨卻被什么堵住了。
帝乙卻已經移開目光,恢復了一貫的平靜:“此事容寡人再細細謀劃。姬昌入朝后,需穩住西岐;朝中政務,需托付可信之人;王后與太子,需安排妥當。諸事齊備,方可成行?!?/p>
他站起身:“你今日消耗不小,早些休息。西陵地圖,先留在寡人這里?!?/p>
他拿起案上的地圖,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時,他忽然停步,沒有回頭。
“邱瑩瑩。”
“是?!?/p>
“寡人方才說的其三……不是君王對臣下的吩咐?!?/p>
他推門而出,夜風涌入殿中,吹得燭火劇烈搖曳。
邱瑩瑩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重新合攏的門扉,久久沒有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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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三日后,西伯侯姬昌抵達朝歌。
帝乙親率文武百官于城門外相迎。這是商朝立國六百年來的最高禮遇,上一次諸侯受此殊榮,還是百年前周侯季歷率兵助王平定東夷叛亂。
姬昌時年六十一歲,須發斑白,身形清瘦,著一襲素色深衣,與傳聞中“文王治岐,禮賢下士”的賢名十分相符。
“臣姬昌,叩見王上?!?/p>
他在帝乙面前俯身下跪,行三跪九叩大禮,動作標準而謙恭,挑不出任何錯處。
帝乙親手扶起:“西伯遠道而來,一路辛苦?!?/p>
“臣惶恐?!奔Р故?,“臣久病纏身,未能及時入朝覲見,以致小人趁機作亂,行刺王上。臣罪該萬死?!?/p>
“刺客之事,與西伯無關。”帝乙淡淡道,“刺客已伏誅,此事不必再提?!?/p>
姬昌再次叩首:“王上寬仁,臣銘感五內。”
這一幕君臣相得的場面,被史官鄭重記入竹簡。
然而在場諸人都心知肚明,表面的風平浪靜之下,是怎樣的暗流洶涌。
邱瑩瑩站在觀禮的人群中,遠遠注視著姬昌。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這位傳說中的人物。
他看起來只是個尋常老者,眉目溫和,言行謙恭,與任何一位諸侯都沒有分別??汕瘳摤搹乃砩细惺艿搅艘环N奇異的氣息——
不是法力,不是妖氣,不是任何她所熟悉的能量波動。那是一股極其深沉的、沉靜如淵海的氣場,不顯山不露水,卻讓她這個修行三百年的九尾狐仙,都本能地心生警惕。
姬昌似乎感應到了她的注視,微微側首,目光與她隔空相遇。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便收回視線。
可就在那一瞬間,邱瑩瑩看見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底,沉著一片無人能窺見的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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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姬昌被安置在城西館驛。
帝乙的旨意寫得很清楚——“暫居館驛,無詔不得擅出”。這是軟禁,卻以禮遇之名,無人敢置一詞。
是夜,邱瑩瑩換上夜行衣,悄然出宮。
她要去城西那處蛟人曾藏身的民宅。胡太醫說,幕后主使常在那里出沒,化名“黎姓商人”。蛟人雖逃,他的同黨未必會放棄這個據點。
夜風凜冽,卷起街巷間的落葉。邱瑩瑩的身影如風中的一片白羽,無聲無息地掠過朝歌城寂靜的街道。
那處民宅與她三日前來時并無不同。院門緊閉,墻頭枯草在風中瑟瑟作響。邱瑩瑩將感知探入院中——
空無一人。
她躍上墻頭,落在院中。地面還殘留著那夜戰斗的痕跡,血跡已干涸成深褐色,碎石散落一地。水潭仍在,但潭水已恢復清澈,那些魔傀早已化為灰燼。
邱瑩瑩走入屋內。
家具簡陋,一桌一榻一柜,皆落滿灰塵。她打開柜門,里面空空如也,只在角落處發現了幾片脫落的鱗片。
蛟鱗。
她將鱗片收入袖中,正欲離開,忽然腳步一頓。
空氣中,有一縷極淡的、幾不可聞的氣息。
不是蛟族,不是人族。
是——
她猛然轉身,只見門外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個人影。
那人負手而立,身著素衣,須發斑白,眉目溫和。
“邱姑娘,深夜獨行,好雅興?!?/p>
姬昌的聲音平靜如常,仿佛只是在街頭偶遇寒暄。
邱瑩瑩緩緩站直身體,周身法力流轉,蓄勢待發。
“西伯侯,”她同樣平靜,“深夜不寐,亦是好雅興?!?/p>
姬昌微微一笑:“老夫年邁,覺少,便出來走走。不想竟在此處遇見姑娘。”
他說話時,語氣真誠,眼神澄澈,仿佛真的只是偶遇。可邱瑩瑩知道,這絕非巧合。
“西伯侯可知這是何處?”她問。
“不知。”姬昌坦然道,“老夫初至朝歌,對城中道路尚不熟悉。只是信步至此,見院門未鎖,便進來看看?!?/p>
他說著,環顧四周:“看這院中陳設,似乎久無人居。姑娘來此,是訪友?”
邱瑩瑩沒有回答。
她看著姬昌,試圖從他臉上讀出任何一絲破綻。可他的神情始終溫和坦然,無懈可擊。
兩個念頭在她腦海中激烈交戰。
他是蛟人的同黨嗎?
不,不像。他身上沒有妖氣,沒有魔氣,只有那股深不可測的人族氣息。可若他不是同黨,為何深夜獨自出現在此處?
“西伯侯。”邱瑩瑩忽然開口。
“姑娘請講?!?/p>
“您可知道,三日前,此處曾發生過一場惡戰?”
姬昌微微一怔,隨即搖頭:“老夫不知。”
“那您可知道,那場惡戰的對手,是蛟族余孽,是三百年前被商王祖乙鎮壓、如今卷土重來的妖族?”
姬昌沉默片刻,輕嘆一聲。
“姑娘,”他緩緩道,“老夫不知那夜此處發生了什么,也不知姑娘口中的蛟族余孽是何來歷。老夫只能說——”
他頓了頓,直視邱瑩瑩的眼睛,那深海般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一絲波瀾。
“老夫來朝歌,是奉王命而來。老夫年逾六旬,已無爭雄之心,惟愿西岐子民與天下蒼生,皆能安居樂業,免受刀兵之苦?!?/p>
“至于其他……”他微微搖頭,“老夫不知,亦不愿知?!?/p>
邱瑩瑩凝視他良久。
她看不透這個人。
他的每一句話都無懈可擊,每一個表情都真誠坦然??稍绞侨绱?,她心中的警惕便越深。
“西伯侯,”她輕聲道,“但愿您所言句句屬實?!?/p>
姬昌微微一笑,沒有辯解。
“夜色已深,姑娘早些回宮歇息吧?!彼D身向院外走去,步履從容,“老夫也該回去了,明晨還要入宮謝恩。”
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
邱瑩瑩站在原地,袖中的蛟鱗被她握得微微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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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邱瑩瑩回到宮中時,已是后半夜。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然回到偏殿。小蓮睡在外間值夜,呼吸均勻。邱瑩瑩輕輕推門入內,沒有點燈,只是坐在黑暗中,將袖中的蛟鱗取出,借著月光細細端詳。
鱗片呈深青色,邊緣略有焦痕——那是那夜被九鼎金光灼傷的痕跡。其中一片鱗片內側,刻著一個極小的符文。
她認得這個符文。
這是蛟族王室的印記。
那個黑袍蛟人,不是尋常蛟族,是蛟族王室成員。他自稱要討回三百年前的“血債”,三百年前祖乙王鎮壓的,正是蛟族王室的反叛。
一個可怕的念頭漸漸在她心中成形。
三百年前的仇恨,三百年后的報復——蛟族、魔族、西岐、朝歌內奸……這一切,是否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謀劃的局?
而她,青丘九尾,奉族長之命入世報恩——在這場局中,究竟是破局之人,還是局中另一枚棋子?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窗外,月色如霜,灑在她蒼白的面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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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次日早朝,西伯侯姬昌正式呈上貢表。
貢表上開列的貢品清單極盡豐厚——玉璧十雙,良馬五十匹,犀甲百領,玄貝千朋,另有各色珍奇玩物無數。這份貢禮遠超諸侯朝覲之制,幾乎是在刻意向王室示弱。
帝乙閱畢,神色平靜:“西伯有心了?!?/p>
姬昌再次叩首:“臣久居西岐,未能常侍王側,心中惶恐。今蒙王上不棄,容臣入朝覲見,臣愿留居朝歌,為王上分憂?!?/p>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姬昌要留在朝歌?這是真心臣服,還是自請為人質?
帝乙看著他,良久不語。
“西伯年事已高,西岐政務繁忙,不便久留。”帝乙終于開口,“三月后,寡人當親送西伯歸國?!?/p>
姬昌再拜:“謝王上恩典。”
退朝后,帝乙獨坐明堂,面前攤著姬昌的貢表。
邱瑩瑩悄然入內,在他身側站定。
“王上,”她輕聲道,“姬昌此人……”
“寡人看不透他?!钡垡姨嫠f完,聲音低沉,“他的謙恭沒有破綻,貢禮豐厚得反常,自請留居朝歌更是出人意料。要么他是真心臣服,要么——”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要么他在拖延時間?!鼻瘳摤摻涌?,“西岐兵精糧足,若真要反,不必等姬昌回朝。他留在朝歌做人質,反而能麻痹王室,為西岐爭取更多準備時日?!?/p>
帝乙緩緩點頭:“正是。”
他抬眼看向邱瑩瑩:“你昨夜去了何處?”
邱瑩瑩一怔。她明明避開了所有守衛,帝乙如何得知?
帝乙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淡淡道:“寡人說過,會派人暗中保護你?!?/p>
邱瑩瑩沉默片刻,將昨夜之事如實相告,包括在民宅遇見姬昌。
帝乙聽完,面色凝重:“他也在那里?!?/p>
“是。但他說只是偶遇,小女子看不出破綻?!鼻瘳摤撦p聲道,“王上,此人深不可測。小女子修行三百年,從未見過這樣的人族——他沒有法力,卻讓小女子本能地感到危險?!?/p>
帝乙站起身,走到窗前。
“先祖文丁在位時,姬昌之父季歷入朝覲見,被文丁扣留,不久死于朝歌。”他緩緩道,“史書記載是病故,但西岐上下皆認為是文丁殺害。姬昌繼承侯位時,不過二十出頭,內外交困,卻能在短短三十年內將西岐治理成如今這般強盛。”
他轉過身,看著邱瑩瑩:“這樣的人,不會甘于臣服。”
“那王上為何還要放他回西岐?”
帝乙沉默片刻。
“因為寡人需要時間?!彼f,“九鼎尚未完全修復,內奸尚未肅清,東夷與南方諸侯皆有異動。此時與西岐開戰,勝算不足三成。”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寡人需要時間,為受德爭取時間。”
邱瑩瑩一怔:“受德?”
帝乙沒有解釋,只是道:“你該準備啟程了?!?/p>
“王上……”
“西陵之行,寡人不能與你同去。”帝乙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平靜,“姬昌在朝歌一日,寡人便一日不能離京。他留在這里,既是人質,也是監視——彼此監視?!?/p>
邱瑩瑩心中五味雜陳。三日前,他說“不放心你獨自遠行”,今日,他卻親手為她整理行裝。
“王上不必掛心?!彼p聲道,“小女子會照顧好自己?!?/p>
帝乙看著她,忽然伸手,將她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后。
他的指尖微涼,觸碰到她耳廓時,邱瑩瑩整個人都僵住了。
“平安回來?!钡垡艺f。
然后他收回手,轉身向外走去。
邱瑩瑩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她看著他挺拔而孤寂的背影,忽然開口:
“王上。”
帝乙停步。
“那夜您說……其三不是君王對臣下的吩咐。”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微微顫抖,“那是什么?”
殿中寂靜,只聞窗外秋風掠過枝頭。
帝乙沒有回頭。
良久,他低聲道:
“是寡人對——”
他頓住,沒有說下去。
邱瑩瑩等在那里,等那未竟的半句話。
可帝乙終究沒有說完。
他只是輕輕擺了擺手,推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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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兩日后,邱瑩瑩啟程。
她沒有大張旗鼓,只帶了兩名隨從,扮作尋常商人北上販貨。帝乙本欲派一隊精兵護送,被她婉拒——人多反而引人注目,西陵之行,需隱秘行事。
臨行前夜,她去了太**。
子啟已經能下地走動了,正由太傅教授識字。見邱瑩瑩來,他高興地放下竹簡,拉著她去看自己寫的甲骨文。
“姐姐你看,這是我的名字,啟!”
邱瑩瑩看著那歪歪扭扭的字跡,微微一笑:“殿下寫得很好?!?/p>
“姐姐要走了嗎?”子啟仰頭問她,眼睛亮晶晶的。
“是。去辦一件很重要的事。”邱瑩瑩輕聲道,“殿下要保重身體,按時服藥,記得我教你的那些話?!?/p>
“記得?!弊訂⒄J真地點頭,“旁人給的東西不碰,吃之前先讓人試,晚上睡覺要蓋好被子——”
他說著,忽然抓住邱瑩瑩的衣袖:“姐姐會回來嗎?”
邱瑩瑩看著他稚嫩而認真的臉,心中某個柔軟的角落被輕輕觸動。
“會?!彼f,“一定會?!?/p>
從太**出來,夜空中飄起了細雨。
邱瑩瑩沒有撐傘,任由細密的雨絲落在發間、肩頭。她沿著宮道緩緩走著,經過明堂,經過藏書閣,經過觀星臺——
她在那座高臺下停住腳步。
那日黃昏,帝乙與她并肩而立,俯瞰朝歌城。他說:“百年之后,是否還有人記得,曾經有個叫子羨的商王,在此為他的子民殫精竭慮?”
她記得。
她記得他每一個蹙眉、每一次嘆息、每一回欲言又止。
她記得他為她擋在身前的背影,記得他問“你需要什么”時的認真,記得他將她鬢邊碎發別到耳后時的溫柔。
她記得那半句沒有說完的話。
雨漸漸大了。
邱瑩瑩站在觀星臺下,任憑雨水模糊視線。
她想,她大概真的,犯了青丘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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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黎明時分,朝歌北門。
天色未明,城門剛開,已有早行的商販挑著擔子進出。邱瑩瑩穿著尋常的布衣,背著簡單的行囊,隨著人流緩緩走出城門。
隨從一人在前引路,一人在后警戒,皆是帝乙精挑細選的暗衛,身手不凡,且絕對可靠。
她沒有回頭。
可她知道,城樓之上,有一雙眼睛,正目送著她遠去。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塞外的涼意。邱瑩瑩裹緊披風,將一綹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后。
這是帝乙為她做過的動作。
她忽然很想回頭。
可她終究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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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帝乙站在城樓上,看著那道白色的身影漸漸融入晨霧,最終消失在天際。
她已經走了很久,他仍站在那里。
比干緩步走近,在他身側站定。
“王上,該回宮了。今日還有朝會?!?/p>
帝乙沒有動。
“臣斗膽,”比干輕聲道,“那邱姑娘……是何來歷?”
帝乙沉默良久。
“一個故人?!彼f。
比干沒有再問。
他知道帝乙不愿多說,也知道有些答案,不是臣子該追問的。
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城樓下,朝歌城漸漸蘇醒,炊煙裊裊升起,早市的喧囂由遠及近。這座六百年商都,又將迎來尋常的一天。
而那道白色身影,已如飛鳥入云,不知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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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五日后,邱瑩瑩抵達東海之濱。
一路風塵仆仆,她幾乎沒有停歇。沿途經過的城池、關隘、田野、山丘,都只在她眼中一晃而過。她心中只有一個方向——
北。
青丘在北,西陵更北。
隨從勸她歇息一晚再趕路,她搖頭。時間緊迫,她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祖乙王陵,取回玄圭碎片。
第九日黃昏,她終于看到了那座山。
西陵。
它矗立在東海之濱,孤峭如劍,四周環水,只有一條狹窄的石徑蜿蜒通往山腳。暮色四合,山體籠罩在淡紫色的霧靄中,神秘而肅穆。
邱瑩瑩在渡口停下腳步。
她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禁制——不是攻擊性的陣法,而是守護性的封印。封印中隱隱透著狐族的氣息,那是三百年前,青丘先祖為守護恩人陵寢所布下的。
她沒有強行突破,而是取出那枚蛟鱗,將自身法力注入其中。
鱗片泛起淡金色的光芒。
片刻后,霧氣緩緩散開,水面浮現出一條由發光水草鋪就的通道。
邱瑩瑩深吸一口氣,踏上了那條通道。
她的身后,兩個隨從已被封印阻隔,只能焦急地等待。
她的前方,是三百年前商王的陵寢,是九鼎玄圭的藏處,是商朝國運延續的一線生機。
也是——
她心中那根弦,越繃越緊。
---
二十
西陵之內,別有洞天。
從外面看只是一座孤山,進入封印后,才發現山腹中空,別有乾坤。
甬道寬闊,可容三馬并行。墻壁以青石砌成,每隔數丈嵌有一枚夜明珠,照得通路亮如白晝。邱瑩瑩緩步前行,掌心凝著金光,時刻警惕。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眼前豁然開朗。
她進入了一座圓形大廳。
大廳高約三丈,穹頂繪著星圖,日月星辰運轉有序。地面以黑白兩色玉石鋪成太極圖,陰陽魚首尾相銜,緩緩轉動——那是某種古老陣法,以天地靈氣為源,維持陵寢的永恒守護。
而在太極圖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尊青銅鼎。
不是九鼎那樣的巨鼎,只有三尺來高,三足雙耳,通體素樸,沒有任何紋飾??汕瘳摤撛诳吹剿牡谝谎?,就知道——
這是祖乙王鼎。
鼎中,隱約可見一塊溫潤的玉石,散發著柔和的、淡金色的光芒。
玄圭碎片。
邱瑩瑩緩步上前,跪倒在鼎前。
這是商王之鼎,是三百年前那位率軍北上、以凡人之軀對抗上古兇獸的人族君王最后的安息之所。他葬在這遠離故土的海濱孤山,與青丘為鄰,與日月為伴。
“祖乙王在上,”邱瑩瑩輕聲道,“青丘九尾邱瑩瑩,奉族長之命,入世報恩。今商朝國運衰微,九鼎殘缺,玄圭流散。晚輩冒昧,欲取回王陵中玄圭碎片,以修復九鼎陣法,延續商朝國祚?!?/p>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
“晚輩亦受當代商王之托,來此拜謁先祖。王上他……是個好君王。”
她俯身叩首,三跪九叩,一絲不茍。
鼎中的玄圭碎片,似乎感應到了她的誠意,光芒更盛。
邱瑩瑩起身,正欲取鼎——
忽然,身后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她猛然回頭。
甬道入口處,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素衣白發,眉目溫和。
姬昌。
“西伯侯,”邱瑩瑩一字一頓,“您為何在此?”
姬昌看著她,輕輕嘆息。
“姑娘,”他說,“老夫說過,老夫來朝歌,是奉王命而來?!?/p>
他頓了頓,眼底那深海般的平靜,第一次泛起真正的波瀾:
“祖乙王陵的秘密,老夫追查了三十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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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