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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朝歌 第八章青丘

作者:小可愛邱瑩瑩 分類:歷史 更新時間:2026-02-13 13:26:33 來源:香書小說

第八章 青丘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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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元年七月初七,乞巧節。

朝歌城張燈結彩,百姓們設香案、陳瓜果,少女們穿針引線,對月祈福。王宮中也應景地設了小宴,新即位的商王坐在明堂正中,面前擺著各色精致的點心,卻一筷未動。

受德——如今該稱他帝辛了——望著殿外那輪將圓未圓的明月,久久不語。

比干跪在他下首。

“王上,”他輕聲道,“您該用些膳了。”

帝辛沒有答話。

他只是望著那輪月。

去年的乞巧節,父王在這殿中設宴,與嬪妃皇子共度佳節。

他記得父王坐在那里,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悲。

他記得父王的目光,總是若有若無地飄向殿角——那里,一個白衣女子靜靜立著,不參與宴飲,不與人交談,只是安靜地看著殿中的熱鬧。

他記得那女子鬢邊簪著一枝石榴花,紅得像火。

他記得父王看向她時,眼底那壓抑的、不肯宣之于口的溫柔。

而今,父王不在了。

那女子也不在了。

這偌大的明堂,只剩他一個人。

“比干。”帝辛開口。

“臣在。”

“她……”他頓了頓,“可有消息?”

比干沉默片刻。

“回王上,”他輕聲道,“邱姑娘自那日出宮后,便再無音訊。”

帝辛沒有說話。

他早該知道的。

她走的時候沒有回頭,自然不會留下任何可以讓他追尋的痕跡。

她不想讓他追。

她只想讓他忘記。

可他忘不掉。

他忘不掉她站在海棠樹下,對他說的那句話——

“殿下,您日后會遇見一個人。”

他忘不掉她接過那枚刻著“受”字的玉佩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悲憫。

他忘不掉她最后一次回眸,對他說——

“您日后,會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沒有問她“您還會回來嗎”。

他知道答案。

可他還是在等。

等一個不可能回來的人。

“王上。”比干的聲音將他從沉思中拉回。

帝辛斂神。

“臣斗膽,”比干道,“太廟修繕之事,臣已安排妥當。那尊崩裂的九鼎殘骸,也已移至偏殿封存。”

帝辛點頭。

“九鼎余下的八尊,”他說,“需加派人手日夜守護。若有異動,即刻來報。”

“諾。”

帝辛頓了頓。

“還有一事。”

比干抬頭。

帝辛看著他。

“傳寡人旨意,”他說,“自今日起,太廟偏殿中那尊崩裂的九鼎殘骸,任何人不得擅動。”

他頓了頓。

“寡人要它永遠留在那里。”

比干微微一怔。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尊鼎前,王上曾與邱姑娘并肩而立。

那尊鼎前,王上曾以軒轅劍仿品對抗魔氣,虎口震裂也不肯退后半步。

那尊鼎前,王上曾對邱姑娘說——

“寡人不需要你報恩。”

“寡人只需要你活著。”

那是他們共同的記憶。

而今,王上不在了。

邱姑娘也不在了。

只有那尊殘鼎,還立在原地。

像一座沉默的碑。

比干叩首。

“臣遵旨。”他說。

---

帝辛元年八月,西伯侯姬昌周年祭。

帝辛遣使赴西岐吊唁,并賜謚號“文”。

這是自商朝開國以來,諸侯首次獲賜王爵謚號。

朝堂上有人反對,說此舉逾制,恐啟諸侯僭越之心。

帝辛不聽。

他只是說——

“姬昌當得此謚。”

群臣不敢再諫。

姬發跪在父侯靈前,接過朝歌來使手中的帛書。

帛書上,是帝辛親筆所書的“文”字。

筆力遒勁,如刀刻斧鑿。

姬發看著那個字。

他忽然想起父侯臨終前寫給自己的那封信——

“發兒:

父一生追光,至死方休。

光在何處?

光在朝歌。”

他握緊那卷帛書。

“父侯,”他輕聲道,“您看到了嗎?”

“您追了一輩子的光——”

“他記得您。”

靈堂中,香煙裊裊。

先西伯侯的靈位靜靜立在案上。

他沒有回答。

他永遠也不會回答了。

可姬發知道,他聽到了。

---

帝辛元年九月,東夷余孽復叛。

這一次,帝辛沒有調遣黃袞,也沒有征召諸侯之兵。

他親自掛帥,率玄甲軍三萬,東出薄姑。

比干力諫不可。

箕子沉默不語。

商容病重在榻,已無力過問朝政。

帝辛獨坐明堂,聽完比干的諫言。

“太師,”他說,“寡人知道你是為寡人好。”

他頓了頓。

“可寡人不能一輩子躲在父王的影子里。”

他看著比干。

“父王守了商朝三十一年。”

“寡人也要守。”

他站起身。

“傳寡人旨意,”他說,“三日后發兵。”

比干跪在地上。

他望著那個少年挺直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另一個少年也曾站在這里,說——

“從今往后,寡人沒有資格再做夢了。”

父子二人,一模一樣。

比干叩首。

“臣,”他聲音沙啞,“愿隨王上出征。”

帝辛看著他。

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太師,”他說,“你老了。”

比干搖頭。

“臣老歸老,”他說,“還能為王上牽馬執鞭。”

帝辛沒有再拒絕。

“好。”他說。

---

帝辛元年九月至十一月,帝辛親征東夷。

這是商朝開國以來,第一位御駕親征的少年君主。

戰事比預想的更艱難。

東夷九部雖已臣服,余孽卻如野草,燒不盡,斬不絕。他們遁入山林,晝伏夜出,以游擊之術襲擾商軍糧道。

玄甲軍雖精銳,卻不擅山地作戰。

兩月之間,三戰三捷,卻也三戰三損。

帝辛沒有退。

他每日與士卒同食同寢,親自巡營、查哨、撫恤傷兵。

有老卒跪在他面前,老淚縱橫。

“王上,”他說,“先王在時,也曾這樣待臣等。”

帝辛扶起他。

“寡人不是先王。”他說。

他看著那老卒。

“寡人是先王的兒子。”

老卒看著他。

看著這個十七歲少年眼底那與帝乙如出一轍的堅毅。

他忽然笑了。

“是,”他說,“您是先王的兒子。”

他叩首。

“臣愿為王上效死。”

帝辛沒有說“寡人不需要你死”。

他只是將那老卒扶起。

“活著,”他說,“替寡人守住這商朝。”

老卒看著他。

“諾。”他說。

那一夜,帝辛獨坐帳中。

面前攤著東夷的地形圖,密密麻麻標滿了敵我態勢。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輕輕撫過圖上的一處標記。

那是薄姑。

三個月前,父王的玄甲軍在這里與東夷決戰,陣斬東夷大酋長,取得帝乙三十一年來對東夷的最大勝仗。

父王接到捷報那日,在明堂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對邱瑩瑩說——

“寡人總算……贏了一次。”

帝辛收回手。

他閉上眼。

“父王,”他低聲道,“兒臣也會贏的。”

帳外,夜風呼嘯。

沒有人回答他。

---

帝辛元年十二月初九,商軍與東夷余孽決戰于薄姑城外。

這一戰,從清晨打到黃昏。

東夷殘軍據險而守,箭矢如雨。玄甲軍三次沖鋒,三次被擊退。

帝辛立于陣前,望著那面浴血不退的敵軍旗幟。

他忽然拔出腰間佩劍。

那不是軒轅劍仿品——那柄劍,隨父王葬入王陵。

這是父王留給他的另一柄劍。

劍身素樸,沒有繁復的紋飾,只在劍柄處刻著一個小小的“羨”字。

這是父王年輕時用過的劍。

帝辛舉起那柄劍。

“玄甲軍!”他大喝。

“隨寡人——沖鋒!”

他策馬當先,直沖敵陣。

士卒們望著那面在硝煙中獵獵作響的王旗,望著那個一馬當先的少年身影。

他們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另一個少年也曾這樣策馬沖陣。

他們想起那個鬢發蒼白的君王,在城樓上目送他們出征時,眼底那深藏的疲憊與希冀。

他們想起他說——

“寡人老了。”

“商朝的日后,要靠你們了。”

不知是誰先喊出聲。

“為王上!”

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成百上千個。

“為王上——!”

玄甲軍如潮水般涌向敵陣。

那一日,東夷殘軍全軍覆沒。

那一日,商軍大獲全勝。

那一日,帝辛站在尸橫遍野的戰場上,握著那柄刻著“羨”字的劍,望著漸漸沉入地平線的夕陽。

他忽然想起邱瑩瑩說過的那句話——

“您日后,會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輕輕笑了。

“父王,”他輕聲道。

“兒臣贏了。”

---

帝辛二年正月,帝辛班師回朝。

朝歌城張燈結彩,百姓夾道相迎。

比干率群臣跪于北門外,山呼萬歲。

帝辛下馬,親手扶起比干。

“太師,”他說,“寡人回來了。”

比干看著他。

十七歲出征,十八歲凱旋。

一年的戰火,在他眉目間刻下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他瘦了,黑了,眼底卻亮得像淬過火的劍。

比干忽然眼眶一熱。

“王上,”他聲音哽咽,“您……您長高了。”

帝辛微微一怔。

他低頭看看自己。

然后,他輕輕笑了。

“是啊,”他說,“寡人長高了。”

他頓了頓。

“父王若看到,也會高興的。”

比干沒有說話。

他只是跪在那里,老淚縱橫。

---

帝辛二年三月,太子子啟行冠禮。

十歲的少年穿上玄色禮服,在太廟中跪于兄長的面前。

帝辛親手為他加冠。

“啟弟,”他說,“從今往后,你便是大人了。”

子啟看著他。

一年的分別,兄長變了太多。

他不再是那個坐在明堂下首、安靜記錄群臣言辭的少年。

他是御駕親征、大敗東夷的王。

他是商朝的新君。

可他看著子啟的目光,還是和從前一樣。

溫和的,包容的,帶著一點兄長特有的縱容。

子啟忽然鼻子一酸。

“兄長,”他輕聲道,“父王若在,也會高興的。”

帝辛看著他。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父王在看著我們。”他說。

子啟點頭。

他沒有哭。

他已經是大人了。

大人不該隨便哭。

可他轉身時,還是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帝辛看見了。

他沒有說破。

他只是站在太廟中,望著那尊重新修繕過的九鼎。

鼎中,沒有玄圭碎片。

那些碎片,有的隨父王葬入王陵,有的被邱姑娘帶走,有的在那一夜與成湯王的殘魂一同消散。

九鼎不再有鎮國之力。

商朝也不再是那個靠魔族契約茍延殘喘的王朝。

它是新的商朝。

是他和啟弟、和比干箕子、和滿朝文武、和天下萬民——

一起守住的商朝。

“父王,”他輕聲道。

“您看到了嗎?”

太廟寂靜。

只有香爐中升起的青煙,裊裊向上,散入春日澄澈的天空。

---

帝辛二年五月,西伯侯姬發入朝覲見。

他是來謝恩的。

謝先王賜謚“文”之恩。

謝新君不疑不忌、以諸侯之禮相待之恩。

他在明堂中跪于帝辛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禮。

帝辛親手扶起他。

“姬發,”他說,“你父侯是先王的故人。”

他頓了頓。

“你我也是故人。”

姬發看著他。

一年不見,他也變了。

不是相貌變了,是氣質變了。

從前他只是沉穩,如今那沉穩中多了幾分殺伐決斷后的從容。

他從一個少年,長成了真正的君王。

“王上,”姬發輕聲道,“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姬發看著他。

“臣聽聞,”他說,“先王在位時,身邊有一位邱姑娘。”

帝辛沒有說話。

姬發繼續道。

“臣還聽聞,那位邱姑娘在先王駕崩后,獨自離宮,不知所蹤。”

他看著帝辛。

“王上可知她去了何處?”

帝辛沉默良久。

“不知。”他說。

姬發看著他。

他沒有再問。

他只是從袖中取出一片薄薄的、干枯的花瓣。

“這是父侯臨終前交給臣的。”他說。

帝辛接過那花瓣。

那是一瓣桃花。

不是人間尋常的粉白,是淺淺的緋色,如朝霞落在枝頭。

花瓣已干枯,卻仍保留著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香氣。

“父侯說,”姬發輕聲道,“三十年前,他追查祖乙王陵時,曾遠遠見過一座山。”

他頓了頓。

“那座山在東海之濱,青丘之北三百里處。”

“山中桃花盛開,緋色如霞。”

“父侯說,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他看著帝辛。

帝辛握緊那片干枯的花瓣。

“西陵。”他說。

姬發點頭。

“西陵。”他重復道。

他沒有再說。

他只是向帝辛深深一揖,轉身退出明堂。

帝辛站在原地,握著那片花瓣。

他忽然想起邱瑩瑩對他說過的話——

“殿下,您日后會遇見一個人。”

“遇見她之后,您就會明白,您父王為何會為我打開心門。”

他低頭看著那片花瓣。

緋色的,干枯的,來自三百年青丘的桃花。

他忽然笑了。

“父王,”他輕聲道。

“您找到了。”

他把那片花瓣收入袖中,貼身藏好。

然后他抬起頭,望向殿外湛藍的天空。

東海之濱。

青丘之北。

西陵。

那里,桃花正在盛開。

---

帝辛二年七月初七,乞巧節。

又是乞巧節。

帝辛獨自登上觀星臺。

他站在那里,望著夜空中那輪將圓未圓的明月。

去年的乞巧節,他在明堂中設宴,群臣畢至,賓主盡歡。

前年的乞巧節,父王還在。

父王陪著他和啟弟、子姝他們一起賞月,親手給他們分巧果。

父王說,寡人小時候,先帝也是這樣帶寡人過節的。

父王說,等啟兒再大些,寡人帶他來這里,把先帝教給寡人的,都教給他。

父王沒有等到那一天。

帝辛望著那輪月。

他忽然開口。

“父王,”他輕聲道。

“啟弟今年十一歲了。”

“兒臣教他認星星,他學得很快。”

“他說,等他長大了,也要像父王一樣,做一個守護萬民的好君王。”

他頓了頓。

“兒臣告訴他,您就是這樣的好君王。”

月光如水,灑在他年輕的面容上。

他沒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那輪明月。

很久很久。

身后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帝辛沒有回頭。

“太師,”他說,“寡人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比干沒有退下。

他走到帝辛身側,與他并肩站在觀星臺上。

“王上,”他輕聲道,“臣斗膽,有一事相問。”

帝辛轉頭看他。

比干看著他。

“王上可知,”他說,“先王駕崩那日,對臣說了什么?”

帝辛沒有說話。

比干輕聲道。

“先王說——‘寡人這輩子,從沒對任何人說過那兩個字。’”

他頓了頓。

“先王說——‘你替寡人告訴她。’”

他看著帝辛。

“王上可知,那兩個字是什么?”

帝辛沉默良久。

“寡人知道。”他說。

比干看著他。

“是……”他試探道。

帝辛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頭,望著那輪明月。

“父王,”他輕聲道。

“她知道的。”

“從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

帝辛三年春,朝歌城大旱。

從正月到三月,滴雨未落。田土龜裂,禾苗枯焦,百姓們日日望云,夜夜祈雨。

帝辛下詔罪己,減膳撤樂,素服避殿。

太廟中香煙繚繞,祝禱之聲晝夜不絕。

可是沒有雨。

熒惑沒有再現身。

那顆懸了三個月、等了一百年的暗紅色星辰,在先王駕崩那夜悄然隱去,再也沒有出現過。

可是沒有雨。

帝辛站在觀星臺上,望著萬里無云的晴空。

他忽然想起,父王曾對他說過——

“寡人這輩子,從不信命。”

他輕輕笑了。

“兒臣也不信。”他說。

他轉身走下觀星臺。

“傳寡人旨意,”他說,“開倉賑濟,免災區三年賦稅。”

“命各地水官疏通河道,引水灌田。”

“再有——”

他頓了頓。

“備車駕,寡人要出宮。”

比干一怔。

“王上要去何處?”

帝辛看著他。

“西陵。”他說。

---

帝辛三年四月初三,帝辛抵達西陵。

這是他第一次來到這里。

孤峰如劍,環水如帶,與姬發描述的一般無二。

可他沒有看到桃花。

山間只有蒼松翠柏,不知名的野花在風中搖曳。

沒有桃花。

帝辛站在渡口,望著那座霧靄籠罩的孤山。

“王上,”隨行的護衛低聲道,“此地荒僻,恐有兇險,臣等先入內探查——”

“不必。”帝辛說。

他獨自踏上渡口那條發光水草鋪就的通道。

封印沒有阻攔他。

不是因為他的法力——他沒有法力。

是因為他佩戴的那枚玉佩。

那是母妃留給他的遺物,通體素白,刻著一個“受”字。

他出發前將它系在腰間,不知為何。

此刻他知道了。

因為邱瑩瑩曾經觸摸過它。

她的靈力,三百年的九尾狐仙的靈力,殘留在玉佩之上。

西陵認得她。

所以也認得他。

帝辛穿過長長的甬道,走進那座圓形大廳。

太極流轉,星圖運轉。

祖乙王鼎靜靜立在廳中央。

鼎中空無一物。

玄圭碎片已被取走——被邱瑩瑩,被三百年前那個為商朝赴死的狐仙。

帝辛跪在鼎前。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來。

這里沒有父王,沒有邱瑩瑩。

只有三百年前那位先祖,隔著漫長歲月,用一尊空鼎守著他永遠等不到的后人。

帝辛叩首。

“祖乙王在上,”他輕聲道。

“不肖子孫帝辛,來此拜謁先祖。”

他頓了頓。

“兒臣不知該說什么。”

“兒臣只是——”

他沒有說下去。

他只是跪在那里,久久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

他忽然聽見身后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不是護衛。

不是隨從。

是——

他猛然回頭。

甬道入口處,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白衣,紅裙,長發以玉簪挽起。

鬢邊簪著一枝初開的桃花。

邱瑩瑩。

她站在那里,靜靜看著他。

三百年歲月在她眼底流淌。

他看著她,忘了呼吸。

“殿下。”她輕聲道。

不是王上。

是殿下。

如同那年海棠樹下,她最后一次回眸。

帝辛站起身。

他看著她。

他有很多話想說。

他想問她這三年來去了哪里,過得好不好,尾巴有沒有再斷。

他想告訴她父王駕崩那夜,握著她的手說“寡人愛你”。

他想告訴她,他把商朝守得很好,東夷平定了,諸侯臣服了,啟弟長高了。

他想告訴她,他很想她。

可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她。

邱瑩瑩輕輕笑了。

“殿下,”她說,“您長高了。”

帝辛看著她。

他忽然走上前,伸出手——

他想碰觸她的衣袖,確認她不是這西陵中的又一縷殘魂。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頓住。

她的身影,在日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是活著的。

她沒有死。

“你……”他的聲音沙啞如砂紙。

邱瑩瑩看著他。

“我沒有死。”她輕聲道。

她頓了頓。

“我答應了父王,要替他來看桃花。”

她看著他。

“桃花開了。”

帝辛看著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淚光閃爍,卻明亮如初雪。

“寡人看到了。”他說。

邱瑩瑩看著他。

“殿下,”她說,“您不該稱‘寡人’。”

帝辛一怔。

邱瑩瑩輕聲道。

“您父王說過——”

她看著他。

“自稱‘寡人’的人,沒有資格做夢。”

帝辛看著她。

“您要做夢。”她說。

“為您自己。”

帝辛沉默良久。

然后,他輕輕笑了。

“好。”他說。

“我不稱‘寡人’。”

他看著她。

“我做夢。”

邱瑩瑩看著他。

她忽然伸出手,將他鬢邊一縷散亂的碎發別到耳后。

就像多年前,帝乙為她做過的那樣。

“殿下,”她輕聲道。

“您的父王,是個好人。”

帝辛點頭。

“是。”他說,“他是好人。”

他頓了頓。

“我也是。”

邱瑩瑩輕輕笑了。

“我知道。”她說。

---

帝辛在西陵停留了三日。

邱瑩瑩帶他看了祖乙王鼎,看了那間三百年前玄甲軍士獨自鑿開的石室,看了山巔那株三百年樹齡的老桃樹。

老桃樹已近枯槁,枝干虬曲如龍,卻仍倔強地開出幾朵淺緋色的花。

“這是西陵第一株桃樹。”邱瑩瑩說。

她輕觸那粗糙的樹皮。

“三百年前,祖乙王親手種下。”

她頓了頓。

“他說,青丘的桃花開得太遠,他想在離家近些的地方,也能看到。”

帝辛看著那株老樹。

“他等到了嗎?”他問。

邱瑩瑩搖頭。

“他沒有等到。”她說,“他回朝后第三年便駕崩了。”

她看著那幾朵零星的花。

“可樹替他等了。”

“三百年。”

帝辛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株老樹下,望著那些緋色的、倔強的、不肯凋零的花朵。

他忽然想起父王。

父王也沒有等到。

可他留下的東西,替他等了。

商朝的江山,替他等了。

他——帝辛,替他等了。

“邱姑娘。”他開口。

“嗯。”

“我父王……”他頓了頓,“他臨終前,有沒有對你說什么?”

邱瑩瑩沉默片刻。

“他說,”她輕聲道,“他這輩子,從沒贏過。”

她看著他。

“可他贏了我。”

帝辛看著她。

“他還說,”邱瑩瑩輕聲道,“桃花開了,讓我替他來看。”

她抬起頭,望著那株老桃樹。

“我替他看到了。”

帝辛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里,與她并肩望著那樹緋色的花。

良久,他輕聲問:

“你還會走嗎?”

邱瑩瑩沒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折下一枝桃花。

她將它遞給帝辛。

“殿下,”她說,“您該回去了。”

帝辛接過那枝桃花。

他看著它。

緋色的花瓣在風中輕輕顫動,像是欲言又止。

他忽然問:

“我能再來嗎?”

邱瑩瑩看著他。

她沒有說“能”,也沒有說“不能”。

她只是說:

“西陵就在這里。”

“桃花每年都會開。”

帝辛看著她。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會跟他回朝歌。

她不屬于朝歌。

她屬于青丘,屬于西陵,屬于這株三百年老桃樹。

屬于——

父王。

他握緊那枝桃花。

“好。”他說。

他轉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住。

“邱姑娘。”他沒有回頭。

“是。”

“我父王……”他的聲音很輕,“他是這世上,最幸運的人。”

他頓了頓。

“因為他遇見了你。”

他沒有等她回答。

他大步向山下走去,再也沒有回頭。

邱瑩瑩站在原地,望著那個少年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晨霧中。

她輕輕笑了。

“殿下,”她輕聲道。

“您也是。”

---

帝辛三年五月,帝辛回到朝歌。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去了哪里。

他只是將那枝桃花供奉在太廟中,放在父王靈位之側。

那枝桃花在西陵的山風中開放,在朝歌的太廟中凋零。

它凋零時,花瓣一片一片落在那冰冷的靈位前,緋色的,淺淡的,像是從遠方寄來的信。

帝辛親手收起那些花瓣。

他將它們裝進一個小小的錦囊,貼身收好。

比干看見了。

他沒有問。

他只是跪在太廟中,為先王上了一炷香。

香煙裊裊,散入初夏悶熱的空氣。

“先王,”他輕聲道。

“邱姑娘,還活著。”

“她在西陵,替您守著那株桃樹。”

“王上也很好。”

“他把商朝守得很好。”

“您放心。”

靈位寂靜。

可比干覺得,他聽到了。

那隔著生死、隔著陰陽、隔著三百里山河與三十一年歲月的一聲——

“嗯。”

---

帝辛五年,太子子啟年滿十三歲,入朝參知政事。

帝辛手把手教他批閱奏章、接見使臣、與群臣議事。

子啟學得很快。

他本就聰慧,又肯下苦功,不出半年,已能獨當一面。

帝辛有時會想起邱瑩瑩。

想起她說的那句——

“您日后,會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看著認真批閱奏章的弟弟。

他想,也許她是對的。

也許他們這一代人,真的會比父輩做得更好。

因為他有啟弟,有比干箕子,有姬發,有那么多愿意為商朝赴死的人。

而父王,只有他自己。

父王守了三十一年。

他會守得更久。

他會替父王,守住這個父王用命換來的商朝。

---

帝辛七年,西伯侯姬發生擒崇侯虎,獻俘朝歌。

崇侯虎是商朝宿敵,盤踞西陲數十年,屢叛屢降,屢降屢叛。先王在位時三次征討,皆未能根除。

姬發一戰定之。

帝辛在明堂設宴慶功。

酒至酣處,姬發忽然問:

“王上,那位邱姑娘——您找到她了嗎?”

殿中寂靜。

群臣面面相覷,不知這“邱姑娘”是何人。

帝辛沒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她很好。”他說。

姬發看著他。

他沒有再問。

他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那就好。”他說。

---

帝辛十年,先王后姚氏薨。

她走得很平靜,像一盞燃盡了的油燈。

臨終前,她握著帝辛的手。

“王上,”她輕聲道,“本宮有一事,藏在心里十年了。”

帝辛跪在她榻前。

“娘娘請講。”

姚氏看著他。

“那年啟兒病重,邱姑娘為他斷尾續命。”

她頓了頓。

“本宮那時想,這世上怎會有這樣的人。”

她輕輕笑了。

“后來本宮知道了。”

她看著帝辛。

“因為她愛先王。”

“如同本宮愛先王一樣。”

帝辛沒有說話。

姚氏望著殿中那盞明滅的燭火。

“本宮入宮二十三年,”她輕聲道,“先王待本宮,始終客氣疏離。”

“本宮不怨他。”

“因為本宮知道,他的心,早在那年中秋夜,就給了另一個人。”

她轉過頭,看著帝辛。

“王上,”她說,“本宮求你一件事。”

帝辛握緊她的手。

“娘娘請說。”

姚氏輕聲道。

“日后若有機會,替本宮告訴邱姑娘——”

她頓了頓。

“本宮不恨她。”

“本宮……羨慕她。”

她閉上眼。

燭火搖曳了一下,然后熄滅了。

帝辛跪在那里,握著那雙漸漸冰冷的手。

他沒有哭。

他只是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轉暗,久到內侍們跪了一地、誰也不敢抬頭。

然后,他站起身。

“傳寡人旨意,”他說。

“先王后姚氏,謚號‘敬’。”

“葬于先王陵側。”

---

帝辛十二年,商容薨。

這位三朝元老,活了九十五歲,臨終前仍在病榻上口述奏章。

箕子守在他榻邊。

“太師,”他輕聲道,“您還有什么未竟之事?”

商容搖搖頭。

“老夫一生,”他聲音微弱如游絲,“無憾矣。”

他看著箕子。

“殿下,”他說,“老夫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太師請講。”

商容輕聲道。

“老夫年輕時,曾為先王卜過一卦。”

他頓了頓。

“卦象說——‘遇狐則興,失狐則亡’。”

箕子心頭一震。

商容看著他。

“老夫一直不懂這卦象是何意。”

他輕輕笑了。

“直到先王遇見邱姑娘。”

他閉上眼。

“原來卦象說的,不是王朝興亡。”

“是先王的命。”

他的呼吸漸漸弱下去。

最后一刻,他輕聲道:

“殿下……”

“商朝,就拜托你了。”

箕子跪在他榻前。

“太師,”他聲音沙啞,“臣記下了。”

商容沒有回答。

他的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直到入殮時都沒有褪去。

---

帝辛十五年,比干致仕。

他太老了。

七十三歲,須發如雪,連走路都要人攙扶。

帝辛準他歸養,賜宅一區,田千畝,金帛無數。

比干謝恩。

臨行前,他求見帝辛。

帝辛在偏殿見他——不是明堂,是偏殿。

這間偏殿,是先王當年為邱姑娘安排的居所。

帝辛即位后,一直保留原樣。

一榻一幾,一案一燈,連窗邊那盆蘭草都沒有挪動過。

比干跪在這間偏殿中。

“王上,”他輕聲道,“臣有一事,藏在心中十五年。”

帝辛看著他。

“太師請講。”

比干抬起頭。

“先王駕崩那日,”他說,“臣跪在殿外,親耳聽見——”

他頓了頓。

“親耳聽見先王對邱姑娘說——”

帝辛等著。

比干輕聲道。

“寡人愛你。”

殿中寂靜如死。

帝辛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那扇邱瑩瑩曾無數次倚靠的窗欞。

窗外,海棠花開得正盛。

風一吹,落紅如雨。

“臣那時想,”比干說,“先王一輩子,從沒對任何人說過這句話。”

他看著帝辛。

“可他最后說了。”

“當著臣的面。”

“當著滿殿跪伏的宮人。”

“當著這天地鬼神——”

他頓了頓。

“他對她說,寡人愛你。”

帝辛沉默良久。

“太師,”他說,“多謝你告訴寡人。”

比干搖頭。

“臣不是邀功。”他說。

他看著帝辛。

“臣只是想讓王上知道——”

他輕聲道。

“先王這輩子,雖然很累,雖然有很多遺憾。”

“可他不是不幸福的。”

“因為他遇見了邱姑娘。”

“因為他最后說出了那句話。”

他叩首。

“臣告退。”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向殿門走去。

帝辛望著他的背影。

七十三歲,須發如雪,步履蹣跚。

可他走得那樣穩,那樣慢,像是要把這五十年朝堂歲月,一步一步走完。

走到門邊時,比干停了一下。

“王上。”他沒有回頭。

“是。”

“臣活了七十三年,”他的聲音很輕,“見過許多人。”

他頓了頓。

“可臣從沒見過,像先王那樣的人。”

他輕聲道。

“也從沒見過,像邱姑娘那樣的人。”

他推門而出。

帝辛站在原地,望著那扇緩緩合攏的門扉。

窗外,海棠花瓣紛紛揚揚落下。

他忽然想起,邱瑩瑩離開那日,也是這樣的海棠花季。

她站在樹下,對他說——

“殿下,您日后,會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輕輕笑了。

“寡人做到了。”他輕聲道。

“邱姑娘。”

“您看到了嗎?”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風,穿過海棠花枝,拂過他的面頰。

溫柔如那年那人的回眸。

---

帝辛十八年,商朝大旱。

這一次,帝辛沒有罪己,沒有祈雨。

他親自率軍民疏通河道,引黃河水灌溉良田。

三月,河道成。

五月,甘霖降。

百姓們跪在雨中,山呼萬歲。

帝辛站在城樓上,望著那漫天大雨。

他渾身濕透,卻一動不動。

“王上,”侍從小心翼翼地撐起傘,“您該避避雨……”

帝辛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他說。

他望著雨幕中模糊的城郭。

“寡人等這場雨,”他輕聲道,“等了十八年。”

侍從不明白他在說什么。

他只是跪在那里,舉著那把被雨水打得噼啪作響的傘。

帝辛沒有看他。

他只是望著那雨。

望著那從天而降、洗凈塵埃、將整座朝歌城籠罩在水霧中的甘霖。

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父王對他說——

“寡人這輩子,從不信命。”

他輕輕笑了。

“父王,”他輕聲道。

“兒臣也不信。”

大雨滂沱。

他沒有撐傘。

他就那樣站在雨中,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雨停了,云散了,夕陽從云隙中灑下萬道金芒。

他轉身。

“回宮。”他說。

---

帝辛二十一年,箕子請辭。

他太老了。

七十七歲,眼也花了,耳也背了,觀星臺上再也看不清那些遙遠的星宿。

帝辛準他歸隱,賜箕子城為封邑。

箕子謝恩。

他沒有像比干那樣求見帝辛。

他只是獨自登上觀星臺,站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帝辛也在觀星臺。

他站在臺下,望著臺上那個蒼老的背影。

他沒有上去打擾。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著那位輔佐了兩代君王的老臣,度過他最后一次觀星之夜。

黎明時分,箕子從臺上走下來。

他看見了帝辛。

他沒有驚訝。

他只是走到帝辛面前,深深一揖。

“王上,”他輕聲道,“老臣告退。”

帝辛扶起他。

“太保,”他說,“寡人送你。”

箕子搖頭。

“不必了。”他說。

他看著帝辛。

“王上,”他輕聲道,“老臣年輕時,曾為先王觀過星象。”

他頓了頓。

“那時熒惑守心,老臣以為,商朝氣數將盡。”

他輕輕笑了。

“老臣錯了。”

他看著帝辛。

“氣數不在天,在王上手中。”

他后退三步,再次深深一揖。

然后,他轉身。

他沒有回頭。

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晨光中。

帝辛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越來越淡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二十一年前,邱瑩瑩離開那日,也是這樣沒有回頭。

他們都是往前走、不回頭的人。

他輕輕笑了。

“太保,”他輕聲道。

“多謝你。”

晨風拂過,將他的聲音吹散在黎明澄澈的天空中。

沒有人回答他。

可他不需要回答。

---

帝辛三十年,商朝大治。

東夷臣服,西岐歸附,南方諸侯歲歲來朝。

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府庫之錢貫朽而不可校。

帝辛站在觀星臺上,望著這座他守了三十年的城。

他老了。

五十一歲,鬢邊已生白發,眼角刻著深深淺淺的細紋。

可他腰桿仍然挺直,目光仍然銳利。

他看著這座城。

看著城中的萬家燈火,看著城外連綿的田疇,看著遠山如黛、長河如帶。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父王也曾站在這里。

父王對他說——

“寡人老了。商朝的日后,要靠你了。”

他輕輕笑了。

“父王,”他輕聲道。

“兒臣做到了。”

“兒臣把商朝守得很好。”

“比您守得還好。”

他頓了頓。

“您高興嗎?”

星漢無聲流轉。

那顆暗紅色的星辰,再也沒有出現過。

可他知道,父王聽到了。

隔著三十年歲月,隔著生死陰陽,隔著這萬里河山——

父王一定聽到了。

他轉身,向觀星臺下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年前,邱瑩瑩離開那日,曾對他說——

“殿下,您日后,會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那時沒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父王榻前,將額頭抵在父王冰冷的手背上。

三十年了。

他終于可以回答她了。

他抬起頭,望著夜空中那輪將圓未圓的明月。

“邱姑娘,”他輕聲道。

“您是對的。”

“寡人比父王做得更好。”

他頓了頓。

“可寡人還是沒有找到您。”

他輕輕笑了。

“您藏得太好了。”

“西陵沒有,青丘沒有,桃花谷中也沒有。”

“寡人找了三十年。”

他看著那輪月。

“您在哪里?”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月華如水,靜靜灑在他蒼老的面容上。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轉身。

“回宮。”他說。

---

帝辛三十三年,子啟薨。

他活了四十三歲,臨終前握著兄長長滿老繭的手。

“兄長,”他輕聲道,“我夢到父王了。”

帝辛握緊他的手。

“父王對你說了什么?”

子啟輕輕笑了。

“父王說——”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啟兒,你長大了。”

帝辛看著他。

子啟看著他。

“兄長,”他輕聲道,“我見到父王了。”

“也見到……邱姐姐了。”

帝辛心頭一震。

子啟輕聲道。

“邱姐姐……讓我告訴兄長……”

他頓了頓。

“她說——”

“桃花開了。”

他慢慢閉上眼。

手,從帝辛掌心滑落。

帝辛跪在那里,握著那只漸漸冰冷的手。

他沒有哭。

他只是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轉暗,久到宮人們跪了一地、誰也不敢抬頭。

然后,他站起身。

“傳寡人旨意,”他說。

“太子子啟,謚號‘孝’。”

“葬于先王陵側。”

他頓了頓。

“與父王、母后,葬在一處。”

---

帝辛三十五年,帝辛最后一次離開朝歌。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要去哪里。

他只帶著幾個隨從,輕車簡從,一路向北。

七日后,他抵達西陵。

孤峰如劍,環水如帶。

山中桃花盛開,緋色如霞。

他站在渡口,望著那座霧靄籠罩的孤山。

三十五年了。

他老了,頭發白了,腰也彎了。

可西陵沒有變。

那株老桃樹沒有變。

桃花也沒有變。

他獨自踏上渡口那條發光水草鋪就的通道。

封印沒有阻攔他。

他腰間系著那枚刻著“受”字的玉佩,掌心貼著那瓣三十年前帝辛元年姬發送給他的干枯桃花。

西陵認得他。

他穿過長長的甬道,走進那座圓形大廳。

太極流轉,星圖運轉。

祖乙王鼎靜靜立在廳中央。

鼎中空無一物。

鼎前,坐著一個人。

白衣,紅裙,長發以玉簪挽起。

鬢邊簪著一枝初開的桃花。

邱瑩瑩。

她老了。

三百三十三歲,九尾狐仙也有老去的一天。

她的面容不再如少女般光潔,眼角添了細密的細紋。

她的身后,三尾虛影靜靜搖曳。

那光芒很淡,很弱,像是風中殘燭。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仍然和三十五年前一模一樣。

溫柔的,澄澈的,帶著一點悲憫。

“殿下。”她輕聲道。

帝辛看著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淚光閃爍,卻明亮如星。

“寡人來找你了。”他說。

邱瑩瑩輕輕笑了。

“我知道。”她說。

“我等了您三十五年。”

帝辛走到她面前。

他在她身側坐下,與她并肩望著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

“子啟走了。”他說。

邱瑩瑩點頭。

“我知道。”她說。

“他來過這里。”

帝辛看著她。

“他說,”邱瑩瑩輕聲道,“桃花開了。”

帝辛沉默良久。

“他見到你了。”他說。

邱瑩瑩點頭。

“見到了。”她說。

“他還見到了父王。”

帝辛心頭一震。

“父王……”他的聲音沙啞,“也在這里?”

邱瑩瑩搖頭。

“父王不在這里。”她說。

她看著他。

“父王在您心里。”

帝辛看著她。

他忽然笑了。

“是啊,”他說,“他一直在寡人心里。”

他頓了頓。

“三十五年了。”

邱瑩瑩沒有說話。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手背上。

她的手很涼,像西陵終年不散的霧。

帝辛握緊她的手。

“寡人老了。”他說。

邱瑩瑩點頭。

“我也老了。”她說。

帝辛看著她。

“你后悔嗎?”他問。

邱瑩瑩搖頭。

“不后悔。”她說。

她看著他。

“您呢?”

帝辛沒有回答。

他只是握緊她的手。

“寡人這輩子,”他輕聲道,“從沒贏過。”

他看著她。

“可寡人贏了你。”

邱瑩瑩輕輕笑了。

“您父王也說過一樣的話。”她說。

帝辛看著她。

“是嗎?”他說。

“嗯。”

“那他贏了。”

邱瑩瑩看著他。

“您也贏了。”她說。

帝辛輕輕笑了。

他沒有再說。

他只是靠在她肩上,慢慢閉上眼。

她的肩膀很瘦,硌著他的顴骨。

可他覺得很舒服。

三十五年了。

他終于又見到她了。

他終于可以休息了。

“邱姑娘。”他輕聲道。

“嗯。”

“寡人……不是來帶你回去的。”他說。

他頓了頓。

“寡人是來……陪你的。”

邱瑩瑩沒有說話。

她只是將頭輕輕靠在他花白的發間。

“好。”她說。

鼎中,不知何時生出一縷極淡的、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輕,很柔,像三百年前祖乙王留下那道殘影,像六百年前成湯王燃燒了六百年的魂魄。

它輕輕籠罩著這對相依的人影。

西陵寂靜。

桃花無聲飄落。

緋色的花瓣落在他們肩頭,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落在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前。

不知過了多久。

帝辛的呼吸,漸漸平穩。

邱瑩瑩閉著眼。

她身后,三尾虛影中,最后一尾的光芒,正在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可她沒有睜開眼。

她只是輕輕握著他的手。

像那年他守在她榻邊那樣。

像那年他在城樓上目送她遠去那樣。

像那年他在梅園中吻她時那樣。

她輕輕笑了。

“子羨。”她第一次這樣喚他。

他沒有回答。

他的呼吸已經停了。

可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

緊緊的,像怕她再走掉。

邱瑩瑩沒有抽回手。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望著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

“子羨,”她輕聲道。

“我等了您三百年。”

“您等了我三十五年。”

她頓了頓。

“扯平了。”

她閉上眼。

身后,最后一尾虛影,化作點點金芒,散入西陵終年不散的霧中。

金芒如雨,紛紛揚揚。

落在她鬢邊簪著的那枝桃花上。

那桃花,剎那間開得極盛。

緋色的,淺淡的,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寄來的信。

像是六百年前成湯王沒有寄出的那封。

像是三百年前祖乙王沒有寫完的那封。

像是三十五年帝辛元年姬發送來的那封。

終于——

寄到了。

---

帝辛三十五年四月,帝辛崩于西陵。

史書記載——

“帝辛在位三十五年,東平夷狄,西和諸侯,南撫百越,北定鬼方。商朝中興,號稱盛世。”

“帝辛崩,天下縞素,百姓如喪考妣。”

“太子武庚立,是為后帝。”

太史令在竹簡上寫下這行字時,窗外正是暮春時節。

桃花謝了,枝頭結了青青的果子。

他將最后一筆落下,擱筆。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還是太史署的一名小吏,曾遠遠見過先帝一面。

那時先帝已經很老了,鬢發蒼白,可腰桿仍然挺直。

他站在觀星臺上,望著那輪明月。

他身旁沒有一個人。

太史令低下頭。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想起這件事。

他只是覺得,那輪明月,大概和今夜的一樣圓。

---

那一年,西陵的桃花開得格外盛。

守陵的老人說,他從沒見過這樣好的桃花。

緋色的,淺淡的,從山腳開到山巔,從渡口開到祖乙王鼎前。

風一吹,整座山都是緋色的霧。

老人們說,這是先王顯靈了。

年輕人們不信,笑他們老糊涂。

可沒有人去摘那些桃花。

它們就那樣開著,開著,開到花落,開到結果,開到下一年的春風再次吹綠山崗。

守陵的老人換了一個又一個。

桃花謝了又開,開了又謝。

不知過了多少年。

有一天,一個少年登上西陵。

他穿著玄色的衣,腰間懸著一柄劍。

他站在那株老桃樹下,望著那滿樹緋色的花。

“祖父說,”他輕聲道,“他的祖父的祖父,曾在這里見過一位白衣姐姐。”

他頓了頓。

“那位姐姐,是先王的故人。”

他伸出手,輕輕折下一枝桃花。

他將那枝桃花系在腰間,轉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住。

他回頭,望著那株老桃樹。

“你還在等她嗎?”他問。

桃樹沒有回答。

只有風,穿過千山萬水,拂過他的面頰。

溫柔如那年那人的回眸。

少年輕輕笑了。

“她會回來的。”他說。

“一定會。”

他轉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山巔,桃花靜靜開放。

緋色的,淺淡的,像從六百年前寄來的信。

信上說——

“寡人等你。”

信上說——

“我會回來的。”

信上說——

“桃花開了。”

風起。

花瓣紛紛揚揚落下,落在空無一人的山巔。

落在祖乙王鼎前。

落在三百年前那兩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曾經站立過的地方。

落在六百年歲月盡頭。

那里,有人在等。

一直在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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