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岐阜城時,已經(jīng)是六月八日,距離大軍開拔之日不遠了。
尾張與三河的部隊已經(jīng)向大垣集結(jié),信長正在岐阜集結(jié)最后的兵力。
得到長慶的回報,信長召他去了天守閣。
“你真就讓那個菊姬在身邊替你打蚊子?”信長饒有興致地問道,眼里藏著戲謔。
“是。”
“男人啊,能管住那根棍子,就贏了一半!”信長拍膝大笑。
他如今除了正室濃姬,高低也有四五個側(cè)室,這還不算那些小姓。
長慶不知信長如何能面不改色說出這番話。
“長慶,德川的家臣當(dāng)真把我的‘小信長’弄死了?”
長慶不愿添油加醋,以免織田與德川之間生出嫌隙,便按本多重次的原話復(fù)述一遍。
“德川家康有個好家臣啊……”信長輕嘆,隨即重重拍了拍長慶的肩膀,“若我與家康易地而處,你可愿替我殺了鯉魚?”
“當(dāng)然。”長慶答得干脆。
信長聞言大笑:“若真如此,我必借你人頭平息此事!”
“主公說笑了。您若是那般人,便不會有桶狹間之戰(zhàn)了。”
“說得也是!”信長笑意未斂,卻又搖頭。
“你太無趣了,長慶。不像猴子,猴子是嘴上怕,心里也怕。你是嘴上不怕,心里也不怕。但我最厭惡的,是嘴上懼我,心中卻不懼之人。”
“世上當(dāng)無這般人吧……”
“我怕你日后便是這般人……”
信長的試探一環(huán)扣著一環(huán),顯然是上位者的敲打之術(shù)。
“主公放心,若我嘴上懼了,那心里定然也是懼的。”
“與你商量一事。”信長話鋒轉(zhuǎn)得毫無停頓,“將軍有位家臣我甚為中意,欲讓他出仕本家。明智光秀……那個禿子,我總需給他些好處,畢竟他也是濃姬的表兄。”
“是。”
“我想讓你將明智城交還。畢竟是明智家祖業(yè),權(quán)當(dāng)借我。”
借?這位大舅子簡直把他當(dāng)小日子整。況且,他已經(jīng)承諾將明智城交給竹中重治了。
“不行。”長慶斷然拒絕。
“嗯……”信長先是點頭,誤以為商量已成。旋即回過味來,臉色陡然一沉。
“我收回領(lǐng)地,莫非還需與你商量不成?”
長慶也板起了臉。
“在下已許諾將明智城交予竹中半兵衛(wèi)。除非主公允將那一千石知行從別處補予重治。重治原本封地離我遠,將明智城交給他,本就是為巖村城守備考慮。”
“那就將他轉(zhuǎn)封至惠那郡吧……”
“那一千石知行如何處置?”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巖村城做了何事!”信長忽然低喝。
這般粗淺的詐術(shù),往往最為有效。
畢竟處置遠山氏、田畝增拓、扣留他國領(lǐng)民……長慶的屁股的確不干凈。
他頓時氣勢一餒,只得苦笑:“主公既已言明,便依此辦理吧。”
自己辛辛苦苦封地增產(chǎn),如今卻要割肉貼補竹中。
罷了,都是跟隨自己打天下的班底,虧一點就虧一點。
信長恢復(fù)笑意。
為了上洛大業(yè),上個月他再度與佛寺妥協(xié),此番征伐他更覺財力吃緊。
他本已打算,待嫡子奇妙丸元服后,便讓長慶輔佐。
這點御下平衡之術(shù),他向來熟稔。
再苦一苦妹婿,也無妨。
移封的令狀在大軍開拔時便下達了。
竹中重治從原本遠離巖村的不破郡,轉(zhuǎn)封至惠那郡。
雖石高未增,但這讓毛利氏的領(lǐng)地更為集中,對于巖村城的戰(zhàn)略意義重大。
長慶卻心中愧疚,明智城本是許諾,如今因信長一言而作廢,他必須給竹中一個交代。
六月十二日,竹中重治來到了巖村城,他的菩提山城被交還給了信長,現(xiàn)在的封地連居城都沒有。
“半兵衛(wèi),此番是我對不住你。”長慶直言。
竹中重治微微一笑:“主公何出此言。信長公之令,豈是臣下可逆?何況惠那郡雖偏,卻扼守東山道支線,正是用武之地。”
長慶擺擺手道:“但我不能讓你吃虧。你的居城,毛利家上下一起給你修筑。”
他招手喚來本多正信。
“正信暫借你半年,助你規(guī)劃田畝、整備水利。另從我直領(lǐng)調(diào)撥工匠三十人、農(nóng)具五十套、糧種十石,作為此次轉(zhuǎn)封的補益。”
竹中重治眼眸微動,拜道:“此恩重治銘記。”
長慶扶起他:“我要你在三年內(nèi),將此地建成不輸于明智城的據(jù)點。巖村城北側(cè)防務(wù),日后便托付你了。”
“必不辱命。”
……
接下來的兩個月,信長果然成功驅(qū)逐了六角氏,但卻在南近江遭到了三好和松永的抵抗。
這又和原本的歷史不一樣。這時候三好三人眾和松永并沒有完全鬧翻。
七月盛夏,新筑的大慶山城本丸的地基已初步夯成。
竹中用這個名字,表達了自己對于主君的仰慕。
長慶再度來訪時,見竹中重治正與本多正信在工地上討論二道城的搭建問題。
服部春安、前田慶次帶著十余名騎兵馳馬而來,馬背上還馱著數(shù)頭剛獵得的野豬。
大老遠,春安就呼喊道:“主公!聽說這兒筑城辛苦,我?guī)豪蓚兇蛐┮拔秮黻麆冢 ?/p>
“好!今夜便在此設(shè)宴,烤野豬,飲濁酒!”長慶朗聲道,“所有參與筑城的人,不分地位,一起同樂!”
歡呼聲頓時四起。
夜幕降臨時,大慶城中燃起巨大篝火。
野豬烤得油脂滋滋作響,酒甕依次傳開。
農(nóng)兵與武士混坐,談笑間已無嚴(yán)格界限。
宴至酣處,前田慶次忽然起身,舉碗高呼:“我等愿隨主公!日后更要隨主公馳騁天下,爭他一遭不朽功名!”
“愿隨主公!”歡呼聲如山呼海嘯,驚起林間夜鳥。
長慶起身,舉碗回應(yīng):“喝!”
“喔!!!”
聲震四野,星河欲墜。
九月,大慶城二道城初具規(guī)模,與巖村城遙遙相望,互為掎角之勢。
然而織田信長,在三好和松永的頑強抵抗下上洛失敗,三好三人眾和松永久秀聯(lián)手,不停從大和、南近江襲擾信長的側(cè)翼,信長攜帶的軍糧根本不支持他攻克上洛之路上的數(shù)個城池。
信長無奈只能退回了岐阜。他將南近江大部分土地收歸自己持有,少量分封給了家臣和豪族。
從某一方面來說,信長輸了。
就在這個時間點,德川已經(jīng)獨占三河、遠江兩國,武田坐擁信濃、甲斐、駿府、上野半國。
一旦陷入“織田包圍網(wǎng)”,織田的實力不足以支撐其獲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