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祿九年(1565)一月。
巖村城的冬日,濕冷異常,也就只有雪景能稍微寬慰人心。
這雪可真白……
長慶撫摸著懷里的阿市,心中竊喜這次北伊勢的攻略自己不用去。
不抓緊時間開枝散葉怎么行……這個時代可是需要很多兒女的。
改個姓就繼承了別人的家業,再改回來就都是自己的了。
這次北伊勢攻略由丸目長惠帶隊,服部春安、竹中重治輔助,應該沒什么問題。
長慶站起身,扶著欄桿眺望。
三百人的隊伍在晨霧中出發,馬蹄踏碎雪片,沿著山路向西而去。
阿市整理好衣衫站了起來,她的臉頰發著紅。
她知道信長和濃姬雖然親熱也不太講究場合,但還不至于在天守閣頂層玩兒那么多花樣。
這里可真高……
她想著,不自覺地手也扶上了欄桿,隨即又想到了什么,連忙躲進了里屋。
……
北伊勢的久須城坐落于丘陵之上,城砦也就比森部城大上一倍,能駐扎數百人,是神戶家在北方的重要據點。
瀧川一益五千人大軍,又有前田利家、池田恒興兩員猛將,攻克此城當然容易。
第三日拂曉,毛利軍抵達尾張地界的瀧川本陣。
瀧川一益的軍帳中,這位以穩健著稱的將領正與前田利家等人商議攻城。
見巖村援軍到來,他起身相迎。
前田利家知道前田慶次出仕了毛利,正為此事高興,于是也站起身來迎接。
池田恒興和毛利一起攻略過稻葉山城,自然也給毛利家面子,見其余兩人站了起來也站了起來,只是他看上去沒有那么殷勤。
“三位遠道而來,辛苦了。久須城守將乃神戶家猛將長野右京,守軍約五百,城墻不高,但地勢險要。既然人已經到齊,便立刻開始強攻吧!”
丸目長惠自然表示同意。
五千打五百,還是速攻,干就完了。
大軍隨即躍過邊境,到達了久須城外。
瀧川一益立刻下達了攻擊命令。
鼓聲隆隆,法螺聲嗚嗚作響。
織田軍的足輕們發出震天的吶喊,扛著竹束和簡陋的梯子,如潮水般向久須城涌去。
城頭上箭矢如飛蝗般落下,間或滾下擂石熱油,沖在最前面的織田軍頓時出現了傷亡,攻勢為之一挫。
前田利家眉頭微皺。池田恒興握緊了刀柄,準備親自帶隊壓上。
然而,就在此刻,負責西門佯攻的毛利軍動了。
丸目長惠攀附在竹梯上,足輕們架著梯子再往前跑,服部春安和幾個丸目家臣也是如此照做。
竹梯被勉強抬起,架在城墻下,然后就被數人支了起來,頂上了墻頭。
毛利軍的士兵各盡其責,有人扛著楯牌掩護搭梯子的人,有人回射壓制對方的弓箭手。
“好陣勢!”前田利家眼睛一亮,脫口贊道。
丸目長惠剛攀上城頭,服部春安也被頂了上去。
或許是士兵操練得還不夠成熟,慌亂中梯子被搭得翻了一面。
春安夾緊了竹梯,倒掛其上,揮舞著太刀大罵:“混蛋!反了,快扶正!”
然而下面的士兵已經開始進攻了,不少人已經爬上了梯子,根本無法翻動。
這一幕,看得附近的池田恒興忍俊不禁,但他又看到丸目長惠在城頭大殺四方,立刻收斂了笑意。
竹中重治負責指揮后續部隊和毛利家的精銳——弓箭手。
這些弓箭手可都是“葦名流”的精銳,一日三頓飯養出來的猛男。
“弓箭,集中射擊那個箭櫓!壓制!”
“第二組,梯子跟上!”
丸目長惠已經成功登上一段墻垣,他手持太刀,身形矯若游龍,刀光所至,血花迸濺,試圖圍上來的守軍竟無一合之敵。
“這就是……葦名流嗎?”池田恒興看得有些愣神。他自詡勇武,但想到先登身陷重圍,便覺得自己做不到。。
服部春安此刻也攀上城去,他背著一張五尺藤弓,專挑守軍的頭目下手。
春安、長惠的精銳很快在城頭撕下一片口子,毛利軍的弓箭手也開始登城壓制地方的援軍。
大量敵人被吸引到了毛利軍這邊,瀧川一益立刻抓住了戰機。
“快!猛攻!”他大聲呼喊著。
然而池田恒興早就在陣前催促著進攻了。
他揮舞著長槍吼道:“別只看著別人立功!快沖上去!”
有了其余軍隊猛攻,毛利軍的壓力大減,很快城防就被撕得千瘡百孔。
很多敵人還來不及退到本城,就已經被分割包圍。
久須城的防御,從毛利軍登上的那一刻起,便開始崩潰。
本城的長野右京試圖收攏殘軍,但被丸目長惠一箭射中肩胛,重傷倒地。
主將重傷,守軍士氣徹底瓦解。剩下的戰斗變成了單方面的清剿。
毛利軍的三百人,就像打了雞血,為了擴大戰果,其悍勇和效率,讓隨后涌入的瀧川軍本隊都感到心驚。
前田利家沖進城內時,尸骸遍布。
他不禁啐了一口,罵道:“這還打個屁,功勞都快被撈沒了!”。
戰斗在半個時辰內便基本結束。
久須城頭飄揚起瀧川一益的丸豎木瓜紋旗,而本城上卻被服部偷偷插了一根毛利家的一文字三星旗幟。
清掃戰場、統計戰果時,瀧川一益看著呈報上來的文書,久久不語。
戰損比他預想的要小得多,關鍵的首功和最大的戰果,都記在了毛利軍名下。
丸目長惠活捉了長野右京不說,個人討取首級十五。
服部春安殺敵九,但他砍的幾乎都是指揮頭目。
竹中重治指揮得當,麾下射死近乎百人。
反觀他麾下的織田主力,雖人數眾多,斬獲卻少得可憐。
傍晚,軍帳內舉行了戰后評功會。
瀧川一益端坐主位,前田利家、池田恒興分坐左右,毛利軍三將和其余從征的豪族坐在下方數排折凳上。
他首先肯定了全軍奮戰,然后宣布了諸將的功績。功勞需要上報信長等待獎賞,但他可以頒發私人的感狀。
丸目長惠面無表情地致謝,接過感狀便回到了座位上。
服部春安接過狀紙時,卻發表起了感言來。
“瀧川大人厚意,我等心領。只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顧全大家的臉面。
“此番攻城,敵軍不過五百,我軍有五千之眾,破城不過易如反掌。我家主公常教導我等,‘勝易之戰,何功之有?’昔日隨主公侵攻美濃,森部城下以寡敵眾,征討三家豪族更是絕境奮武,如此方顯男兒本色。相較之下,今日之戰,實在……慚愧。若因此等戰績便得感狀,我等回巖村城,怕是無顏面對主公,更恐被其余家臣笑話。”
帳內一片寂靜,針落可聞。
丸目長惠是毛利家筆頭,微微皺眉卻并未斥責春安。森部之戰,他未曾參與,自覺沒有資格批評這名同僚。
竹中重治卻是臉色刷的一白,本想提醒同僚慎言的他,此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