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細川藤孝痛哭失聲。
義輝不再看他,目光重回長慶臉上。
“長慶……最后……再幫我一個忙……”
長慶心中已然明了。
“將軍請講。”
“為我……介錯。”義輝一字一句,斬釘截鐵,這是屬于征夷大將軍的最后尊嚴。
“我可以戰死……不能被俘受辱……更不能死于亂兵蹂躪。家臣們下不去手,你來,別耽誤時間,讓他們帶著我的人頭請求朝倉發兵討伐。”
長慶緩緩地點了點頭,拿起了將軍的愛刀三日月宗近,將它從腋下抽出,將血液抹盡。
“呵呵,刀都鈍了,不過以你的刀法,應該能給我個痛快吧……這刀就送你了……”
義輝雙手握住肋差,將刀刃對準自己的腹部。用盡最后的力氣,做出了最簡單的一字切。
所謂一字切,是最普通的切法,只是為了節約時間。
“長慶,動手!砍漂亮點!”義輝雙手扶住膝蓋,挺起了脊背、
長慶點點頭,舉起了三日月宗近。
“請上路吧……”
一道干凈利落的寒芒閃過。
足利義輝的身體保持著原有的姿勢,鮮血從頸間涌出,頭連帶著一層脖頸的皮,沒有徹底掉落。細川藤孝立刻取來布,將首級切落包上。
將軍家臣們垂著臉。他們沒想到奮戰至此,卻只能得到主君的尸首。
小笠原長時虎目含淚,對著遺體重重叩首。
遠處,更大的喧囂正在從其他方向傳來,不知是敵是友。
松永久通已死,松永久秀、三好三人眾豈能善罷甘休。
“細川大人,小笠原大人!將軍遺命,讓我們突圍。此地不可久留!”長慶喊到。
細川藤孝抹去眼淚,將裝有首級的包袱背在身后,喝道:“事已至此,大家都盡力了!一定要逃出去,為將軍報仇!”
小笠原長時也站起身,握緊刀柄。
“走!跟我來,我知道一條小路!”
……
長慶一行人沿著坂本地區的山路艱難前行。
小笠原長時在前引路,細川藤孝背著裝有將軍首級的包袱走在中間,毛利長慶走在最后,其余十余名殘兵相互攙扶,人人帶傷。
眾人看到琵琶湖時,已經是深夜了。
湖面上的白月光,就像灑下的細碎鹽粒,引得足利家臣心口刺痛。
“前面有座廢棄的寺廟,可以暫避。”小笠原指著山腰處低聲說道。
細川藤孝擦了擦額頭的汗,他的手臂在突圍時被箭擦傷。草草包扎的布條已滲出血跡。
“不能停太久。松永久秀得知兒子被殺,定會發瘋般搜捕我們。”
長慶回頭望向來路,遠方山林在微風中晃動,就像一道道人影。
“細川大人說得對。稍作停留,就一股氣進入北近江,那樣便安全了。”
眾人進入寺院,立即取水和鹽清洗著傷口。
細川藤孝將包袱小心放在佛壇前,對著它深深一拜,隨后對著大家說道:“我們必須分頭行動。集中在一起目標太大,萬一有什么意外,便辜負了將軍的苦心……”
小笠原長時正給一名受傷的家臣包扎,聞言抬頭:“細川大人有何打算?”
“將軍的弟弟覺慶法師(足利義秋)還在奈良興福寺修行。他是將軍的親弟弟,必須迎回,繼任征夷大將軍之位。”
一名三十多歲的家臣猶豫道:“可覺慶法師已出家多年,萬一敵人提前埋伏……”
“所以必須隱秘行事。”細川藤孝打斷他,“我一個人去奈良。我曾在興福寺研學,又熟悉那里地形人事。”
長慶點頭稱是。他巴不得足利義秋早點求助織田家,只有織田家不斷擴大版圖,自己才能快速崛起。
細川藤孝又看向包袱,“將軍的首級必須送往越前朝倉家。朝倉家素以擁護幕府自居,若見將軍首級,或許能激起他帶著淺井一并發兵上洛。”
他頓了頓,目光落剛才提出異議的武士身上:“和田惟政大人,此重任托付于你。”
被點名的和田惟政單膝跪地:“定不辱命!”
細川藤孝轉向長慶與小笠原,“為將軍報仇的義舉也需要另一股力量。”
小笠原長時眼睛一亮:“織田家?”
“正是。織田信長如今坐擁兩國,實力不在朝倉之下。希望織田家也把將軍遇害真相告知東國大名,揭露三好、松永逆賊弒君的罪行,讓東國大名共討之。”
這番說辭雖然大義凜然,但誰都知道很不現實。
細川藤孝的用意,只是想分頭下注罷了。
小笠原長時一心復興家業,早就巴不得投入織田家。殺入重圍,他自覺已經盡了忠義。而且因為這件事,他更明白了幕府的無能。
他握緊刀柄,鄭重點頭道:“細川大人思慮周全,我愿與長慶殿同往。”
細川藤孝自然看得出他的打算,但他卻不愿點破。時下為了奪回舊領的武士如過江之鯽,為了家業轉投別家也是人之常情。
“事不宜遲,今夜就分頭出發。”細川藤孝開始分配,“我和兩名輕傷者走山路往奈良,毛利大人和小笠原大人往東,入美濃。其余人跟隨和田惟政前往越前,只要進入北近江,你們就徹底安全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若有人被捕,絕不可透露其他人去向。我們所有人,都是將軍遺志的火種,只要有一人成功,足利家就還有希望。”
眾人肅然,齊聲應諾。
長慶有些驚訝于細川藤孝的表現,沒想到此人竟是一腔熱血的忠臣。
夜幕降臨前,三支小隊悄然離開廢棄寺廟,消失在琵琶湖周邊的山林中。
……
三日后,稻葉山城之中。
織田信長聽完長慶的稟報,眼中透著一股不可思議。
這么大逆不道的事,居然就這么明擺著干了。
三好和松永哪怕是下毒、暗殺,他都能理解,沒想到對方偏偏選擇堂而皇之的攻打將軍。
相對而言,將軍的死訊卻并沒有那么讓他意外。
小笠原長時跪在長慶身后,大氣不敢出。這位傳聞中行事乖張的尾張大名,給他的壓迫感竟不亞于已故的將軍。
終于,信長開口:“松永久通,真是你百步外一箭射殺的?”
“是。”長慶平靜回答,“箭矢先穿一名親兵,再貫其目。”
信長忽然大笑:“好!殺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不過,足利義輝死了……幕府最后一點威嚴,也隨他而去了。”
長慶不禁皺眉,好歹將軍的家臣還在這里。
“我知道他想什么。”信長轉身,目光銳利,“他想讓我們這些大名為他報仇,重振幕府。這對我是好事!”
信長的眼光落在了長慶的腰間,他雖然喜歡西洋的玩意兒,卻也喜好刀劍。
“你身上的那把刀,是三日月宗近?”
長慶有些肉痛,卻只能無奈將刀奉上,嘴里還不忘強調,“此乃將軍臨終所贈。”
信長抽刀出鞘,寒光映照他的臉龐。
“好刀……”
他忽然流露出一種忍痛割愛的表情,“你留著吧……反正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嗯?什么情況?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