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霜重如雪。
長慶在細川藤孝引領下穿過二條城曲折的回廊,來到西側的射場。
場地開闊,百步外立著三枚靶子,草編的靶心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
今天又要玩兒射箭了?
一人已等候在場邊。
他年約五十,身形敦實,眼睛中充滿了殺氣,一看就是戰(zhàn)場上征戰(zhàn)多年的武士。
“這位是小笠原長時,將軍的弓術師范。”細川藤孝介紹道,“將軍聽聞葦名流亦重弓馬之道,特請二位交流技藝。”
小笠原長時。長慶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
此人是信濃名門,與村上義清、木曾義康、諏訪賴重并稱“信濃四大將”,卻在與武田信玄的爭斗中節(jié)節(jié)敗退,曾依附于上杉謙信,后改投足利義輝。
歷史上,這人表現(xiàn)非常勇武,善于弓馬,卻終生未能恢復故土,病逝他鄉(xiāng)。
德川家開創(chuàng)幕府后憐憫其“雖歷苦難,其志不改”,將其子孫封為十五萬石大名。
“久仰小笠原武名。”長慶鄭重行禮。
小笠原長時還禮,“不過流亡之身罷了。倒是閣下,昨日劍術得將軍盛贊,聽聞閣下曾教授淺井氏弓道,想來弓道造詣亦是不凡。”
“略知一二。還請長時公指點。”
小笠原長時不再多言,走向弓架。他取下的是一張七尺的四方竹重藤弓。
“小笠原流射法八節(jié):足踏、胴造、弓構、打起、引分、會、離、殘心。每一節(jié)皆有定式,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他站定,雙腳與肩同寬,側身對靶。搭箭,引弦,動作流暢。
屏息、松弦。
“哆”的一聲悶響,箭鏃深深嵌入靶心,箭尾顫動不止。
“好!”細川藤孝刻意地大聲贊嘆。
小笠原長時微微頷首,臉上并無得意,反而有一絲苦澀。他將弓遞給長慶:“請。”
“此乃葦名流‘貫中久’之奧義……”
風聲。初冬晨風穿過射場,掠過枯草,帶來遠山的氣息。
弓鳴。手中重藤弓在微風中如同巨大的翅膀。
感知風的流向、弓的呼吸。
長慶睜開了眼睛。
“哆!”
第二箭精準命中長時射出的箭尾,木制的箭桿被劈成兩半,箭鏃深深嵌入靶心,與第一箭的箭孔幾乎完全重合!
細川藤孝張著嘴,忘了合上。侍立的武士們瞪大眼睛,有人揉了揉眼,以為自己看錯。
小笠原長時一步踏前,又一步,再一步,幾乎是踉蹌著奔跑而去。
他走到靶前,手指顫抖地劃過自己那支箭的斷面。
“難以置信?百步穿楊便已經是奇談,沒想到今日見到二矢相續(xù)。”
他快步走回長慶面前,然后,在細川藤孝和所有武士驚愕的目光中,深深鞠躬,額頭幾乎觸地。
“請收我為弟子。”
長慶愣住了。原信濃守護,居然就這么拜師,也太扯了。自己又不是什么戰(zhàn)國魅魔。
“小笠原大人,這……”
“請務必答應!”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我看得出,閣下非常人。信長公得你輔佐,三年取美濃,未來不可限量。他日……他日若有機會,可否助我恢復信濃故土?”
原來是為這個……我的巖村城緊鄰信濃,難怪。
但有了此人,他日能策動信濃的豪族也是好事。
“我會稟報信長公的,若時機到來,必助你一臂之力。”
小笠原長時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滑落。
長慶扶起他,看向了細川藤孝。
那人恭順地眼神,似乎并不意外主公的家臣求助于遠方的大名。
這一切顯然是足利義輝授意的,他一直惱怒武田信玄未遵守承諾侵吞整個信濃,現(xiàn)在他想借著織田氏宣揚幕府的權勢。
……
第三天上午,長慶正坐在客院中擦拭自己的愛刀。
這兩天他總覺得氣氛不對勁,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自己劍豪的直覺。
他將東西收好,準備向將軍辭行。
細川藤孝引他去了西廂,只說“將軍今日正在招待貴客”,下午會約見長慶。
歷史的記憶在腦海中翻騰。
永祿九年(1566)五月,三好三人眾和松永久秀率軍突襲二條城,足利義輝奮戰(zhàn)而亡。
歷史已經改變了。美濃早三年陷落,武田提前侵攻今川,那永祿之變?yōu)槭裁床荒芴崆埃?/p>
長慶猛地起身,走到院中,側耳傾聽。
不對勁。
他推開院門,廊下空無一人。本該守在這里的兩位武士不見了。
直到轉過最后一個回廊,血腥味撲鼻而來。
五具尸體橫在廊下,都是將軍的親衛(wèi)武士,胴甲被劈開,血染紅了榻榻米。死亡時間不超過一刻鐘,血還未完全凝固。
長慶蹲下檢查傷口,刀口深而窄,是高手所為。他抬眼看向主殿方向,那里隱約傳來喊殺聲。
永祿之變,提前爆發(fā)。
媽的,快跑路!
長慶和將軍非親非故,當然保命要緊。正準備溜走,迎面就有三個武士包圍上來,話也不問,舉刀就砍了過來。
“我是路過的!”長慶辯解道。
“路過也得死,今天沒人能活著離開將軍御所!”武士冷笑道。
長慶穩(wěn)穩(wěn)拔出刀來。
“一言為定!”
第一刀,刺穿一名武士的咽喉。
第二刀,斬斷一名武士的手臂。
第三刀,在第三人舉刀欲劈時,刀已經穿過了他的腦袋。
一個呼吸間,三條性命轉瞬即逝。
院門外的赤甲武將瞳孔微縮。
他抬手,身后二十余名武士如潮水般涌入院中。
他們陣型散而不亂,顯然都是久經沙場的精銳,其中還有五人已經張弓搭箭。
“放箭。”武將大喝一聲。
弓弦震震,數(shù)支箭矢破空而來。
長慶不退反進,向前疾沖三步,刀光如一道銀色屏障。
三支箭被刀身格飛,兩只支擦著肩膀掠過。
就在這一瞬間,他已沖入持刀武士的陣中。
刀起,頭落。
一名武士的頭顱飛起時,眼中還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
長慶身形如鬼魅,在刀光槍影中穿梭。
但敵人太多了。
一支冷箭擦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血痕。又一桿長槍刺穿了他的衣袖,卷走了他半截袖子。
不能在開闊地硬拼。
他一刀逼退面前之敵,同時身形急退,手一扶廊柱,撞入紙門之中。
“追!”赤甲武將冷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