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掃過堆積如小山的首級,最后又看向了長慶那張充滿期許的臉。
“沒聽到嗎?我說撤退!”
長慶悻悻答了一聲“是”,然后招呼部隊搬運著戰利品。
諸將站在信長兩側,臉上一陣發紅,一陣發白,全然沒想此番興師動眾,連半點功勞都撈不著。特別是以善攻著稱的柴田勝家、森可成,笑又笑不出,主動稱贊的話卻又拉不下臉說。
四百破六千!桶狹間雖然美其名曰是三千破四萬,但實際達成奇襲時是兩千破五千,兩者完全不可相提并論。
“別都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信長拽過馬頭,“慶祝的事回去再說,權六(柴田勝家)為前軍,三左(森可成)你殿后!”
信長的反復無常,長慶已經習慣了。
柴田勝家在路過長慶身邊時,故意放慢了速度,以長者的身份說了句鼓勵的話。
“干得好!”
長慶對歷史上的柴田勝家還是很同情的。賤岳合戰時,若不是佐久間勝政沒有及時撤退、前田利家突然跑路,柴田勝家也不至于大敗。
于是他低頭致意,“多謝柴田大人的夸獎。”
全軍進入清洲城時,長慶的奇襲隊已經變得無精打采。就像男女在整夜的激情后,只渴望長眠不起。
信長用馬鞭指著隊列,在城門口訓話:“你們!昨夜追隨毛利長慶,以寡擊眾,擊潰齋藤先鋒,大漲我軍威!此戰首功,歸于爾等!參戰者,皆有重賞!負傷者,厚加撫恤!戰死者,優恤其家!”
沉悶的氣氛被打破,低落的士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回升,那些疲憊的臉上重新有了光彩。
“現在可以歡呼了!”
……
“主公真是的……”前田利家站在長慶身邊,感慨道。
“收買人心?”長慶笑了笑,“反正也是他的軍隊。”
秀吉湊過來,小聲道:“不過,我們的功勞什么時候算……”
“那是主公和家老們該頭疼的事,這種功績,恐怕要拿出一兩千石才能打發我們吧?”長慶望向信長遠去的背影,發出了低笑聲。
織田家此時家臣數量龐大,雖說勉勉強強拿得出幾千石的獎勵。但這次獲勝,織田家并沒有拿到一寸美濃的土地,大肆封賞只會加劇織田家的財政壓力。
丸目長惠看著歡呼的手下,陷入了沉默。這時已經有不少士兵的家屬已經來到城門口。
見到親人回歸,他們大多都是滿臉笑意,沒有見到親人回來的,都在嚎啕大哭。
信長讓人現場發放了扶持糧,人們三三兩兩地離開,有些方才震耳欲聾的傷痛卻被幾袋米撫平。
“長惠!”
“……”
“長惠!發什么呆呢!隨我去道場!”
“是!”
長惠一溜小跑跟上了長慶。
“咱們道場死了十多個人吧?”
“對。”
“咱兩一人出點錢,讓秀長給他們家里人送去。咱們主仆同俸,我還要養秀長,一人一半!”
丸目長惠看著長慶“斤斤計較”的樣子,難得地露出了笑意,“是,主上!”
一日后,信長才將感狀頒發下來,長慶將自己和長惠那份直接裱在了道館里當廣告。
長惠這種傳統武士顯然對此有些抗拒,但他也只是裝裱時找了個借口出門。
關于奇襲隊四人的實質性獎勵,直到第二日才到來。
評定間內。
織田信長穿著新買的皮靴,林秀貞、柴田勝家、丹羽長秀、森可成、佐久間信盛等人分列左右。
中央跪坐著毛利長慶、木下秀吉、前田利家、丸目長惠。
“此番奇襲,你們干得不錯。以寡擊眾,斬將奪旗,大漲我軍威名。美濃齋藤氏經此一敗,短期內不敢再犯我邊境。”
信長說罷,對林秀貞點了點頭。
林秀貞拿身旁的小案上,放著四份文書。他拿起了右邊第一份,朗聲道:“論功行賞。前田利家。”
“在!”利家上前一步。
“你隨隊沖鋒,斬敵十,所部殺敵百余。加三百石知行!”
“謝主公!”利家雙手接過文書。
“木下秀吉。”
“在!”秀吉的聲音格外響亮。
“你混亂敵軍,斬敵二,所部殺敵七十。加知行、俸祿各一百石!”
秀吉眼中放出光來,雖然沒有領地,但實質上并沒有多少差別。
“丸目長惠。”
長惠沉默上前。
“陣斬二十三人,護衛主將,武勇過人。因你是毛利長慶的家臣,便由你的主君獎勵你吧!。”
長慶與長惠主仆同俸的奇聞,信長早已聽到過,直接將功績算給了長慶,這樣還可以省下一些獎勵。
“是!”相比前面兩人,長惠要顯得淡定得多。
最后,林秀貞的目光落在長慶身上。
“毛利長慶。”
“在。”
“你為主將,決策果敢,指揮有方,斬敵二十,所部斬敵兩百余,討取敵大將二人。此戰首功。加知行六百石,授侍大將。”
加上這六百石,長慶已經是高級的家臣了,而且距離城主之職也不遠了。
這種躍升速度,在織田家乃至整個戰國都是罕見的。
“謝主公!”長慶平靜地接過文書。
“好了,下去吧。”信長揮了揮手,“好好操練部隊,仗還有得打。”
四人行禮退出。
走出評定間,秀吉幾乎要跳起來:“六百石!長慶大人……”
“噓。”長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先回去再說。”
他注意到走廊轉角處,幾個黑母衣眾正聚在一起低聲交談,其中佐佐成政那張臉再眼熟不過了。
……
當晚,城下町的酒館里已經傳遍了封賞的消息。長慶的名字在清洲城的每個角落被反復提及。
“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以四百破六千?我看是夸大其詞。”
“聽說他們違背武士道義,殺害了本該放走的敵將……”
這種聲音不知何時從美濃傳了過來。
到了第二天清晨,一匹來自美濃方向的快馬沖入清洲城,給信長帶來了最新的情報。
齋藤家正在大肆宣揚織田軍背信棄義的暴行。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
“聽說了嗎?那個毛利長慶,違背約定還下令屠殺!”
“武士的諾言如同生命,這種人……”
“信長公怎么會重用這種不義之徒?”
天守閣最上層的房間里。
林秀貞,正面色嚴肅地向信長進言:“主公,此事非同小可。武士之道,信義為本。毛利長慶此舉雖贏得一戰,卻失了大義。如今美濃齋藤家大肆宣揚,周邊豪族議論紛紛,若此事處理不當,恐損我織田家聲望。”
信長認真地點著頭,“說的不錯!那么,依你之見?”
“應降低對毛利長慶等人的封賞!”
“你的意思是讓我懲罰剛剛立下大功的部下對吧?”信長擺出一副真心求教的樣子。
“并非懲罰,而是……”林秀貞正要解釋,門外傳來了通報聲。
“主公,毛利長慶帶到。”
信長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案,嚇得林秀貞脖子一縮。
“讓那個混蛋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