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雨絲稀疏。
榆俁川的水聲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喧囂。
秀吉熟悉這一帶的地勢,由他帶著自己的隊伍走在最前方。借著微弱的月光,部隊在半個時辰后來到了榆俁川上游。
上游雨勢較小,水位略減。
部隊只帶了二十只竹筏,滿打滿算要三輪才能渡過河去。但長慶命人將竹筏首尾相接,水淺的地方讓軍士下去支撐,水深的地方由麻繩連接,不出一刻時間便搭起了一座浮橋。
長慶第一個踏上浮橋,帶著部隊渡過河,然后又將浮橋收起。
“傳命下去,每個人嘴里叼一根小木棍!不準出聲!”
部隊摸黑前進,長惠和秀吉并肩走在最前方。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兩人忽然伏下身子,抬手示意。全軍立刻隱入及腰的荒草。
前方百步外,便是齋藤軍營地的邊緣。篝火在雨中明滅,崗哨的身影懶散地倚著木柵。
此時已是深夜,從這里望去,能看到河灘上巡夜的士兵。
長慶來到隊伍前,部署著作戰方案。
“前田大人,木下大人,你們的部隊負責制造混亂,殺入營中便散播流言,稱織田大軍殺來了,兩個大將已經被柴田勝家、森可成討取。長惠你跟著我!見人就砍!都聽著,巡夜士兵火把落在地上時,就給我往里沖!”
秀吉眼中閃過一絲緊張,但很快被興奮取代。他貓著腰,帶著自己的一百多人向南側迂回。利家則握緊長槍,帶著一百多人向北側繞去。
丸目長惠解下背后的大弓,從箭囊中抽出三支箭。
“長惠,射準點!”長慶低聲道。
丸目長惠沒有回答,只是拉開那張常人難以駕馭的硬弓。弓弦在雨夜中發出輕微的呻吟。
“咻!”
第一支箭,精準地貫穿東側崗樓哨兵的咽喉。尸體從高處墜落的悶響被雨聲掩蓋。
幾乎同時,第二、第三支箭接連射出。西側兩名巡邏兵應聲倒地,至死都沒能發出警報。
火把墜地的瞬間,荒草叢中爆發出四百人壓抑已久的嘶吼。
混亂腳步聲和兵器出鞘的摩擦聲混雜在一起,令睡夢中的齋藤軍驚醒。
“敵襲!”凄厲的警報終于劃破夜空,但已經晚了。
這種遲來的呼喊瞬間便被秀吉和利家的假消息吞沒。他們的部隊一邊用刀背、槍桿拼命敲擊盔甲,一邊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織田大軍殺來了!”
“柴田勝家已經討取了長井衛安!”
“快跑,大將死了!”
……
許多齋藤兵剛從睡夢中驚醒,手忙腳亂地鉆出營帳。
晃動的火光照得他們眼睛發昏,“同伴”崩潰的呼喊震聾了他們的耳朵。
他們看不清敵人有多少,只聽得到無處不在的喊殺和“主將陣亡”的噩耗。
“太嚇人了!”一名齋藤家的士兵丟掉了手中的長矛,轉身向北方逃去,那里的喊殺聲最少,也離齋藤家的大本營最近。
他走了,他的同鄉們立刻也跟著逃走,一人……十人……最后發展到足輕組頭也開始帶頭跑路。
“混賬!穩住!那是敵人詭計!”一名齋藤武士拔刀砍倒一個亂跑的足輕,試圖彈壓,下一刻,一支從黑暗中射來的箭矢就讓他仰面倒下。
長慶拔出刀來,自己的麾下緊跟著他的步伐,撞上什么人就砍什么人。
“專殺敵人的武士!哪里有人在維持秩序就往哪里去!”
丸目長惠如同一道鬼影護在長慶側翼,身旁的直屬部隊都配備著野太刀,這種太刀很長,那長長的刀刃反著光,令人望之卻步。
這種武器雖然笨重不適合長時間對戰,卻適合斬殺逃兵。
長慶自己則手持太刀,刀光在雨中劃出冰冷的弧線。
為了提升士氣,他每一刀都豁出全力,只為讓對方看著一刀兩斷的尸體膽寒!
四百人的部隊化作了三把尖刀,在敵人的大營里瘋狂攪動。
隨著長慶逐漸深入,抵抗逐漸變得強烈,長慶明白已經摸到了對方的心臟。
“沖散他們!”長慶抓住時機,身先士卒沖了過去。太刀與敵人的長槍碰撞,濺起火星。一名齋藤武士揮刀砍來,長慶側身避過,刀柄順勢猛擊對方面門,在對手踉蹌時,刀尖由下而上刺入其下頜。
秀吉那邊更是將“詭詐”發揮到極致。他帶著人專門尋找那些看起來像是軍官營帳的目標,用美濃的方言大喊:“日比野大人已經投降織田了!他在殺自己人!”
這些謠言在混亂營地里傳播,引發了更多的猜忌,為數不多在抵抗的部隊,也只是在各自為戰,不成氣候。
整個齋藤軍大營,不知不覺已經潰散了大半的人馬。
長慶渾身浴血,終于沖到了防守最嚴密的地方。
這里帳篷更大,守衛也相對嚴密一些,但同樣被突如其來的襲擊打得不知所措。
長慶這時只覺得手臂發酸,他已經記不清自己砍了多少人了。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甩掉了刀上的血漬??戳丝瓷磉叺膶傧拢麄兊那闆r好不到哪里去,紛紛喘著粗氣。
媽的,信長的部隊怎么還沒到!
他望向面前那頂最大的帷帳,帳前已聚集了約三十名嚴陣以待的武士,簇擁著一位身著赤色大鎧的將領。
那是齋藤家的重臣,長井衛安。
現在自己要趁機全殲對方,就只能裝腔作勢,讓他沒心思突圍!
“我乃擊殺今川義元的毛利長慶!長井衛安,你的大營已經被我家主公大軍團團圍住!念你也是一員勇將,不忍盡數屠戮你的忠勇之士!可敢與我獨戰?若勝,我放你與親隨離去;若敗,我只取你首級,亦放你麾下武士活路!此乃武士之約!”
話音在火光與雨絲中回蕩。長井衛安周圍的武士一陣騷動。他們環顧四周,只見人影憧憧,殺聲四起,己方營地亂成一團,根本無法判斷敵軍虛實。
長井衛安推開護衛。他年約四旬,面容剛毅,此刻卻鐵青。他死死盯著不遠處那個渾身浴血的敵將,又看向黑暗中那些晃動的光影。
繼續混戰,軍心已散,必是全軍覆沒;若一騎討……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至少能保住身邊這些跟隨多年的家臣。
長井衛安拔刀出鞘,“我長井衛安豈懼你一個黃口小兒!便依你所言,以武士之道決勝負!諸君聽令,此乃我與他的對決,無論結果,不得插手!”
“長井大人!我們一起突圍!”日比野清實突然殺到了營前。
二鬼拍門?不對,是雙喜臨門!
長慶見他身邊不過才數十個武士,用刀指著他,冷道:“我給長井大人開出的條件,對你同樣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