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德國公海艦隊旗艦“腓特烈大帝”號。
賴因哈德·舍爾上將的心情與杰利科截然不同。他站在艦橋上,手里拿著剛剛截獲的英國明碼電報,嘴角浮現出自信的笑容。
“北緯56度15分,東經5度,”他對參謀長特羅塔少將說,“杰利科的主力在那里,而且‘正在形成戰斗隊形’——這意味著什么?”
特羅塔沉思了幾秒:“意味著他們還沒準備好。貝蒂的潰敗比預期快,杰利科可能沒料到我們需要提前接應。”
“正是!”舍爾走到海圖桌前,手指重重戳在電報上標注的位置,“看,這個位置在我們東北方向約二十五海里。如果我們繼續保持現有航向追擊貝蒂,一小時后會到達……”
他的手指沿著航線移動:“這里,北緯56度20分,東經4度40分左右。那個位置,距離杰利科的主力約二十海里——正好在我們的有效射程邊緣?!?/p>
“但如果杰利科已經完成部署……”特羅塔謹慎地提醒。
“他不可能完成?!鄙釥栕孕诺負u頭,“在這樣的大霧中,重組戰列線需要時間。而且你看貝蒂的逃跑方向——他在向西偏南撤退,明顯是想把我們引開,遠離杰利科的主力。這恰恰說明英國主力還沒準備好接戰。”
他轉身面對艦橋里的軍官們,聲音洪亮:“先生們,這是我們等待了兩年的機會!我們已經擊沉了兩艘英國戰列巡洋艦,重創了他們的前衛艦隊?,F在,如果能在英國主力完成部署前,再咬掉貝蒂剩下的幾艘船,那將是一場完美的勝利!”
“可是上將,”偵察艦隊司令弗朗茨·馮·希佩爾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他的旗艦“呂佐夫”號正在前方引導,“濃霧越來越重,能見度已經不到六百碼。我們失去了與貝蒂艦隊的視覺接觸,只能通過聲吶大致判斷方向?!?/p>
“那就用聲吶!”舍爾果斷地說,“保持追擊,航向不變。告訴各艦,主炮裝填穿甲彈,做好隨時交戰的準備。我們要在天黑前結束戰斗?!?/p>
命令傳達下去。整個德國公海艦隊開始加速,二十二艘無畏艦、六艘前無畏艦、十一艘輕巡洋艦和六十三艘驅逐艦,像一頭被激怒的鋼鐵巨獸,在濃霧中向著西南方向猛沖。
在艦隊最前方,“呂佐夫”號的艦橋上,希佩爾卻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
這位五十四歲的偵察艦隊司令以謹慎著稱。此刻,他盯著海圖上代表己方和敵方的標記,眉頭緊鎖。
“司令,”副官低聲說,“舍爾上將似乎很確信?!?/p>
“太確信了?!毕E鍫栢溃坝袝r在海上,太確信不是好事?!?/p>
他走到露天艦橋,潮濕的霧氣立刻包裹了他。能見度差得可怕,他甚至看不清跟在后方五百碼處的“塞德利茨”號。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一片灰白,和引擎單調的轟鳴。
“聲吶室,報告貝蒂艦隊方位?!?/p>
“方位280,距離估算十二至十五海里,信號正在減弱。”聲吶員回答,“他們可能在加速,或者……在轉向。”
轉向?
希佩爾的心臟猛地一跳。如果貝蒂在轉向,那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可能不是在逃跑,而是在引導——像獵犬把獵物引向獵人。
但舍爾上將的判斷也有道理。英國主力如果已經部署完畢,貝蒂應該直接向主力靠攏,而不是繼續向西南逃竄,這確實像是在試圖把德軍引開。
“也許我想多了。”希佩爾對自己說。他揉了揉太陽穴,試圖驅散那種不祥的預感。
戰爭就是這樣,在信息不全的情況下,指揮官必須做出判斷。而判斷的對錯,往往決定了成千上萬人的生死。
“保持航向,”他最終下令,“但命令輕巡洋艦前出偵察,把距離拉大到五海里。我需要更多的眼睛?!?/p>
“是,司令!”
命令通過燈光信號傳達出去。幾艘輕巡洋艦加速前出,像觸角一樣伸向濃霧深處。
希佩爾看著它們消失在大霧中,心里的不安卻沒有消散。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作為少尉出海時,老艦長對他說的話:“在海上,當你覺得一切都很順利時,最好停下來想想,是不是錯過了什么。”
現在,一切似乎都很順利——他們擊潰了英國前衛,正在乘勝追擊,而英國主力似乎還沒準備好。
太順利了。
“司令!”了望哨突然大喊,“右舷方向,燈光信號!”
希佩爾舉起望遠鏡。在濃霧中,確實有微弱的燈光在閃爍——那是摩爾斯電碼。
“是‘法蘭克?!枺毙盘柋芸旖庾x出來,“她報告:前方霧氣略有消散,可見范圍擴大至八百碼。未發現敵艦?!?/p>
霧氣消散?
希佩爾抬頭看向前方。確實,前方的霧似乎變薄了一些,能隱約看到海平線了。但視野的改善并沒有讓他安心,反而讓他更加警惕——在海上,能見度變化往往意味著氣象條件的改變,而氣象條件改變,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戰術態勢。
“回復‘法蘭克福’,”他說,“繼續偵察,重點注意西北和東北方向。有任何發現立即報告。”
“是!”
信號燈的咔嗒聲在霧中回蕩,像某種不祥的節拍。
在德國戰列艦“皇帝”號的前主炮塔里,炮術長卡爾·霍斯特上士正在檢查火炮的裝填機構。
這座雙聯裝305毫米主炮塔是整艘戰艦最核心的武器,也是霍斯特待了八年的地方。他對這里的每一個零件、每一寸空間都了如指掌,熟悉得就像自己的家。
但今天,這個“家”里的氣氛異常緊張。
“裝填完成!”裝填手漢斯喊道,汗水從他年輕的臉頰滑落。盡管炮塔內有通風系統,但緊張和悶熱還是讓每個人都汗流浹背。
霍斯特檢查了炮閂,確認鎖緊。“很好。現在待命?!?/p>
他走到觀瞄孔前,試圖看向外面,但除了灰蒙蒙的霧氣,什么也看不見。炮塔是封閉的鋼鐵堡壘,他們像被封在罐頭里,對外面發生的一切幾乎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