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顧咦。”他簡單地說,“但記住,武器只是工具。真正決定勝負的,是人。”
他開始講解操作要領:如何裝填彈匣,如何切換單發和連發,如何抵肩射擊,如何快速更換彈匣……
新兵們學得很認真。有些人眼里閃著光,仿佛已經看到自己拿著這把槍在戰場上大殺四方的樣子。
松本看著他們,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這些年輕人,還不知道他們即將面對的是什么。他們以為戰爭是榮耀,是英雄,是建功立業的機會。
他們不知道,戰爭是泥濘,是鮮血,是殘缺的尸體和破碎的夢想。
“好了,現在每人試射一個彈匣。”松本說,“記住,控制后坐力,短點射,節約彈藥。”
新兵們排隊走向射擊位置。訓練場邊緣豎起了模擬塹壕的木板靶,上面畫著簡單的人形輪廓。
第一個新兵扣動扳機。
“噠噠噠噠噠——”
急促的槍聲撕裂了午后的寧靜。彈殼像金色的雨點般拋灑出來,落在泥土上。靶子上瞬間布滿了彈孔,木屑紛飛。
“哇!”新兵們發出驚嘆。
那個射擊的新兵放下槍,臉上是興奮的紅暈:“教官!這槍太厲害了!”
松本點點頭:“下一個。”
一個接一個,新兵們體驗了這把新武器的威力。每個人的反應都差不多——驚訝,興奮,甚至有些……狂熱。
他們喜歡這種感覺。喜歡這種掌控強大力量的感覺。喜歡這種想象中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感覺。
但他們不知道,或者不愿知道,敵人也有類似的武器,甚至更好的武器。當雙方都有這種高效殺人工具時,戰爭只會變得更慘烈,更血腥。
“教官。”
松本回頭,看到武藤信一站在身后。這個年輕人的左臂還纏著繃帶,但氣色比上次見面時好了一些。
“武藤。”松本點點頭,“傷怎么樣了?”
“快好了。”武藤活動了一下手臂,“醫生說再過一周就能拆繃帶。但我可能回不了前線了,手臂活動度受影響,端不穩步槍。”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甚至有一絲……慶幸?
“那你想做什么?”松本問。
“不知道。”武藤看著訓練場上那些興奮的新兵,“也許去后勤,也許去訓練營當教官,就像您一樣。”
他頓了頓:“至少,能活著。”
松本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武藤看著那些新兵,忽然問:“教官,您覺得……這場戰爭會結束嗎?”
“會的。”松本說,“所有戰爭都會結束。”
“結束之后呢?我們會怎么樣?這些新兵會怎么樣?”
松本沉默了。他不知道答案。或者說,他知道答案,但說不出口。
戰爭結束后,幸存者會回家,帶著傷痕和記憶。有些人會成為“英雄”,受到表彰。有些人會默默無聞,重新融入平凡的生活。有些人會永遠困在戰爭的噩夢里,走不出來。
而死去的人,會變成紀念碑上的名字,變成撫恤金賬戶上的數字,變成親人心中永遠的空洞。
“武藤,”松本最終說,“活著,就有希望。其他的……等活到那一天再說吧。”
武藤點點頭。他盯著那些新兵看了很久,然后低聲說:“我希望他們都能活下來。至少,活到戰爭結束。”
這時,訓練場上突然響起一陣喧嘩。
松本轉頭看去,看到幾個軍官簇擁著一個身穿嶄新軍服、胸前掛滿勛章的人走過來。那人五十多歲,身材矮胖,留著仁丹胡,眼睛很小,但閃著精明的光。
“是陸軍省的特使!”有人低聲說。
特使走到訓練場中央,抬起手。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諸君!”他的聲音很洪亮,帶著東京腔,“我是陸軍大臣直屬特使,田中義一少將!奉天蝗陛下和陸軍大臣之命,前來慰問東線將士!”
掌聲響起,但并不熱烈。前線的士兵見多了這種“特使”,知道他們通常是來視察、訓話、然后帶著一堆照片和報告回去邀功的。
田中少將似乎不在意掌聲的稀疏。他走到新兵面前,看著他們手里的新武器。
“這就是蘭芳提供的新式自動火器?”他問。
“是的,將軍!”一名軍官回答,“剛剛開始配發測試。”
田中少將接過一支槍,掂了掂重量,做了幾個瞄準動作。
“好槍。”他評價道,“輕便,火力猛,適合近戰。諸君,有了這樣的武器,你們就是帝國陸軍最鋒利的矛!必能在戰場上建立不世之功!”
新兵們挺起胸膛,臉上露出自豪的神色。
田中少將把槍還給軍官,然后轉向所有人:“諸君!我在國內時,每天都能在報紙上看到你們的捷報!東線大捷!推進三百公里!殲敵百萬!這些都是你們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榮耀!”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國內民眾為你們驕傲!天蝗陛下為你們欣慰!帝國陸軍的威名,已經響徹歐洲,響徹世界!”
掌聲再次響起,這次熱烈了一些。新兵們被這番話激起了情緒,有些人甚至眼含淚光。
但松本注意到,老兵們——那些從第一批、第二批留下來的士兵——表情都很平靜,甚至有些漠然。
他們聽多了這種話,知道話里的榮耀和戰場的現實,是兩個世界。
田中少將繼續演講,講國內如何慶祝,講政府如何重視,講天蝗如何嘉獎。他講了整整二十分鐘,用詞華麗,情緒飽滿。
演講結束后,他走到軍官們面前,低聲說了些什么。軍官們連連點頭。
然后田中少將在一群人的簇擁下離開,去視察其他地方。
訓練場恢復了平靜,但氣氛已經不一樣了。新兵們還在興奮地討論著特使的話,討論著國內的慶祝,討論著“帝國陸軍的威名”。
武藤看著他們的背影,低聲對松本說:“他們真的相信了。”
松本沒有回答。他想起妹妹信里的話:“鎮上的年輕人都很羨慕你,說你是英雄。”
英雄。
威名。
榮耀。
這些詞像漂亮的包裝紙,包裹著殘酷的現實,包裹著泥濘的戰壕,包裹著殘缺的尸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