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那門還在冒煙的九二式步兵炮時，他停了一下。炮組正在清理炮膛，準備轉移。一個炮手看到他，點點頭。

“謝了。”松本說。

“應該的。”炮手回答，“這炮不錯，打得準，轉移也方便。就是炮彈少了點，每人只帶了二十發(fā)。”

松本繼續(xù)往前走。身后的戰(zhàn)場上，槍炮聲還在繼續(xù)，但已經(jīng)漸漸遠去。奧古斯托夫森林地區(qū)的戰(zhàn)斗才剛剛開始，而他所在的分隊，已經(jīng)幾乎打光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小野的護身符，還有大島臨死前看他的最后一眼。

戰(zhàn)爭還在繼續(xù)，死亡還在繼續(xù)。而他們這些士兵，只是這場巨大絞肉機中的一粒粒血肉，被投入，被碾碎，然后被遺忘。

松本抬起頭，灰暗的天空開始飄雪。雪花落在他臉上，冰涼，像淚水。

東普魯士，因斯特堡，第8集團軍司令部。

會議室里的空氣混合著雪茄煙霧、舊皮革和紙張的味道。長條桌上鋪著一張巨大的馬祖里湖區(qū)作戰(zhàn)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注著密密麻麻的符號和箭頭。電燈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投下昏黃的光，讓每個人的臉都顯得疲憊而蒼老。

埃里希·魯?shù)堑婪蛘驹诘貓D前，手里拿著一支細長的指示棒。這位四十九歲的德軍總參謀長有著一張棱角分明的臉，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他的軍裝熨燙得一絲不茍，但眼下的黑眼圈透露著連續(xù)數(shù)日不眠的痕跡。

“奧古斯托夫圍殲戰(zhàn)，于2月21日16時正式結束。”魯?shù)堑婪虻穆曇羝降瑳]有勝利的喜悅，像是在念一份工程報告，“俄軍第20軍主力被殲滅，確認俘虜軍官247人，士兵8萬6千余人。繳獲火炮132門，機槍87挺，步槍……”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步槍數(shù)量還在統(tǒng)計，估計超過4萬支。”

圍坐在桌邊的德軍高級軍官們低聲議論起來。坐在主位的保羅·馮·興登堡微微點頭，這位六十七歲的老將臉上有著深深的皺紋，但眼睛依然清澈。他用粗壯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們的損失？”

“德軍傷亡約2萬1千人，其中陣亡4300人，重傷6700人，其余為輕傷。”魯?shù)堑婪蚧卮穑按送狻?/p>

他轉向地圖的另一側，那里用黃色標注著日軍的部署位置。

“櫻花國派遣軍四個師團，總傷亡約2萬5千人。具體明細：第3師團損失6300人，第7師團5800人，第9師團6700人，第11師團6200人。”

會議室安靜了片刻。

“四分之一。”坐在興登堡左手邊的赫爾曼·馮·艾希霍恩上將緩緩開口，“十萬人的部隊，一戰(zhàn)損失四分之一。而且這還只是第一次大規(guī)模戰(zhàn)役。”

艾希霍恩是第10集團軍司令，也是這次迂回包抄作戰(zhàn)的主要指揮官。他今年五十九歲，身材瘦高，總喜歡在思考時用手指捻著修剪整齊的小胡子。

“他們的表現(xiàn)如何？”興登堡問，目光轉向魯?shù)堑婪颉?/p>

魯?shù)堑婪驈淖郎夏闷鹆硪环莺窈竦膱蟾妫骸斑@是各部隊的戰(zhàn)斗評估匯總。總體來說……”

他翻到某一頁，開始念：

“櫻花國士兵個體戰(zhàn)斗力評價：A級。表現(xiàn)為：極高的戰(zhàn)場紀律性，對命令的絕對服從，極強的忍耐力（在零下二十度環(huán)境中持續(xù)作戰(zhàn)超過48小時），以及……近乎狂熱的進攻意志。”

“狂熱？”一位炮兵將軍挑眉。

“是的。”魯?shù)堑婪蛱ь^，“評估報告中多次提到，日軍士兵在彈藥耗盡或陣地被突破時，會主動發(fā)起刺刀沖鋒，即使明知是自殺性攻擊。這種‘玉碎’精神，給俄軍造成了相當大的心理震懾。”

“但代價呢？”艾希霍恩冷冷地說，“這種沖鋒讓他們的傷亡率遠高于正常水平。我們在報告里看到，一個日軍大隊在防御戰(zhàn)中，面對俄軍一個營的進攻，本該固守待援，卻選擇全員沖鋒反擊，最終幾乎全滅。”

魯?shù)堑婪螯c頭：“這是他們最大的問題——戰(zhàn)術上的僵化。日軍軍官似乎被灌輸了一種觀念：進攻永遠是最好的防御，哪怕在戰(zhàn)術上不合理。他們在旅順和奉天就是這樣打仗的，十年過去了，一點沒變。”

“裝備方面？”興登堡問。

“參差不齊。”魯?shù)堑婪蚍较乱豁摚八麄兊牟綐屖亲詭У模耸剑趶?.5毫米，射程和精度都不錯，但停止力不足。俄軍士兵中彈后經(jīng)常還能繼續(xù)戰(zhàn)斗，除非命中要害。”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表述：

“但真正有趣的是那些‘蘭芳造’武器。日軍裝備了一種輕機槍，他們稱之為‘十一年式’，但我們的人私下叫它‘歪脖子機槍’。”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輕笑。

“這種機槍，”魯?shù)堑婪蚶^續(xù)說，“設計……很特別。射速很快，理論射速每分鐘500發(fā)，但實際戰(zhàn)斗中因為散熱問題，很難持續(xù)。而且裝彈方式極其繁瑣，需要使用特制的彈斗，每裝填一次需要15到20秒。”

“20秒？”一位機槍專家出身的將軍難以置信，“我們的MG08更換彈鏈只需要5秒。”

“是的，這在激烈戰(zhàn)斗中可能是致命的。”魯?shù)堑婪蛘f，“評估報告記錄，有多個戰(zhàn)例顯示，日軍機槍組在換彈時被俄軍突襲消滅。”

“那他們?yōu)槭裁催€要用這種垃圾？”有人問。

魯?shù)堑婪蚩聪蚺d登堡，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因為這是合同的一部分。”興登堡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根據(jù)我們與蘭芳、櫻花國的三方協(xié)議，日軍必須使用蘭芳提供的‘標準裝備包’。機槍、步兵炮、部分彈藥……都是蘭芳制造或設計的。”

“這明顯是商業(yè)捆綁。”艾希霍恩冷笑，“蘭芳人打敗了櫻花國，現(xiàn)在又賣武器給他們，還要規(guī)定他們必須用。真是精明的生意人。”

“不僅僅是生意。”魯?shù)堑婪蚪舆^話頭，“我們的技術部門分析了繳獲的樣本。這些‘蘭芳造’武器有一個共同特點：設計刻意簡化，便于大規(guī)模生產(chǎn)，但犧牲了可靠性和使用壽命。”

他走到桌邊，拿起一個文件夾，從里面抽出幾張照片分發(fā)給眾人。照片上是一些扭曲變形的金屬零件。

“這是損壞的‘歪脖子機槍’槍機組件。材料分析顯示，關鍵部件使用的鋼材質量低于德國標準，熱處理工藝也有問題。在持續(xù)射擊后容易變形卡死。”

“還有他們的步兵炮。”魯?shù)堑婪蛴帜贸隽硪粡堈掌厦媸且婚T短管火炮，“九二式，70毫米口徑，很輕，兩個人就能拖著走。射程只有2.8公里，但精度不錯。問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