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知一二。”
“中國有個成語,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威廉二世轉過身,眼睛里閃著奇異的光,“這六艘艦就是火星。它們會點燃英國人的恐懼,點燃海軍競賽,點燃全世界對新一代戰列艦的狂熱。而當所有人都盯著北海時……”
他走到世界地圖的另一側,手指點在遙遠的東方。
“那個叫陳峰的中國人,他在波斯灣建造的不只是戰艦。他在建造一個國家。一個華人國家。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提爾皮茨謹慎地回答:“意味著遠東的力量平衡可能會被打破。”
“不止。”威廉二世搖頭,“意味著白人統治世界的時代,出現了第一道裂縫。荷蘭人、英國人、法國人,他們在亞洲殖民了三個世紀,告訴全世界黃種人注定被統治。但現在,一個黃種人造出了比所有白人都先進的戰艦,而且正在用這些戰艦賺錢,建國,積累力量。”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阿爾弗雷特,德意志帝國要做的,不是和那個中國人競爭。是合作。用他的技術,他的造船能力,來對抗我們共同的敵人——英國。等我們掌握海洋時,東方……可以分他一部分。”
提爾皮茨深吸一口氣。皇帝的戰略視野有時瘋狂,有時卻敏銳得可怕。
“所以您才同意那么高的價格,甚至用黃金支付。”
“黃金會花完,但技術是永久的。”威廉二世說,“而且,我需要他繼續吸引英國人的注意力。等英國人發現波斯灣那個不起眼的港口里,正在下水的戰艦比威斯特法倫級更先進時……你猜他們會怎么做?”
提爾皮茨瞬間明白了:“他們會把更多艦隊調到印度洋,分散在北海的力量。”
“對。”威廉二世微笑,“而那時,我們的第二批、第三批新艦已經服役。北海的力量對比,就會悄悄改變。”
窗外傳來衛兵換崗的口令聲。柏林秋天的陽光透過彩繪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提爾皮茨看著皇帝被光影分割的側臉,突然感到一陣寒意。這個計劃太大,太復雜,牽涉太多變量。但不可否認,它有成功的可能。
“還有一件事,陛下。”提爾皮茨最后說,“俄國人。他們在遠東輸給了日本人,波羅的海艦隊幾乎全軍覆沒。駐圣彼得堡武官報告,沙皇尼古拉二世急需補充戰艦。”
威廉二世眼睛亮了:“你是說……”
“我們可以把替換下來的舊式主力艦,打包賣給俄國人。”提爾皮茨說,“價格可以抬高,反正他們急需。這樣既能回籠部分資金,又能讓俄國海軍欠我們人情,還能讓英國人多一個需要警惕的方向。”
“好主意!”威廉二世拍桌,“立刻去辦!告訴俄國人,我們有四艘1898年設計的主力艦可以‘優惠’轉讓,附贈半年的彈藥和維護支持。但要現金,或者用糧食、木材、礦產交換。”
“是,陛下。”
提爾皮茨敬禮準備離開時,威廉二世叫住了他。
“阿爾弗雷特。”
“陛下?”
“你說……”皇帝的聲音突然有些飄忽,“一百年后,歷史書會怎么描述今天?描述六艘德國戰艦通過蘇伊士運河的那個清晨?”
提爾皮茨思考片刻,給出了一個海軍將領最務實的回答:
“他們會說,那是舊海軍的最后一天,也是新海軍的第一個早晨。”
威廉二世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我喜歡這個說法。去吧,去讓那個早晨更長一些。”
倫敦,海軍部大樓,第一海務大臣辦公室,
約翰·阿巴斯諾特·費舍爾勛爵,大英帝國皇家海軍第一海務大臣,盯著攤在辦公桌上的十二張照片,已經一個小時沒有說話了。
辦公室里煙霧繚繞。雪茄煙灰缸滿了又倒,倒了又滿。墻上的航海鐘滴答作響,每一秒都敲在在場每個人的神經上。
海軍情報處處長,威廉·雷金納德·霍爾上校站在桌前,額頭上沁出汗珠。他下午五點接到開羅的密電,六點拿到通過外交郵袋加急送來的照片底片,七點沖洗出來,八點趕到海軍部。然后就是漫長的沉默。
“解釋。”費舍爾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霍爾咽了口唾沫:“今天清晨六時二十分至七時整,六艘德國新式戰列艦通過蘇伊士運河中段。這是調度員約翰遜·埃文斯拍攝的照片。從艦型判斷,它們屬于同一級,完全統一設計。”
“我看得出來。”費舍爾拿起放大鏡,湊近最近的一張,“五座雙聯裝炮塔。全部主炮。沒有二級炮組。這是全重炮設計,和我在1903年備忘錄里提過的一模一樣。”
“是的,長官。”
“排水量?”
“根據吃水線深度和艦體尺寸測算,至少一萬八千噸,可能達到兩萬噸。”
“主炮口徑?”
“照片對比分析,炮管長度約為口徑的45倍。炮口直徑……”霍爾艱難地說,“估計在12英寸左右。”
費舍爾的手抖了一下。12英寸(305毫米)是皇家海軍現役最大口徑。而德國人一門艦上裝了十門。
“航速。”
“目測21節以上。調度員報告,煙囪排煙特征顯示使用蒸汽輪機驅動。”
費舍爾放下放大鏡,閉上眼睛。當他再次睜開時,眼睛里布滿血絲。
“德國人什么時候開始建造的?”
“我們……不知道,長官。”霍爾的聲音越來越小,“海軍情報處沒有相關報告。船塢觀察員、鋼鐵采購記錄、鍋爐訂單……一切正常。就好像這些船是憑空出現的。”
“憑空出現?”費舍爾猛地拍桌,照片跳了起來,“六艘兩萬噸的戰列艦!需要的鋼材超過十萬噸!需要的工人超過五千人!需要的工期至少兩年!而你們告訴我,德國人能在完全不驚動我們的情況下,造出六艘來?”
霍爾不敢回答。
費舍爾站起身,在辦公室里快速踱步。他個子不高,但此刻像一頭困在籠子里的獅子。
“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嗎?”他突然停下,“不是這六艘船本身。是它們代表的東西。”
他走到墻上的北海海圖前,手指點在威廉港和基爾港。
“德國人掌握了全重炮設計,掌握了蒸汽輪機技術,掌握了統一火控。這意味著他們的下一批戰艦,下下一批,都會是這個標準。而我們的‘無畏號’……”他轉身,眼神銳利,“還要十二個月才能下水。等它服役時,北海可能已經有十二艘德國同類艦。”
“我們可以加速建造,長官。”海軍建造總監菲利普·瓦茨爵士開口,“如果暫停其他項目,集中資源,‘無畏號’的工期可以縮短到六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