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
齊運的話雖然沒有完全說出口,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圣宗從來都是一視同仁。
算計外人。
對自己人也不手軟。
這么大一塊看似香甜的餡餅毫無徵兆地擺在面前。
他不得不懷疑里面是否藏著致命的鉤子。
老真人沒有直接回答他的疑慮,而是用平靜無波的語氣,陳述了一個冰冷得令人窒息的事實:“【大羅萬法】自被圣宗納入傳承秘庫以來,至今————共由二十三人嘗試證取。”
他微微停頓,仿佛在給齊運消化這個數字的時間,然后才繼續道,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無一人————能挺過半程。”
二十三人!
無一半程!
這簡短的十個字,背后所代表的,是二十三位驚才絕艷、敢於挑戰至高道基的圣宗天驕的隕落或道途盡毀!
這是一條用無數天才的尸骨鋪就的、看不到盡頭的絕路!
老真人抬起那雙渾濁卻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靜靜地望著齊運:“此事,關乎你自身道途根本,兇險遠超你以往所經歷的任何考驗。
老夫————不做建議。”
他將選擇權,徹底交還給了齊運自己。
“是老老實實,繼續去證那前途已斷、卻相對穩妥的【渾天極法道基】,保一個筑基中期,安穩此生。
還是————去做那第二十四個挑戰者,踏上這條九死一生、甚至十死無生的路,搏一個虛無縹緲的至高可能。”
“你,自己想明白。”
問題,被拋了回來,沉重得讓齊運感覺肩膀都有些發沉。
他望向面前面色如同枯樹、氣息比往日更加晦澀深沉的老真人。
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到一絲提示,卻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又將目光投向一旁的千心真人。千心真人接觸到他的目光,卻是幾不可察地輕輕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嘆。
借著袖袍的遮掩,極其隱晦地對著齊運擺了擺手。
齊運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翻騰,對著兩位真人鄭重拱手:“此事關乎弟子道途根本,輕重弟子知曉。
還請————容弟子好生考慮一番。”
“一個月。”老真人沒有勉強,給出了明確的期限。
“自【渾天極法道基】被他人證得的消息確認起,你有一個月的時間做出選擇。
若一個月內你不能下定決心,圣宗會依照規矩,收回你【秘傳真修】的特殊身份與相應權限。
屆時,你便連選擇的資格,都沒有了。”
這是在施加壓力,也是在劃定界限。
“老師放心,弟子會儘快權衡,做出決斷。”齊運沉聲應道。
送走了兩位真人,庭院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齊運沒有回到靜室,而是默然來到了院中的石亭下,緩緩坐下。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煮茶或是擺弄什么,只是靜靜地坐著,眼神空靈,望向了不知名的遠方。
但他的內心,卻遠不如表面這般平靜。
而是正在進行著一場無比激烈、關乎生死的權衡與推演。
【選擇一:證【渾天極法道基】】
優勢:相對穩妥安全。雖然【首證】被奪,道途上限鎖定在筑基中期,但至少能穩穩踏入筑基境。
擁有數百年壽元,在內府也能占據一席之地。
以他的手段和心性,在筑基中期中也能做到頂尖,足以逍遙一方。
劣勢:道途斷絕!永遠無法窺見筑基后期乃至金丹大道的風景。
這對於一個志在長生、心高氣傲的修士而言,無異於一種閹割。
而且,黑山真人既然出手,難保日后不會在他筑基后繼續使絆子。
只有筑基中期潛力的他,能有力量抗衡嗎?
【選擇二:證大羅萬法道基】
優勢:潛力無窮!一旦成功,不僅能取得【首證】之功,道位高出半級,根基之雄厚遠超同儕。
還有窺探更高境界的可能。
圣宗全包筑基物,省去了他天大的麻煩和風險。
劣勢:死亡率極高!二十三位前輩,無一過半程,這成功率低得令人絕望。
這絕非簡單的資源堆積或天賦異稟就能克服,其中必然有著難以想像的詭異與兇險。
圣宗如此“慷慨”,背后定然有極其苛刻的條件或是需要他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甚至可能本身就是某種“試驗品”。
一旦失敗,更大的可能是直接身死道消。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的青石桌面上劃過。
他想起了自己八年來的掙扎求生,從外府底層一步步爬到內府真修,歷經無數次險死還生。
壺谷陰墟的搏殺,神蠶宗的詭譎,黑煞峰的暗流————每一次,他都憑藉著謹慎、謀劃和一絲運氣闖了過來。
想起了老真人看似淡漠實則多次的回護。
想起了千心真人那隱含不忍的擺手。
想起了自己對長生大道、對掌控自身命運的渴望。
“我的底牌————【法術面板】無限優化可能,【聚形散氣】的保命神異,【
血引玄機】的窺探天機————
這些,能讓我成為那唯一的例外嗎?
時間一點點流逝,夕陽的余暉將他的影子在石亭下拉得很長。
齊運的眼神從空靈,漸漸變得深邃,如同暗流涌動的寒潭。
他沒有立刻做出決定。
但內心的天平,在極致的理性分析與不甘平庸的本性驅使下,已經開始朝著某個方向,極其緩慢,卻又堅定不移地————傾斜。
離開齊運的宅院,行走在返回青山道觀的蜿蜒山路上,千心真人看著前方老真人那枯瘦而挺直的背影,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再次開口:“師兄,你————真要讓那孩子去證那座【至尊道基】?”
這個問題,在他心中盤桓已久,已不知是第幾次問出。
老真人腳步未停,只是微微側過頭,渾濁的眼角瞥向千心真人,嘴角竟噙起一抹難以捉摸的淡淡笑意:“千心,老夫觀你————對這孩子,倒是異乎尋常地看好嘛。”
千心真人聞言,也不掩飾,嘆了口氣道:“這孩子根骨、悟性、心性,無一不是上上之選。
更難得的是那份臨機決斷的狠辣與審時度勢的狡猾。
簡直是天生修我圣宗之法的胚子!
若非你幾次三番暗中攔著,我早就將他收歸門下,悉心調教了。”
他眉頭緊鎖,語氣中帶著惋惜與不解:“這么好的苗子,若是折在尋常爭斗或是歷練中,雖可惜卻也難免。
可若是讓他去填【至尊道基】那個吞噬了無數天驕的大洞”——
是不是,太過可惜了?
這簡直如同將一塊璞玉直接扔進熔爐,十死無生啊!”
老真人緩緩轉過頭,目光平視著前方云霧繚繞的山巒,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漠然:“是填洞,還是藉此契機一飛沖天,掙脫樊籠,直上九霄————
一切,皆無有定數。
千心,你既對齊運如此看好,寄予厚望。
為何獨獨在此事上,認定他必敗無疑,不能成為那個例外?”
“例外?”千心真人幾乎要氣笑了,“師兄!若是換做宗內任何一座其他的上乘道基,哪怕是再艱深晦澀的,我都覺得以齊運此子的心性與機緣。
至少有四五成把握可以一試!
可那是【至尊道基】!
是我圣宗立派以來,公認的至高傳承,也是最為酷烈的死路!”
他的聲音不自覺提高了幾分,帶著歷史的沉重:“我圣宗悠悠萬載,驚才絕艷者如過江之鯽,可能夠證得此基者,有史記載的,一共只有兩人!
一位是我圣宗開派祖師。
另一位是————”
話到此處,千心真人的聲音猛地一頓,仿佛那個名字本身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禁忌與恐怖,硬生生將后半句話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轉而盯著老真人,語氣帶著一絲質問:“師兄,莫非你真覺得————齊運此子,能與開宗祖師比肩?”
老真人神色依舊淡然,如同古井無波:“以前不行,現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也不行。”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虛點了一下,仿佛在勾勒某種無形的軌跡。
“這孩子骨子里,藏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邪性”。
尋常道路,反而可能限制了他。
逼他一把,或許————能成。”
“那若是————”千心真人眉頭一挑,問出了另一個可能。
“他最終權衡利,選擇了相對穩妥的【渾天極法】道基呢?
畢竟,好死不如賴活著,筑基中期,對很多修士而言,已是夢寐以求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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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真人聞言,腳下步伐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前行,語氣卻帶著一種近乎預言的坦然,仿佛早已看穿了那個年輕人的本質:“他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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