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幾日,葉經年一家把牛棚搭好,又在種菜的墻角處收拾出一塊地,用余下的青磚青瓦搭出一個小小的雞窩。
考慮到家里的米和面所剩不多,陶三娘用買磚瓦木板剩下的錢買糧。
過些日子葉經年賺了錢分給她她再買幾只母雞。
雖然陶三娘覺得葉經年手里有不少錢,但她不好意思張口。
說白了還是同葉經年不熟,她沒有底氣找葉經年拿錢。
葉經年只當不知父母囊中羞澀。
唯有如此,日后才不敢四處撒錢。
因為黃豆和高粱還要過些日子方能收割,離八月十六又還有幾日,葉經年暫時閑下來,便跟著胡嬸子或二嫂出去割草,亦或者撿雨后出來的木耳、地皮菜。
葉經年也不是一天到晚都在外面。
每到做飯的時候,葉經年都會利用家里的青菜或她和二嫂找的野菜,教二哥做菜燒湯。
大哥和大嫂自然是日日前往陳家。
自從葉大哥告訴岳母一家,妹妹愿意分他們一成,陳家眾人就不介意葉大哥一家三口每日晌午在陳家用飯。
如此又過幾日,中秋節前一日,早飯后,葉經年給她娘五十文,叫爹娘明日去鄉里買兩斤肉過節。
金素娥見狀回房拿出五十文交給婆婆說買月餅。
陶三娘隨口說一句“哪用得著五十文啊。”
“那多買點。回頭留著二嫂回娘家。”葉經年不待她娘開口,“估計今天做壽的那家會來找我。要是來找我,二嫂,大嫂,明天就回娘家吧。我看黃豆葉泛黃了,過了八月十六咱們得磨鐮刀收拾場地準備收莊稼。”
陳芝華一聽要忙起來也回屋拿五十文交給婆婆,說要是今兒真有人來找小妹,就請婆婆買一斤五花肉,再買一份月餅,她明天上午回娘家。
陶三娘也想著過幾日補麻袋留著裝黃豆。
而葉經年的安排正合她意,便說明兒一早她去鄉里買肉。
葉經年笑著問:“娘,中秋節去不去陶家啊?”
陶三娘想給她一巴掌。
這個壞丫頭,前些日子才把人打了,她過去找打嗎。
陶三娘瞪一眼葉經年,轉開話頭,“你的大刀什么時候開刃?”
葉經年笑著叫她爹幫忙開刃。
說起刀,金素娥不禁說:“那天我看你那么生氣,真擔心你腦子一熱把人砍了。”
葉經年:“這點事哪用得著親自動手。年前賺了錢,年后青黃不接的時候找個窮得揭不開鍋的,給他幾車糧,叫他幫我去陶家放把火就行了啊。”
葉二哥張口結舌。
金素娥不禁說:“竟然和村長說的一樣!”
陳芝華忍不住問:“就不怕官府嚴刑逼供那人把你供出來啊?”
葉經年:“我再答應幫他養大兒子呢?”
為了孩子,那肯定死也不說啊。
葉大哥試探地問:“城里人說買兇殺人就是用這種法子啊?”
葉父膽小經不起嚇,“三丫頭,咱不能干犯法的事啊。萬一人家沒抗住——”
“隨口一說,看把你嚇的。我還沒活夠呢。”
葉經年起身。
葉父嘆氣:“我知道你不愛聽,可是——”
“您想多了啊。來人了,我去開門。”
葉經年朝院門走去。
葉父又不禁嘆了口氣,正要開口,葉經年把門打開,門外多個生面孔,“真有人啊?”
金素娥想笑:“爹以為小妹不想聽你嘮叨故意躲出去啊?我去看看是不是做壽的那家。”
說著話疾步出去。
來人正是那日和葉經年同車的年輕婦人。
此刻婦人請葉經年隨她走一趟。
葉經年可以理解。
十八歲的姑娘說自己可以做酒席,莫說外人,就是自家人也不信啊。
金素娥問葉經年要不要陪她一塊去。
年輕夫婦人笑著說:“別擔心,離得近,只有四里路。”
說話間她向西南方看去。
金素娥仔細想想那邊有幾個村子,“小孫村啊?”
葉經年不禁問:“還有個大孫村?”
金素娥本能想問,你不知道嗎。
忽然記起她離家多年,當初少不更事。
金素娥便解釋道,大姑就是嫁到大孫村。
那年輕婦人驚呼:“你姑丈姓孫啊?好巧啊,我夫家也姓孫!”
金素娥想說什么,葉經年沒給她開口的機會:“這么巧啊?興許多年以前還是一家呢。”
那年輕婦人點頭:“聽說我們村姓孫的人家就是從大孫村搬出來的。”
葉經年頗為遺憾地說:“可惜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
那年輕婦人不禁道:“看我!家里人該等急了。葉姑娘,我們直接過去?”
葉經年低頭看一下今日裝扮。
——艾褐色旋裙和青蔥色交領短衫,頭上只有一支木簪,看著儉樸,但這身衣裳沒有一絲補丁,又是細麻布,在鄉間算是極好的。
也并無不得體之處。
葉經年點點頭,那年輕婦人便先行一步前面帶路。
金素娥待葉經年走遠就關上院門,對長嫂道:“咱們明日回娘家吧。”
陶三娘:“這事不是還沒定?”
金素娥笑著說:“小妹還能叫到手的鴨子飛了?”
那必須不能!
葉經年前往小孫村的路上便問年輕婦人八月十六有多少親戚。
年輕婦人也希望借此給公婆和夫君長臉,便把村里有哪些親戚,又有哪些姑舅表親和盤托出。
葉經年看看鄉間小路兩側泛黃的豆葉,道:“這個時節家家戶戶都不忙,興許男女老少都會過來。”
年輕婦人點頭:“可不是嗎。這事要是放在年初二或年初六,有些親戚必須在家等著親戚上門拜年,賓客最少可以少三成。可是我們兩大家子只有這一個老壽星,她要辦我們也不能說不辦啊。”
葉經年:“那冒昧問一句,你公公的堂兄是準備多辦幾桌,還是每桌多加幾個菜,叫親戚們擠一擠?”
年輕婦人也沒有故意隱瞞,說前幾日兩院人商量此事時確實提過叫親戚們擠一擠。
可是八人桌擠十四人,怎么看怎么像主家摳搜。
葉經年沉吟片刻,提議小孩窩在長輩懷里,屆時每桌多上幾個湯湯水水。
恰好此時能看到趙村的房屋,葉經年指著東南方趙村,“前些日子‘趙大戶’娶兒媳就準備了四個湯。主事的村長說菜有點少,我就多放幾瓢水,多切了兩斤肉,一樣兩份,把四個湯變成八個湯,各個都吃撐了。”
年輕婦人覺得這個主意極好,便說她回頭公婆說說。
約莫過了一炷香,兩人來到小孫村。
做壽的孫家老太太住在村口。
此刻許多孫家人都在村口閑聊。
葉經年隨著年輕婦人進村,聊天的村民不約而同地朝她看過來,葉經年神色不變,很是淡定地隨婦人步入院中。
此時院中也有許多男女老少。
葉經年粗粗看一眼,至少有二十人。
真是個大家族啊!
年輕婦人喊一聲“伯父”,葉經年看到人群里走出來一位五十歲左右的男子。
男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蓄著胡須,雙目有神,臉色同葉父一樣裹滿了風霜。
葉經年估計孫家是男人當家。
而那男子把葉經年好一番打量,像是在確定她是否是男扮女裝。
葉經年怎么看都是個姑娘家,那男子眉頭微皺:“趙家村‘趙大戶’娶兒媳的喜宴是你做的?”
葉經年點點頭,便直接問家里有沒有菜,能否容她試試。
那男子轉向妻子,問庖廚有什么菜。
這家人打算正月十六早上再買壽宴用的酒菜,所以此刻廚房只有自家種的菜。男子妻子便問葉經年可以嗎。
葉經年隨她到廚房,除了自家種的蔥姜蒜,只有半籃青菜和一棵白菜。
請孫家人幫忙把菜洗干凈,再幫她添把火,她做這幾日常做的蒜蓉青菜和醋溜白菜。
從洗菜到出鍋,前后不到兩炷香,醋香味飄滿院落,在院里打鬧的小孩不禁跑進廚房。
在院里閑聊的男子不禁說:“就沖這味不嘗也好吃!”
聽聞此話主事男子還是到廚房嘗嘗味。
往常自家做的青菜出鍋后發黑,還有濃濃的水汽,葉經年的青菜翠綠爽口,白菜酸脆開胃,連一向不喜歡吃菜幫的孫子都直呼好吃,主事男子自然不好意思雞蛋里挑骨頭。
不過,男子的神色依然很勉強,道:“還行。”
葉經年笑而不語。
主事男子有種被看穿的尷尬,但只是一瞬間他便恢復如常,說出別人做酒席只要兩百文,她怎么那么貴。
葉經年不信他沒找趙家村的人打聽。
比趙家五百少兩百還嫌貴,故意壓價呢。
葉經年:“我還有兩個幫手啊。”
主事男子就說:“需要什么我們幫你做。”
葉經年:“燒火時蒙上雙眼別看我怎么做菜也行。”
主事男子噎住。
葉經年只當沒看見,直接問后天有多少桌賓客。
主事男子便問他侄媳怎么說的。
葉經年實話實說:“賓客不少,六桌坐不下。可能要備八桌。”
主事男子不如“趙大戶”有錢就直接說:“我們最多只能準備八桌,你看怎么安排?”
葉經年:“趙家殺了一頭豬一只羊,又買了十二條魚和十二只雞,余下的板栗、蘿卜、山藥、木耳、黃花菜、豆腐等等,不是自家的就是找村里人買的。不知孫伯父準備多少菜?”
主事男子想把母親的壽宴辦的熱熱鬧鬧賓主盡歡。
又擔心親戚帶來的賀禮裹不住酒席錢,他辛苦一番還要往里貼錢。
可是后天便是正事,親戚們都通知到了,也容不得他一拖再拖。
主事男子:“我決定殺一頭豬,再買八條魚。豆腐是自家做的。你要多少做多少。沒有山藥,但有板栗。旁的藕、雪里蕻、青菜等等,村里就有。到時候可以直接找村里人買。你看這事能辦嗎?”
葉經年這幾日根據時令蔬菜在家擬了幾個菜單,便挑其中六葷六素和四個湯說給他聽。
主事男子聽到葉經年說臨近重陽節,魚就做成“賀歲重陽魚”,其實是紅燒大鯉魚,便確定這姑娘有兩把刷子。
鄉村辦酒席哪有人會特意給菜取名啊。
什么松鶴延年、金玉良緣等等,都是城里大戶人家的菜名。
男子心中暗喜,嘴上說:“四個湯有點少啊。”
葉經年:“一份盛兩盆?像排骨蓮藕湯多放蓮藕,蘿卜丸子湯多放丸子,麥仁湯多放麥仁?”
主事男子皺了皺眉:“還有一個是蓮藕湯?這個湯能不能改成別的?”
葉經年:“可以。改成醪糟蛋湯。但需要醪糟和雞蛋。改成豬肉丸蛋湯也行。但也需要雞蛋。再不然你買幾十斤山藥,改成排骨山藥湯?”
主事男子猶豫片刻,突然覺得這些菜也不難,他妻子也能做,“我再考慮考慮。”
葉經年點頭:“也行。您考慮好了叫人跟我說一聲。我八月十六早早過來準備。”
主事男子不好意思地說:“勞煩葉姑娘親自來一趟。”
葉經年笑著回道:“應該的。”
走出小孫村,葉經年不禁冷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