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凝固了。
山風似乎都在那人出現的瞬間停滯。只剩下老馬粗重驚恐的喘息和板車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楚夜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到了極致,如同被無形巨蟒盯上的青蛙,連血液都仿佛凍結。那雙隱藏在銀色面具后的眼睛,平靜無波,卻比之前任何充滿殺意的目光更讓他感到心悸。這是一種源自生命層次和絕對實力差距帶來的、本能的恐懼!
自己走?還是被他帶走?
根本沒有選擇!楚夜毫不懷疑,只要自己敢說一個“不”字,下一秒就會變成一具尸體!
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混合著臉上的泥污,帶來冰涼的觸感。楚夜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硬拼是十死無生!求饒?對方顯然不吃這一套。逃?在這等存在面前,逃跑只是個笑話。
唯一的生機…在于對方話里的兩個字——“跟我走”。這意味著對方的目的可能不是立刻擊殺,而是活捉!活捉,就還有周旋和逃脫的機會!
電光火石間,楚夜做出了決斷。他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努力控制著面部肌肉,讓眼神變得盡可能的惶恐、卑微和順從,甚至帶著一絲劫后余生的諂媚。他笨拙地從車轅上滾下來,由于“傷勢”和“驚嚇”,還故意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大…大人…小的…小的只是路過…討口飯吃…您…您有什么吩咐…小的萬死不辭…” 他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將那只受傷更重、灰敗色更明顯的手臂往身后藏了藏,仿佛害怕被對方注意到。
銀色面具人的目光在他藏手臂的動作上極其短暫地停留了零點一秒,那古井無波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不可察的波動,快得如同錯覺。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一只手,對著那匹仍在瑟瑟發抖的老馬凌空一點。
一股無形卻柔和的力量瞬間包裹住老馬。老馬驚恐的嘶鳴戛然而止,腿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結痂,連精神都似乎恢復了不少。
楚夜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好精妙的靈力操控!舉重若輕,這至少是筑基境,甚至更高的修為!而且,這手法…似乎帶著某種中正平和的味道,與“影先生”那股子陰冷邪惡截然不同?難道不是一伙的?
“跟上?!?/p>
銀色面具人收回手指,不再看楚夜,轉身,邁步。他的步伐看似不快,但每一步踏出,身形便如同縮地成寸般出現在數丈之外,絲毫沒有等楚夜的意思。
楚夜心頭一緊,不敢有絲毫怠慢,也顧不上那板車了,連忙咬牙催動身法,踉踉蹌蹌地緊跟上去。他故意將步伐放得有些雜亂,氣息也偽裝得急促紊亂,完美扮演著一個僥幸被“高人”看上、既惶恐又不得不拼命跟隨的底層小修士。
銀色面具人頭也不回,仿佛根本不在意他是否跟得上。
兩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在崎嶇的山林間穿行。銀色面具人選擇的路徑極其刁鉆,往往看似絕路,拐個彎卻又柳暗花明,完美地避開了所有可能存在的追蹤和眼線。楚夜越跟越是心驚,此人對地形的熟悉程度,遠超常人!
大約半個時辰后,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巍峨的巨城,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遠古兇獸,出現在視野盡頭。
城墻高聳如山岳,通體由巨大的黑色巖石壘砌而成,在夕陽余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墻面上布滿了斑駁的刀劈斧鑿痕跡和干涸的、暗沉的血跡,訴說著歲月的滄桑和無數的戰斗。墻頭之上,隱約可見穿著制式甲胄、氣息彪悍的巡邏衛兵,以及一架架閃爍著符文寒光的巨大守城弩。
巨大的城門洞開,如同兇獸張開的巨口。兩排身穿黑色重甲、手持長戟、眼神銳利如刀的衛兵肅立兩旁,嚴格盤查著進出的人流。城門上方,三個鐵畫銀鉤、蘊含著凌厲劍意的大字深深鐫刻在黑色巖壁之上——黑巖城!
一股沉重、肅殺、混合著煙火氣和隱隱血腥味的龐大氣息撲面而來!
這才是真正的黑巖城!與楚夜之前生活的那個邊陲小城截然不同!這里是荒域真正意義上的軍事重鎮和交通樞紐,是楚家、趙家這等勢力也需要仰望的龐然大物!
銀色面具人腳步不停,徑直朝著城門走去。他并未隱藏行跡,但那身詭異的裝束和臉上冰冷的銀色面具,卻讓周圍那些等待排隊入城、形形色色 的行人、傭兵、商隊紛紛側目,下意識地讓開一條道路,眼中充滿了敬畏和忌憚。
守城的衛兵隊長顯然認得這銀色面具人,看到他走來,臉色一肅,立刻揮手讓手下放行,甚至連盤問都不敢,只是恭敬地行了一個軍禮。
銀色面具人看都未看他們一眼,徑直走入那幽深如同隧道般的城門洞。
楚夜低著頭,緊跟在后面,心臟卻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他能感覺到無數道或好奇、或審視、或惡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自己這副狼狽不堪、修為低微的模樣,跟在這樣一個明顯是大人物身后,顯得格外扎眼。
順利穿過長達數十丈的城門洞,眼前的景象讓楚夜呼吸微微一滯。
城內遠比城外看到的更加宏偉喧囂!
寬闊足以容納十輛馬車并行的主街道由巨大的青石板鋪就,被打磨得光滑如鏡。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旌旗招展,丹藥鋪、兵器坊、材料行、酒樓、客?!瓚斜M有,而且規模遠非小城可比??諝庵袕浡鞣N復雜的味道——靈草的清香、金屬的銹味、妖獸材料的腥氣、食物的香味以及汗水和塵土的味道。
人流如織,摩肩接踵。有身穿華服、前呼后擁的世家子弟;有氣息兇悍、背著巨大兵器的傭兵;有趕著馱獸、滿載貨物的行商;甚至還能看到一些衣著奇特、身上帶著淡淡妖氣的異族!引氣境修士隨處可見,甚至偶爾能感受到筑基境強者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強大氣息!
好繁華!好混亂!好一個藏龍臥虎之地!
楚夜暗自心驚,更加小心地收斂氣息,將頭埋得更低。
銀色面具人似乎對這里的喧囂繁華視若無睹,腳步不停,拐入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側街。這里的行人明顯少了很多,街道兩側多是高墻大院,門戶森嚴,顯然是城中某些勢力的據點或者富貴人家的居所。
又連續拐了幾個彎,周圍的環境越發清幽,甚至顯得有些冷清。最終,銀色面具人在一扇毫不起眼的、顏色黯淡的黑漆木門前停下。
這木門鑲嵌在一段長長的、沒有任何窗戶的高墻之中,門前連個石獅都沒有,只有兩盞光線昏暗的燈籠,在漸起的夜風中輕輕搖曳,映照著門楣上一塊沒有任何字跡的空白牌匾。
詭異,神秘。
銀色面具人抬手,有節奏地輕輕叩擊了木門三下。
吱呀——
木門無聲地向內開啟一條縫隙,里面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人影。
銀色面具人側身,那雙深潭般的眼睛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看向楚夜,平靜無波地吐出兩個字:
“進去。”
楚夜看著那扇如同通往深淵巨口的黑漆木門,心臟猛地一跳。門后是什么?龍潭虎穴?他下意識地調動靈力,混沌道骨微微震顫,試圖感知門后的情況,卻被一股無形的、柔和卻堅韌的力量悄然擋回。
沒有退路了。
楚夜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不安和恐懼,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卑微討好的笑容,點頭哈腰道:“是…是…大人…”
他邁開腳步,如同一個懵懂無知、被機緣沖昏頭腦的幸運兒,帶著一絲“忐忑”和“興奮”,小心翼翼地跨過了那道門檻。
就在他整個人沒入門內黑暗的瞬間——
身后的木門無聲無息地猛地關閉!
與此同時!
前方黑暗中,一點昏黃的燈火驟然亮起!
燈火映照下,一個身穿淡紫色紗裙、身姿曼妙、臉上卻蒙著一層薄薄面紗的女子,正靜靜地站在不遠處。她手中托著一盞古舊的油燈,跳動的火苗將她露在外面的一雙剪水秋瞳映照得深邃難測。
她的目光,越過引他進來的銀色面具人,直接落在了楚夜身上。那目光似乎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仿佛能穿透他拙劣的偽裝,直視他靈魂深處隱藏的秘密和…那塊不斷散發出微弱共鳴的斑駁石壁。
一個清冷悅耳、卻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縹緲氣息的女聲,在寂靜的黑暗中輕輕響起,每一個字都敲打在楚夜的心尖上:
“你來了?!?/p>
“我們等你…很久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