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蓋落地的聲音,在大廳里回蕩。
那聲音并不響,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棺槨里坐起來的,是一具幾乎完全干癟的軀體。皮膚緊貼著骨頭,呈現出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被風干了無數年。頭發稀疏,只剩下幾縷貼在頭皮上,眼眶深陷,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還活著!
瞳孔是暗金色的,里面燃燒著冰冷的火焰。那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某種……看透了萬古的冷漠。
它身上穿著一件殘破不堪的黑色長袍,依稀能看出袍子上曾經繡著復雜的星圖紋路。胸口的位置,釘著三根漆黑的鎖靈釘,釘尾還掛著早已干涸的血痂。
“三萬年……”干尸緩緩開口,聲音像是生銹的鐵片在摩擦,“老夫被困在此,整整三萬年了?!?/p>
它的目光掃過大廳。看到那些還在與銀甲衛廝殺的干尸同僚,暗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看到楚夜一行人,則停頓了一下,尤其在楚夜身上停留最久。
“混沌道骨的氣息……”干尸喃喃道,“沒想到,還有種子流落在外?!?/p>
黑袍老者此刻已經嚇破了膽。他趁干尸說話的工夫,猛地擲出黑色小旗,小旗化作一道黑光射向干尸面門,同時自己轉身就逃!
“呵?!?/p>
干尸只是抬起右手,虛空一抓。
“噗!”
已經逃到大廳邊緣的黑袍老者,身體突然僵住。他緩緩低頭,看到自己胸口多了一個透明窟窿——不是從前面穿透,而是心臟位置憑空消失了!血肉、骨骼、內臟,像是被什么東西一口咬掉!
“啊……”老者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仰面倒下,死不瞑目。
剩下的銀甲衛見狀,徹底崩潰了,四散奔逃。但那些被血霧激活的干尸同僚們,卻像餓狼般撲了上去,大廳里響起一連串的慘叫和骨骼碎裂聲。
楚夜等人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這具干尸的實力,深不可測。隨手一抓就秒殺了筑基巔峰的黑袍老者,至少是元嬰期,甚至可能更高!
“你們……”干尸的目光重新落在楚夜身上,“不是監察殿的走狗?”
“不是?!背箯娖茸约豪潇o下來,抱拳道,“前輩,我們是被監察殿追殺至此,無意驚擾前輩。”
“追殺?”干尸眼中閃過一絲譏諷,“也對。看你們身上這窮酸樣,也不像是能穿上那身銀皮子的主?!?/p>
它從棺槨里緩緩站起。動作有些僵硬,但每一步踏出,地面都會凝結一層薄冰。那八條纏在棺槨上的銀色鎖鏈,隨著它的起身“嘩啦”作響,但并沒有限制它的行動——鎖鏈另一端已經斷了。
“既然來了,就陪老夫說說話吧?!备墒叩窖剡?,看著池中翻騰的血水,“三萬年沒跟活人說過話了,嘴都僵了。”
它頓了頓,忽然問道:“現在外面……是哪個紀元了?”
楚夜一愣:“紀元?”
“就是……天道歷?!备墒忉專袄戏虮魂P進來時,是天道歷第七萬三千六百四十二年?,F在呢?”
劍晨遲疑道:“晚輩……沒聽過天道歷?,F在荒域通用的歷法,是大夏歷,今年是大夏歷八千九百二十一年?!?/p>
“大夏歷?”干尸沉默了片刻,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天道歷都被廢棄了?好!好!看來外面真的變天了!”
笑聲戛然而止。它盯著劍晨:“你說荒域?下位面的荒域?”
“是。”
“那中位面呢?上位面呢?”干尸追問,“九重天域,還在嗎?”
“在?!背菇舆^話,“飛升之路仍在,每隔百年就有下位面修士飛升中位面?!?/p>
干尸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復雜。那是一種混合了憤怒、悲哀、絕望的表情。
“還在……竟然還在……”它喃喃道,“三萬年了,這該死的囚籠,竟然還在運轉……”
它猛地轉頭看向楚夜:“小子,你既然身懷混沌道骨,應該知道些什么吧?告訴我,現在外面的修士,知不知道‘靈源收割’的事?”
楚夜心中一震。果然,這干尸知道真相!
“晚輩……略有耳聞?!背怪斏鞯鼗卮?,“聽說飛升者飛升時,會被抽取靈源,但具體……”
“略有耳聞?”干尸嗤笑,“看來真相被掩埋得很深啊?!?/p>
它走到一具囚室骸骨旁,蹲下身,輕輕撫摸著那根釘在天靈蓋上的鎖靈釘。
“老夫叫墨淵。三萬年前,是‘逆天盟’三十六長老之一?!备墒F在該叫墨淵了——緩緩說道,“逆天盟,顧名思義,就是逆天而行,要打破這九重天囚籠的組織?!?/p>
“你們應該已經看到了,這些囚室里關著的,都是我們的同志。有人族的,有蠻族的,有妖族的,甚至還有幾個靈族的。我們來自不同的種族,但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掀翻這狗娘養的天道!”
它的聲音漸漸激動起來:“三萬年前,我們幾乎成功了!逆天盟最鼎盛時,有三位‘破虛境’大能,十八位‘混沌境’尊者,三十六位‘歸真境’長老,下面弟子數十萬!我們攻破了第七重天,差點就打進天道核心!”
“然后呢?”阿蠻忍不住問。
“然后?”墨淵眼中閃過痛苦,“然后我們輸了。輸得很慘?!?/p>
“天道動用了‘最終手段’——它從第九重天深處,喚醒了九具‘混沌古尸’。那是上一個紀元、甚至上上個紀元被它擊敗、煉化的混沌生靈尸體。每一具都有‘主宰境’的實力,雖然只能短暫蘇醒,但足以扭轉戰局?!?/p>
“三位破虛大能戰死兩位,剩下一位重傷失蹤?;煦缇匙鹫咚懒耸膫€,歸真境長老……只剩老夫一人被生擒,關押在此?!?/p>
它指著周圍那些骸骨:“他們不是戰死的,是被關在這里,活活耗死的。每隔十年,監察殿——哦,那時候還不叫監察殿,叫‘天道巡查使’——就會來抽取我們的靈源。抽到油盡燈枯,抽到魂飛魄散。”
“你們知道為什么要關著我們慢慢抽,而不是直接殺了嗎?”墨淵看向楚夜。
楚夜想起之前看到的遺言,沉聲道:“因為……靈源在突破時最充沛?他們要等你們修為恢復一些再抽?”
“聰明?!蹦珳Y贊許地點頭,“也不全對。真正的原因是——修士在絕望、憤怒、痛苦時產生的靈源,品質最高,蘊含的‘情緒之力’最濃。天道最喜歡這種口味的‘糧食’?!?/p>
“所以它設下飛升之路,設下九重天域,不是為了培養修士,而是為了圈養!下位面是牧場,中位面是屠宰場,上位面……是它的餐桌!”
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血池還在“咕嘟咕嘟”冒泡。
“那監察殿……”石蠻聲音沙啞。
“牧羊犬。”墨淵冷笑,“負責看管牧場,把養肥的羊趕到屠宰場。他們以為自己在為天道效力,能得到飛升上界的賞賜??尚?!等他們真的飛升到第七重天以上,就會知道,自己不過是下一批食材罷了。”
它看向楚夜:“小子,你身懷混沌道骨,是‘種子’。混沌生靈在徹底隕落前,會把本源化作種子灑向諸天,等待發芽的那一天。你是希望,也是靶子。天道和它的走狗,會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你,毀掉你?!?/p>
楚夜深吸一口氣:“前輩,那我們現在……該怎么辦?”
墨淵沉默了。它走到大廳中央,抬頭看著頂部那些已經開始崩塌的封印符文。
“這座牢獄的封印,是以老夫為陣眼維持的。老夫醒來,封印就會崩塌。最多一個時辰,整個遺跡都會坍塌,被沼澤吞沒?!?/p>
它轉身,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的灰色骨片,上面刻滿了混沌神文。
“這是‘混沌碑’的碎片。完整混沌碑有九塊,集齊后,可以打開通往‘混沌禁區’的通道。禁區是天道力量最薄弱的地方,也是逆天者最后的庇護所。老夫這塊,送你。”
骨片飄到楚夜面前。楚夜接過,入手溫熱,混沌道骨立刻產生強烈共鳴。
“老夫的時間不多了。”墨淵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三萬年囚禁,魂魄早已枯竭。能醒來交代這些,已是極限。”
它看著楚夜,眼神變得嚴肅:“聽著,小子。離開這里后,去‘眾生殿’。那里有逆天盟最后的遺產,有關于天道枷鎖的全部真相,還有……如何斬斷枷鎖的方法。”
“但去之前,你必須變得更強。至少要有金丹巔峰,不,元嬰期的實力,否則連門都進不去?!?/p>
“還有,小心監察殿的殿主。那家伙……不簡單。老夫三萬年前就見過他,那時他還只是個小巡查使。三萬年過去,他的修為至少到了‘斬道境’,甚至可能更高。你們現在,遠遠不是他的對手?!?/p>
墨淵的身體越來越淡。它最后看了一眼周圍的骸骨同僚,眼中閃過一絲悲涼。
“老伙計們……老夫來陪你們了?!?/p>
它的目光重新投向楚夜:“最后一句——天道已瘋,不可信。飛升之路,是死路。若真想為眾生開一線生機……就掀了這九重天!”
話音落下,墨淵的身體徹底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而那八條纏在棺槨上的銀色鎖鏈,也在同一時間寸寸斷裂,化作銀灰灑落。
“轟隆隆——!”
整個大廳開始劇烈震動!頂部的巖石大塊大塊砸落,地面裂縫蔓延,血池炸開!
“走!”楚夜厲喝,將混沌碑碎片收進懷中,帶頭沖向出口。
眾人拼了命地往外沖。身后不斷傳來坍塌聲,碎石如雨,有幾個跑得慢的蠻族戰士被砸中,慘叫著倒地。
沖出大廳,沖出甬道,沖上階梯!
當他們終于沖出地面時,整個廢墟已經塌陷下去,形成一個巨大的深坑。煙塵沖天而起,遮蔽了半邊天空。
“咳咳……”阿蠻趴在地上大口喘氣,“媽的……差點……差點就埋里面了……”
楚夜回頭看了一眼深坑,又摸了摸懷中的混沌碑碎片。
墨淵的話,還在耳邊回蕩。
天道是瘋的。飛升是死路。監察殿是牧羊犬。
而他們……是被圈養的牲畜。
“楚夜……”劍晨走過來,臉色蒼白,“剛才那些話……”
“是真的?!背勾驍嗨?,“至少……大部分是真的。”
石蠻踉蹌著走過來,眼中血淚未干:“所以我阿爸阿媽……我整個部落……都是因為可能‘養肥’了,才被滅口的?”
楚夜沉默。
答案,其實已經很清楚了。
“現在怎么辦?”黑山扶著受傷的戰士,聲音沙啞,“咱們……還去隕神谷嗎?”
楚夜搖頭:“不去了。墨淵前輩說監察殿殿主在那里,咱們去是送死。”
他看向遠處黑死沼澤的方向:“先離開這里。找個安全的地方,從長計議?!?/p>
“那去哪里?”
楚夜從懷中取出墨淵給的混沌碑碎片,又拿出之前在神火壇得到的那張指向“隕神谷”的地圖。
地圖在混沌碑碎片靠近時,突然發生了變化!
那些模糊的山川線條開始移動、重組,最后形成一張全新的地圖!地圖中央標記的位置不再是“隕神谷”,而是三個古篆大字——
“眾生殿”。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集齊三把‘鑰匙’,可開殿門?!?/p>
三把鑰匙?
楚夜看向阿蠻和石蠻。
兩人胸口的圖騰,同時亮起了微弱的紅光。
(第一百六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