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灰袍老者話音未落,轉身便向灰霧籠罩的建筑群深處走去。那個羊角辮女孩沖楚夜幾人做了個鬼臉,蹦蹦跳跳地跟上。
楚夜四人來不及多想——天際那黑點已放大成一道撕裂長空的暗金流光,恐怖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海嘯,隔著數十里便壓得人喘不過氣!
“跟上!”楚夜咬牙,背起傷勢未愈的石蠻,與劍晨、柳如煙緊隨老者。
剛踏入灰霧范圍,楚夜靈魂深處的暗金色徽記猛然一顫,傳來的“信號”竟變得模糊、斷續起來!這灰霧,真有隔絕探查之效!
灰袍老者步履看似緩慢,實則極快,在殘垣斷壁間穿行如履平地。四周是倒塌的宮殿、碎裂的石像、爬滿暗紅色苔蘚的墻壁,一切都籠罩在死寂與破敗中,只有眾人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聲回蕩。
“前輩,這霧氣……”柳如煙忍不住開口。
“是‘遺忘迷霧’,摻了少許混沌殘渣和眾生怨念。”老者頭也不回,聲音平靜,“能干擾天機,混淆感知。但那‘鐮刀’鎖定的是神魂本源,迷霧只能拖延,無法根除。”
說話間,眾人已深入廢墟數百丈。后方天際,那道暗金流光已懸停在斷崖對岸,隱約可見一個籠罩在暗金鎧甲中的高大身影,正冷冷“注視”著這片被灰霧籠罩的廢墟。他沒有貿然闖入,似乎在探查。
“他不敢輕易進來。”灰袍老者在一處半塌的拱門前停下,“‘遺忘之墟’殘留的法則對‘秩序’之力有排斥。但他會等,也會想辦法。”
老者轉身,溫潤的目光落在楚夜身上:“孩子,你神魂上的‘凈世之印’,老朽能暫時幫你壓制更深,但最多十二個時辰。十二個時辰后,要么你自行破除,要么……它會把整片廢墟都暴露。”
楚夜心頭一沉。十二個時辰!
“前輩,如何才能破除?”楚夜放下石蠻,恭敬行禮。這老者深不可測,且顯然對天道爪牙抱有敵意,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老者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身上,是否有一件與‘遠古反抗者’有關的東西?”
楚夜瞳孔微縮,猶豫一瞬,還是取出了那枚冰冷的眾生殿路線碎片。
碎片出現的剎那,灰袍老者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那是混雜著追憶、悲痛與一絲欣慰的復雜神色。他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撫過碎片表面的紋路,指尖微顫。
“果然是‘薪火令’殘片……”老者喃喃,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薪火令?”楚夜捕捉到了這個詞。
老者收回手,看向楚夜的眼神多了幾分深意:“看來,你已觸及了一些不該知道的東西。也罷,能被‘薪火令’選中,又引來‘凈世之鐮’,你的命數已然不同。”
他指了指廢墟深處:“十二個時辰內,去‘墟心禁地’。那里有一尊殘存的‘英靈碑’,若你能得到碑靈的認可,或許能借助此地殘存的眾生愿力,暫時洗去‘凈世之印’。但——”
老者語氣轉沉:“禁地危險,不止有古陣殘痕和怨念殘靈,更可能……有‘囚徒’。”
“囚徒?”劍晨皺眉。
“一些在漫長歲月中,被遺忘、也被此地理沒的……怪物。”灰袍老者緩緩道,“它們曾是生靈,但在混沌與怨念侵蝕下,早已扭曲。有些,甚至比外面的‘鐮刀’更危險。”
羊角辮女孩此時拉了拉老者的衣角,怯生生地指向廢墟某個方向,小聲道:“爺爺……那邊……有‘壞東西’醒了……它們在往這邊爬……”
老者面色微變,閉目感知片刻,睜眼時已帶上一絲凝重:“是剛才的動靜和‘凈世之印’的氣息,驚動了地下的東西。你們沒時間休整了。”
他袖袍一揮,三道翠綠光華分別射向楚夜、劍晨和柳如煙,化作三枚簡易的藤葉護符:“戴著,能稍微掩蓋生人氣息,避開大部分低等殘靈的糾纏。記住,一直向東,見到三尊無頭石像環抱的古井,便是禁地入口。”
說完,他拉起女孩,身影竟開始緩緩淡去:“老朽不能直接插手,否則會引來更大麻煩。十二個時辰……孩子們,活下去。”
話音落,一老一小已如泡影般消散在灰霧中。
“這老頭……靠譜嗎?”石蠻喘著粗氣,捂著胸口。
“沒得選。”楚夜將藤葉護符貼身戴好,果然感覺周身氣息被一層微弱的自然生機包裹,與廢墟的死寂更加融合,“劍晨,柳師姐,還能戰嗎?”
劍晨吞下一枚丹藥,臉色恢復少許:“七成戰力。”
柳如煙也點頭:“我還行。”
“走!”楚夜辨明方向,四人再次啟程。
灰霧越來越濃,能見度不足十丈。四周不時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斷壁后爬行,偶爾能看到一閃而過的幽綠瞳光,但在藤葉護符的作用下,大多沒有靠近。
“左邊!”劍晨突然低喝,長劍出鞘,斬出一道劍氣!
“嗤!”
一只從陰影中撲出的、形如剝皮獵犬但渾身長滿肉瘤的怪物被斬成兩截,落地后化作黑煙消散,只留下一股腐臭。
“這些‘殘靈’實力不強,但數量會越來越多。”柳如煙警惕地觀察四周。
果然,仿佛聞到了血腥味,霧中傳來的爬行聲密集起來,四面八方都有幽綠瞳光亮起。
“不要纏斗!沖過去!”楚夜一馬當先,殘刀揮舞,灰蒙蒙的刀罡開路,所過之處,撲上來的殘靈紛紛被混沌之力湮滅。
四人且戰且行,速度雖受影響,但仍在向東推進。
約莫一炷香后,前方霧氣稍淡,隱約出現了三尊巨大的黑影。
正是三尊高達五六丈的無頭石像!它們呈品字形站立,手臂前伸,共同“環抱”著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井口蒸騰著灰白色的寒氣,與周圍的灰霧交融。
“到了!”楚夜精神一振。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靠近石像范圍時——
“嗖!嗖!嗖!”
三道尖銳的破空聲,毫無征兆地從右側一處半塌的塔樓頂端射來!目標直指楚夜后心、劍晨咽喉和柳如煙眉心!
快!準!狠!時機刁鉆至極,正是四人剛看到希望、心神稍松的剎那!
暗器烏黑無光,撕裂空氣卻無聲,顯然是淬了劇毒的特制針類法器!
“小心!”楚夜汗毛倒豎,混沌道骨預警瘋狂跳動!他根本來不及完全躲閃,只能極限扭身,同時殘刀向后格擋!
“叮!”
一枚毒針被刀身磕飛,但另一枚卻擦著他的肋部掠過,帶起一蓬血花!傷口處瞬間傳來麻痹感!
劍晨反應極快,偏頭躲開射向咽喉的一針,但第三針已到柳如煙面前!柳如煙驚駭之下只來得及側身,毒針深深扎入她的左肩!
“呃!”柳如煙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泛起青黑!
“柳師姐!”石蠻怒吼。
楚夜猛地轉頭,看向塔樓頂端,眼中殺意沸騰!
只見那里,不知何時出現了三道身披灰色斗篷、戴著慘白面具的身影!他們氣息隱匿得極好,與廢墟環境幾乎融為一體,方才竟無人察覺!
“你們是誰?!”劍晨持劍護在柳如煙身前,厲聲喝問。
為首的面具人發出一聲沙啞的怪笑,聲音經過偽裝:“將死之人,何必多問。交出‘薪火令’殘片,留你們全尸。”
果然是沖著碎片來的!而且聽口氣,他們早就潛伏在此,等著獵物上門!
“是‘墟’里的‘囚徒’,還是……外面混進來的雜碎?”楚夜按住肋部傷口,混沌之力運轉,強行壓制毒素,眼神冰冷如刀。
“有區別嗎?”另一個面具人陰惻惻道,“反正你們都要變成這廢墟的養料。那老東西以為給個護符就能讓你們安全到達禁地?天真。”
“跟他廢話什么,速戰速決!別引來更多麻煩。”第三個面具人催促,手中已多了一把閃爍著藍汪汪光澤的短刃。
三人同時動了!身法詭異,如同三道灰色鬼影,從三個方向撲殺而來!氣息爆發,竟全都是筑基后期!而且靈力陰毒刁鉆,顯然擅長合擊與暗殺!
“劍晨護住柳師姐和石蠻!我來!”楚夜低吼,不顧傷勢,主動迎上!
他看出來了,這三人是專業的殺手,配合默契,目標明確——就是沖著他和碎片來的!必須雷霆反擊,否則被纏住,等毒素發作或更多敵人趕來,必死無疑!
“小子狂妄!”為首面具人見楚夜獨自沖來,冷笑一聲,雙掌拍出,腥風撲面,掌影重重,封鎖楚夜所有閃避空間。
另外兩人則默契地繞向側翼,一人揮刃斬向楚夜下盤,另一人手指連彈,數枚毒針封死上空!
絕殺之局!
楚夜眼中混沌之色一閃而過。既然你們喜歡玩陰的……
他身形不退反進,竟像是主動撞向正面掌影!同時,體內混沌之力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瘋狂運轉,并非外放,而是向內塌縮、凝聚于胸前一點!
“找死!”為首面具人見狀,掌力再加三分!
就在掌影即將臨體的剎那——
楚夜胸前的混沌之力,猛然以他為中心,向外爆發!不是刀罡,不是氣浪,而是一種無形的、帶著“破立”與“混亂”真意的領域性沖擊!
“混沌……震!”
嗡——!!!
以楚夜為中心,方圓三丈內的空間仿佛瞬間凝固,然后劇烈震蕩!所有襲來的掌影、毒針、刃光,在這股混亂震蕩的力場中,軌跡扭曲、能量紊亂、速度驟降!
三個面具人同時感到氣血翻騰,靈力運轉滯澀,身法不由一亂!
“什么鬼東西?!”側翼持刃者驚駭。
就是這一亂!
楚夜動了!他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混亂力場中速度不減反增,殘刀劃過一道死亡的灰線,首先掠過那持刃者的脖頸!
“噗!”
人頭飛起,眼中還殘留著驚愕。混沌刀氣侵入,瞬間斷絕生機。
“老三!”為首者目眥欲裂,不顧靈力反噬,強行催動秘法,一口精血噴出,掌影化作一只漆黑鬼爪,抓向楚夜后心!
“晚了。”楚夜冰冷的聲音響起,身形已如游魚般滑開,反手一刀,刀罡如月,斬向另一名釋放毒針的面具人。
那人慌忙閃躲,同時甩出大把毒針。但在“混沌震”力場未完全消散的影響下,毒針準頭大失。楚夜不閃不避,刀勢不變,灰蒙蒙的刀罡摧枯拉朽般破開護體靈光!
“嗤啦!”
第二名面具人被攔腰斬斷!
為首者肝膽俱寒!交手不過兩息,兩個同伴瞬間斃命!這哪是筑基初期?這分明是個怪物!
他再無戰意,轉身就欲遁入灰霧。
“走得掉嗎?”楚夜冷哼,左手虛握,一縷混沌之氣化作無形鎖鏈,瞬間纏住其腳踝!
為首者踉蹌倒地,還欲掙扎,楚夜的殘刀已抵在他咽喉。
“誰派你們來的?‘囚徒’是什么?禁地有什么?”楚夜刀鋒微壓,鮮血滲出。
“咳……嘿嘿……”面具下傳來嘶啞的笑聲,“你……逃不掉的……‘墟主’不會放過任何攜帶‘薪火令’的人……禁地……是墳墓……也是……陷阱……”
他眼中陡然閃過一抹瘋狂,體內靈力暴走!
“想自爆?”楚夜刀光一閃,直接切斷其心脈,同時混沌之力侵入,攪碎其丹田。面具人眼中神采迅速黯淡,氣絕身亡。
楚夜迅速在三人身上搜刮,只找到一些毒藥、暗器和幾塊不知用途的黑色骨牌,并無表明身份之物。但其中為首者懷中,有一張簡陋的獸皮地圖,上面標注了幾個點,其中一個正是“三像古井”,旁邊用扭曲的文字寫著——“獻祭處”。
獻祭?
楚夜心頭一凜,聯想到灰袍老者說的“得到碑靈認可”和面具人說的“陷阱”。
“楚夜!柳師姐毒性發作了!”劍晨焦急的聲音傳來。
楚夜連忙返回。只見柳如煙臉色青黑加深,嘴唇發紫,氣息微弱,左肩傷口流出的血已變成黑色。石蠻正試圖用靈力幫她逼毒,但效果甚微。
“是‘腐髓陰煞針’,毒性極烈,專蝕靈力與骨髓。”劍晨臉色難看,“我帶的解毒丹品階不夠。”
楚夜毫不猶豫,取出那枚得自礦坑的星髓。星髓蘊含精純星辰本源,有凈化、滋養之效,或可一試。
他將星髓貼在柳如煙傷口,運轉混沌之力,小心翼翼引導星辰之力入體,同時調動自身混沌之氣中那微弱的“凈化”特性,配合驅毒。
星髓光輝流轉,柳如煙臉上的青黑以緩慢但可見的速度褪去,呼吸逐漸平穩。楚夜自己肋部的麻痹感也在星辰之力下緩解。
但星髓的光澤,也隨之黯淡了幾分。
“暫時穩住了,但需要時間徹底清除余毒。”楚夜松了口氣,看向古井,“沒時間等了,必須進去。”
劍晨背起柳如煙,石蠻咬牙站起:“俺還能打!”
四人來到古井邊。井口寒氣刺骨,向下望去,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仿佛通往九幽。
“跳。”楚夜率先躍下。
失重感傳來,耳邊風聲呼嘯。下落了約莫十數息,腳下傳來潮濕堅硬的感覺——到底了。
眼前并非預想中的狹窄井底,而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頂端垂落著發光的鐘乳石,提供著微弱的光源。前方,一條由蒼白骸骨鋪就的甬道,延伸向溶洞深處。骸骨有人形,有獸形,年代久遠,大多已風化。
而在甬道盡頭,隱約可見一座殘破的、高達十余丈的灰白色石碑,石碑上似乎雕刻著無數模糊的人形圖案,散發著蒼涼、悲壯、不屈的意志波動。
那便是“英靈碑”?
但楚夜的目光,卻被碑前空地上的一幕牢牢吸引,瞳孔驟縮!
空地中央,赫然跪伏著十幾道身影!他們衣著各異,有修士,有凡人,甚至還有兩個穿著赤陽宗和玄冥教服飾的弟子!所有人都面色虔誠中帶著狂熱,朝著英靈碑不斷叩拜,口中念念有詞。
而在他們前方,一個身著華麗黑袍、頭戴高冠、面如冠玉卻眼神妖異的中年男子,正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石碑。他手中,握著一柄鑲嵌著血色寶石的匕首。
隨著那些人的叩拜,一縷縷淡白色的、充滿生機與魂力的光點,從他們頭頂飄出,匯入黑袍男子手中的匕首,匕首上的血寶石越來越亮。
而黑袍男子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正在穩步攀升,隱隱觸及某個臨界點!
更讓楚夜靈魂戰栗的是——他懷中的眾生殿碎片(薪火令殘片),此刻正發出灼熱的脈動,不是指向英靈碑,而是……死死指向那個黑袍男子!
同時,靈魂深處的“凈世之印”,也傳來前所未有的劇烈刺痛和……一種詭異的“渴望”?
灰袍老者的警告在耳邊響起:“……更可能……有‘囚徒’。”
面具人臨死前的話在腦海中回蕩:“‘墟主’不會放過任何攜帶‘薪火令’的人……禁地……是墳墓……也是……陷阱……”
楚夜死死盯著那個黑袍男子。
男子似乎察覺到了目光,緩緩轉過頭,妖異的臉上露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溫和笑容,聲音如同毒蛇般滑膩,回蕩在空曠的溶洞中:
“新的‘薪火’攜帶者?”
“歡迎來到……我的餐桌。”
“你們的神魂與‘薪火’,將成為我打破囚籠……最美味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