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路上車馬不少。
大多是運貨的,拉著煤炭、鋼鐵、糧食,往關內走。
朱由檢勒馬緩行,不時停下來,跟車隊的人搭話。
“老哥,這煤運哪兒去?”
“運山海關!那邊缺煤缺得厲害!”一個車夫咧嘴笑,“如今遼東煤多,便宜,運過去能賺一筆!”
“路上好走么?”
“好走!新修的水泥路,平!比往年快多了!”
朱由檢點頭。
又問了幾個人,回答都差不多。
路好了,貨流通快了,生意就好做。
這是實打實的好處。
晌午,在路邊茶棚歇腳。
茶棚里人不少,南來北往的,都在議論。
議論草原大捷,議論皇上封狼居胥。
“聽說了嗎?皇上把草原全打下來了!”
“何止打下來,還設了州府,跟咱們一樣納糧當差!”
“我的天......那往后北邊,再沒韃子了?”
“沒了!全沒了!皇上殺的殺,收的收,現在草原上,都是大明的官!”
說話的人眉飛色舞,聽的人目瞪口呆。
朱由檢坐在角落里,默默喝茶。
趙武壓低聲音:“爺,咱們這捷報......傳得可真快。”
“就是要快。”朱由檢說,“讓全天下都知道,北邊安定了。”
“朝廷才能騰出手,收拾南邊。”
正說著,旁邊一桌忽然吵起來。
是兩個行商模樣的,一個胖,一個瘦。
胖子拍桌子:“我說老李,你還不信?我侄子在宣府當兵,親口說的!皇上在狼居胥山祭天,石碑都立了!”
瘦子搖頭:“不是不信,是......是太玄乎了。草原多大?說全打下來就全打下來?”
“嘿!你這人......”胖子急了,“皇上的本事,是你能琢磨的?當初建奴多兇?不也被皇上滅了!”
“那倒是......”瘦子嘀咕,“可江南那邊,聽說......”
他壓低了聲音。
朱由檢耳朵動了動。
“江南那邊怎么了?”胖子問。
“聽說......不太平。”瘦子左右看看,“清丈田畝,鬧得厲害。好些大戶,表面配合,背地里......”
他雖然沒繼續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有人陽奉陰違!
那胖子哼了聲,沒好氣道:“那是他們活該!”
“強取豪奪占了那么多田地,還不讓清丈?”
“皇上打草原為了啥?”
“不就是為了咱們百姓能過安生日子?”
“他們倒好,拖后腿!”
瘦子不說話了。
朱由檢喝完茶,起身。
“走吧。”
三人繼續上路。
越往南走,雪越薄。
等過了山海關,地上只剩零星雪跡。
天氣也暖和些。
但人心,似乎沒那么暖。
在永平府歇腳時,朱由檢聽見客棧掌柜跟人抱怨。
“新政是好,可推行起來......難啊。”
“怎么難?”
“上頭政策是好的,到了下頭......”掌柜搖頭,“清丈田畝,本該是官府的人來丈,可我們縣,卻是是讓本地胥吏丈量。”
“可那幫人全都跟大戶勾著呢!
“最后丈量來丈量去,大戶的地非但沒少,小民的地倒多出不少!”
“關鍵的是,多出來的地影兒都沒有,卻還得交稅!”
朱由檢眉頭一皺。
趙武察言觀色,低聲問:“爺,要不要......”
“不用。”朱由檢搖頭,“記下地名,回頭再說。”
這種事,他早有預料。
新政再好,執行的人歪了,就全歪了。
所以他才要親自下來看。
看看到底歪成什么樣。
繼續南行。
過天津,入山東。
山東情形好些。
孫傳庭在這邊待過,整頓過吏治。
清丈田畝推行得相對順利,百姓議論也多是好話。
但也不是沒問題。
在濟南府,朱由檢親眼看見一樁事。
官府設的粥棚,施粥賑濟流民。
可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勺子一攪,底下全是水。
領粥的百姓敢怒不敢言。
朱由檢沒當場發作。
只是讓趙武去查。
查出來,管粥棚的吏員,克扣了糧食,中飽私囊。
“爺,怎么辦?”錢勇問。
“記下名字。”朱由檢說,“等朕回京,一并清算。”
他聲音很平靜。
但趙武和錢勇都聽出了里面的殺意。
是啊。
皇上在草原殺得血流成河,為的是什么?
不就是讓百姓過好日子?
可這幫蛀蟲,卻在背后捅刀子。
該殺!
著這么,一路走一路看。
可越看,朱由檢心里那團火卻燒得越旺。
果然這大明的病,壓根就不止在朝堂,更在地方。
在那些胥吏,在那些地主,在那些陽奉陰違的官員。
自己的新政雖然是個好方子。
可藥再好,那也得有人好好煎才行。
但現在很明顯,這煎藥的人,卻在藥里摻水。
“爺,前面到徐州了。”趙武提醒,“過了徐州,就是江南了。”
朱由檢勒住馬。
望向南方。
天陰沉著,像要下雨。
不,像要下刀子了。
“走。”
他催馬前行。
“去江南。”
“看看那幫人,到底在玩什么花樣。”
徐州過了,就是淮安。
淮安過了,就是揚州。
一入揚州地界,氣氛明顯不一樣了。
路更平,河更多,人也更稠。
城鎮一個接一個,街市熱鬧得很。綢緞莊、茶莊、鹽鋪、當鋪......鱗次櫛比。行人穿綢裹緞的不少,看著就富庶。
可朱由檢看得更深。
他看見街角有乞丐,看見碼頭有苦力扛著大包,腰壓得彎彎的。
看見綢緞莊門口,伙計對著穿布衣的愛答不理。
看見茶莊里,掌柜的點頭哈腰,送一個胖商人出門——那商人身后跟著的家丁,腰間都挎著刀。
“爺,這揚州......”趙武小聲說,“富是真富,可......”
“可貧富懸殊。”朱由檢接口。
對。
富的流油,窮的餓死。
這就是江南。
表面光鮮,底下卻是一潭渾水。
三人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棧住下。
客棧在城南,靠近運河碼頭,魚龍混雜。
正好打聽消息。
傍晚,在大堂吃飯。
旁邊幾桌都在議論。
議論的不是草原大捷——那消息已經傳開了,但似乎沒引起太大波瀾。
議論的是新政。
“聽說了嗎?蘇州徐家,帶頭配合清丈了!”
“何止徐家,松江董家、嘉興錢家......江南八大姓,全配合了!”
“真的假的?他們肯?”
“不肯能咋辦?皇上連草原都打下來了,你還敢硬抗?”
“也是......不過我怎么聽說,是表面配合,背地里......”
話沒說完,被同伴使眼色止住了。
朱由檢默默吃飯。
表面配合,背地里......
看來徐弘基那套,已經傳下來了。
也好。
你們表面配合,朕就表面信了。
看誰演得過誰。
吃完飯,朱由檢獨自出門。
趙武和錢勇要跟,被他制止了。
“你們在客棧,盯著來往的人。朕一個人走走。”
“爺,太危險......”
“在揚州城里,能有什么危險?”朱由檢笑了,“況且真有事,你們跟不跟,結果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