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工坊煙囪黑煙裊裊。
蒸汽機轟鳴,晝夜不息。
宋應星愈發清瘦,雙目卻亮得驚人。
他親手設計的首臺草原版蒸汽機,功率更勝遼東所制。
因草原缺水,他改進了冷凝之制,耗水更少,效能反增。
“都督請看!”他拉著巴圖魯,指向一臺新下線的車床。
“此物在遼東需三日方能造一臺,咱們這兒,一日即成!”
巴圖魯雖不通技理,卻識得產量。
工坊門外,堆著新打的犁頭、鐮刀、鋤頭。
還有……刀槍。
皇上雖言草原求安,然武備不可廢。
這些刀槍,正是為鄉勇所備。
“宋先生,皇上密旨。”一名錦衣衛百戶匆匆入內,呈上一信。
宋應星接過拆閱。
只看一眼,便怔住。
“皇上……召我去遼東?”
“是。”百戶點頭,“皇上說,草原工坊已入正軌,可交副手掌管。”
“遼東……另有要務。”
宋應星毫不遲疑。
“收拾行裝,明日便行。”
遼東,沈陽。
如今的沈陽,早已模樣大變。
城墻之外,廠區綿延。煙囪如林,黑煙滾滾。
街道拓寬,鋪以石板。燈桿林立——雖尚未裝燈。
行人步履匆匆,滿面忙碌之色。
此處不似大明別城,倒像……另一方天地。
朱由檢立于鋼鐵廠高爐前,望著鋼水奔流。
爐溫炙熱,烤得人面皮發燙。
他卻不動。
“陛下,此爐鋼,可出八萬斤。”一工匠頭目稟報。
“較上月,又增五千斤。”
朱由檢頷首。
“焦炭供得上么?”
“供得上。”工匠頭目咧嘴笑,“本溪煤礦,日出五千車煤。煉焦廠三班輪轉,焦炭充裕。”
正說著,遠處忽起歡呼。
“成了!成了!”
朱由檢轉頭望去。
只見一群工匠圍著一臺機具,雀躍不已。
他近前。
“何事?”
“陛下!”一年輕工匠激動得滿面通紅,“手搖發電機……改進成了!”
朱由檢目光一亮。
他走至那機具前。
此物形貌奇特,下半是蒸汽機,上半連著銅線圈與磁鐵。
“如何改進?”
“以蒸汽機帶動!”年輕工匠語速極快,“昔日手搖,力弱,發電不穩。”
“今以蒸汽機帶,力大,發電既多且穩!”
他指向旁側一玻璃瓶。
瓶內兩根銅絲,浸于液體中。通電后,液體汩汩冒泡。
“陛下請看,電解之驗……成了!”
朱由檢笑了。
好。
終至此步。
“宋應星何在?”他問。
“已至,在格物院相候。”
格物院乃新建。
位于遼東大學堂側,占地百畝,紅墻黑瓦,氣象莊嚴。
宋應星立于院中,望著那些新奇物事,目不暇接。
“宋先生。”朱由檢步入。
宋應星慌忙行禮:“陛下!”
“免禮。”朱由檢擺手,“來得正好,朕有一事,托付于你。”
“陛下吩咐。”
朱由檢走至那臺蒸汽發電機前。
“此物可穩定發電。然電之一道……不可止于試驗,當需實用。”
宋應星點頭:“陛下所言極是。可電如何用……臣尚未思明。”
“朕告知你。”朱由檢取過一根碳棒,“電可生熱,熱至極處……便可發光。”
他略作停頓。
“朕要你造一物,電燈。”
“電……燈?”宋應星愕然。
“不錯。”朱由檢將碳棒遞予旁側工匠,“將碳棒置入玻璃泡內,抽盡空氣,通電。碳棒發熱發光,便是燈。”
他說得簡略。
宋應星卻知,其中難關甚多。
玻璃泡須密封,須真空,碳棒須耐高溫……
然他偏喜挑戰。
“臣……試之!”
“非止試之,需量產。”朱由檢道。
“先造百盞,裝于格物院與大學堂。”
“若效佳,再推廣。”
“遵旨!”
朱由檢又走至另一臺機具前。
此為水車,連著齒輪與傳動桿。
“蒸汽機雖好,然耗煤。有些地方無煤,卻有水。”他看向宋應星,“能否以水力……發電?”
宋應星目光大亮。
水力發電!
是啊,遼東河流眾多,水能豐沛!
“臣……臣這便鉆研!”
“不急。”朱由檢笑了,“尚有一物,亦需你制。”
“何物?”
“水泥。”
宋應星再怔。
水泥為何?
朱由檢解釋道:“一種建材,與水、沙、石相拌,便可凝固,堅若磐石。”
“筑路、建房、砌城……皆可用。”
他自懷中取出一紙。
上書配方:石灰石、黏土、鐵礦粉,按比混合,煅燒,磨粉。
“依此試制。先小規模,成后再建廠。”
宋應星接紙,手微顫。
他感到,自己正推開一扇新世之門。
電燈。
水力發電。
水泥。
每一樣,皆聞所未聞。
但每一樣,皆令他熱血沸騰。
“陛下……”他喉頭發干,“這些……皆是陛下所想?”
朱由檢未答。
他望向窗外。
夕陽西下,廠區煙囪仍吐著濃煙。
“宋先生。”
“臣在。”
“你說,十年后的遼東……當是何般光景?”
宋應星怔住。
繼而,緩緩抬頭。
目中光華流轉。
“十年后……遼東廠坊,當如森林密布。”
“機聲轟鳴,晝夜不息。電燈照徹每個角落,水泥路通達每處村落。”
他頓了頓。
聲透激動。
“此處……將化為大明鋼鐵之心!”
朱由檢笑了。
“好。”
他拍了拍宋應星的肩。
“那朕便拭目以待。”
此后時日,格物院燈火長明。
宋應星率三百工匠、學子,晝夜攻堅。
電燈最難在玻璃泡。
玻璃遼東已能燒制,以石英砂、純堿、石灰石,高溫熔融,吹型而成。
但要制成燈泡,尚需抽為真空……
“用抽氣泵!”一個學生提議,“咱們不是有蒸汽機嗎?做個活塞泵,連上管子,抽!”
試試。
失敗。
再試。
還是失敗。
玻璃泡一抽就炸。
“厚度不均勻。”宋應星盯著碎片,“吹制的時候,力道要勻。”
他親自上手。
三天不眠不休,吹了上百個泡。
終于,有一個成了。
薄厚均勻,圓潤透亮。
抽真空。
接通電源。
碳棒慢慢發紅,然后……亮了!
雖然光很暗,只有蠟燭的一半。
但那是電光!
“成了!成了!”
整個格物院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