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變蛟張了張嘴。
還以為陛下又要連夜出征的他,本想說將士們跑了一整天,鐵定累了。
但看見皇帝那張沾著血污,卻平靜到嚇人的臉,話到嘴邊只能又咽了回去。
“陛下是說......”
“既然前面有埋伏,那咱們給他來個——將計就計!”朱由檢從皮袋里抽出地圖。
油布材質,這可是遼東新出的玩意兒,根本不怕水。
只見他手指在上面劃了道弧線,冷聲道:“巴圖魯。”
“你帶八百人輕裝簡行,只帶刀弓和三天干糧。”
“今夜子時便走,繞到狼居胥山西麓。”
他頓了頓,指著與圖上那處懸崖:“就從這里攀上去。”
巴圖魯重重點頭。
“但上去后別著急動。”朱由檢盯著他的眼睛,“等朕信號。”
“什么信號?”
朱由檢望向北方。
天快黑了,狼居胥山的輪廓在暮靄里若隱若現,像頭趴著的巨獸。
“等朕把他們引到山腳。”他轉回頭,嘴角那點笑意又浮上來,“你們就從天而降。”
巴圖魯咧嘴笑了,露出被煙草熏黃的牙。
“遵命。”
夜里子時,沒月亮。
八百破虜營牽著馬,悄沒聲兒離開大營。
馬蹄包著厚麻布,踩在草地上只有悶悶的沙沙聲。
朱由檢站在營門口看。
周遇吉舉著火把在旁邊,火光照著皇帝半邊臉,另外半邊藏在陰影里。
“陛下。”周遇吉到底沒忍住,“攀崖太險,萬一......”
“沒有萬一。”朱由檢說得很輕,但斬釘截鐵,“霍去病當年八百騎能縱橫漠北,靠的不只是勇。”
他指了指自己太陽穴。
周遇吉不說話了。
他想起在遼東的時候。
皇帝總這樣,絕境里能找到誰都想不到的路。
“傳令全軍。”朱由檢轉身往回走,“明日辰時開拔。”
“大張旗鼓,徑直往狼居胥山北麓行軍!”
他頓了頓,表情略顯怪異的補了一句。
“順便讓以為八萬對六萬,便優勢在他的巴圖爾琿臺吉知道......朕來了!”
第二天辰時,天剛亮透。
明軍大營炊煙裊裊,戰鼓敲得震天響。
五萬大軍開拔,旌旗招展得恨不得把天遮住。
朱由檢金甲金刀一馬當先走在最前。
那面玄底金龍旗在晨風里嘩啦啦響,幾里外都能看見。
三十里外,狼居胥山北麓。
瓦剌探馬趴在草窠里。
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皮襖。
他瞇著眼看,遠處煙塵大起,旗號林立。
一、二、三......至少五萬。
他連滾爬跑回山谷,喘著氣跪在巴圖爾琿臺吉面前:“臺吉!明軍來了!”
“明軍真的來了!”
“五萬人,整整五萬人,正再往這邊來!”
“而且那大明狗皇帝,也在陣前!”
巴圖爾琿臺吉站在山坡上,遠遠望去。
可他看的卻不是那大軍,而是最前面那面玄底金龍旗。
隨著越來越近,那面旗幟越來越清楚,而且旗下那個金甲大將的身影......
可不就是崇禎?!
巴圖爾琿嘴角頓時咧開,露出被煙草熏黑的牙。
“好,好得很。”
“八萬對五萬,優勢在我!”
“傳令各部。”他轉身對親兵說,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興奮道,“按計劃埋伏。”
“等明軍進谷地......”他做了個斬首的手勢,一字一頓道:“一、個、不、留!”
山谷靜得嚇人。
朱由檢騎著高頭大馬,晃晃悠悠走著,眼睛隨意飄向兩側。
山谷兩側的密林太安靜了,顯然不正常嘛......
“陛下。”曹變蛟策馬湊近,聲音壓得很低,“太安靜了。”
“當然安靜。”朱由檢笑了,收回目光,“八萬人趴在草里,估計鳥都被嚇跑了。”
他轉頭對傳令兵說:“傳令前鋒,放慢速度。”
“做出累垮的樣子。”
頓了頓,又補一句:“讓旗手把旗打歪點。”
命令傳下去。
明軍前鋒果然慢了下來。
隊伍拉得老長,士兵們一個個耷拉著腦袋,腳步拖沓。
就連那面龍旗都歪斜著,在風里有氣無力地飄。
遠處山坡上,巴圖爾琿臺吉趴在一塊石頭后面,眼睛死死盯著。
看見隊伍里有人下馬,蹲在路邊好像吐了。
看見幾個軍官在罵兵,兵卻一副愛答不理的樣。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累了,看來那崇禎小兒是終于累了。
從遼東到宣府,從宣府到歸化城,再千里奔襲到這兒......鐵打的人也該累了。
他握緊刀柄,手心全是汗。
眼睛死死盯著谷口,數著進去的人數。
一千,兩千,五千......這還是那個近來威震天下的明軍精銳嗎?
怎么行動如此遲緩......?
巴圖爾都等的不耐煩了。
直到午時,日頭正毒。
巴圖爾琿臺吉終于見明軍中軍全進谷了,早就按耐不住的他猛地起身,拔出彎刀!
“殺!”
號角聲撕裂山谷寂靜。
八萬瓦剌大軍從兩側密林殺出,像兩道黑洪流。
箭矢如蝗蟲飛向谷底,喊殺聲震得山石都在抖。
明軍“猝不及防”,陣型瞬間“大亂”!
士兵更是“驚慌萬分”四散奔逃!
巴圖爾琿臺吉見狀,頓時哈哈大笑!
“兒郎們,明軍中計了,雖本汗殺光他們!”只見他翻身上馬,便親自率兵沖下山坡。
馬蹄踏起塵土,他仿佛已經看見崇禎人頭被挑在自己的槍尖上!
可就在他沖到半山腰時,身后傳來慘叫聲。
不是明軍的慘叫。
是瓦剌兵的。
他猛地勒馬回頭,臉色瞬間煞白。
山頂上,不知何時冒出一支黑甲軍隊,正從背后殺下來!
那些人像猿猴在巖石間跳,彎刀揮舞處,血花飛濺。
瓦剌兵背對著他們,根本來不及轉身,成片倒下。
“怎么可能?!”巴圖爾琿臺吉嘶吼,聲音都變了調,“那是懸崖!他們怎么上來的?!”
沒人答他。
因為明軍陣中,那道金光動了。
朱由檢縱馬沖出。
他身上疲憊樣一掃而空,青龍偃月刀舞成一片青光。
刀鋒過處,人仰馬翻。
一個瓦剌百夫長舉狼牙棒迎上來,朱由檢看都不看,刀鋒一掠!
狼牙棒斷了,人也被攔腰斬成兩截。
“巴圖爾琿臺吉!”
朱由檢聲音如雷霆炸響,在谷中回蕩。
“朕,可等你多時了!”